第26章 交心
大約體力虛耗過度所致,青汐覺得眼皮越來越沉,不一會兒便靠着洞壁睡着了。
等她醒來之時,天邊已呈現出有些灰暗的深藍,似乎昭示着夜幕即将降臨。而她身旁不遠處的火堆燒得正旺,華遙正坐在火堆邊上,一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另一只手則以樹枝撥弄着柴火。華遙身上有種天生的華貴之氣,所以即便是做這樣尋常的動作,都十分令人賞心悅目,但青汐看着看着心中卻倏地升起一種莫名的感覺,為何她會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就好像……
正想着,青汐的心髒猛地抽痛了一下,随即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那仿佛也是在一個山洞中,一位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和一位小姑娘坐在火堆旁烤着火,兩人似乎在說着什麽。
“你一個小姑娘怎麽跑到深山老林裏來?而且這裏還是懷楚國的的皇家圍場。”
“我也不知道,我大概是迷路了……”
“不要怕,我想你應該是餓了吧?來,吃點東西吧。”
“哥哥,你真好……”
腦海中的畫面又如風般驟然逝去,青汐的眉心微微蹙了蹙,那個小姑娘似乎是……長安?
“你醒了麽?”
青汐回過神,正好看到華遙正靜靜地凝視着自己,眼中有關切之色。
她緩緩放下撫住胸口的手,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陽穴:“嗯,我好像睡了很久?”剛才腦海中浮現的莫非是長安的記憶麽?那畫面中的男子又是誰呢?
青汐又回想了一下适才腦海中的畫面,但依然十分模糊。也罷,反正和她無關,何苦為難自己。
“大約有兩個時辰吧,”華遙頓了頓,解釋道,“因為你服下的藥除了可解百毒外,還有凝神助眠的功效,所以你适才才會睡着,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好多了?”
青汐運了運氣,發現體內的餘毒似乎都清幹淨了,周身驟然舒爽了許多。
她高興地道:“嗯,好多了,我想以我現在的體力,可以帶你回到崖上了,我們走吧。”
青汐剛站起身,便被華遙叫住。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華遙:“什麽事?”
華遙輕柔低磁的嗓音響起在她的耳際:“你過來。”
青汐剛移步到他身旁,便被華遙拉到他身旁坐下,只見他擡起她的左手臂,然後緩緩擡眸瞥了她一眼,語氣柔和道:“賢弟都沒發現自己受傷了麽?”
青汐垂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鮮血透過一截包紮好的白布滲出來,顯出一大團刺目的暗紅。
她頓時意會過來,原來他在暗示适才已經幫她包紮過傷口了啊。
青汐擡眸看向華遙,覺得他此刻的神情應該……在等她道謝吧?“你幫我包紮過了?嗯,包紮得相當不錯,感謝啊。”
“你從哪裏看出包紮得不錯呢?”華遙從衣袍上又撕下一截衣袂,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我說這個,是在向你邀功麽?”
青汐怔了怔,那不然……
華遙将原本包紮在她手臂上的白布有條不紊地解開,“适才看你睡得正熟,怕把你驚醒了,所以只粗略地幫你包紮了一下。現在還在繼續滲血,可見傷口很深,最好上點藥,重新包紮一下,不然……”
華遙剛要将她的袖口挽起,青汐倏地一下縮回手,讪笑地道:“那适才勞煩你了,這個其實不要緊的,不如我們先上去吧,回去再好好上藥也不遲。”
青汐當然不能在他面前上藥,倒不是覺得矜持什麽的,而是只要她手臂一露,就什麽都露餡了。
華遙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道:“那就先包紮一下吧,把手伸過來。”
他的語氣雖輕,但攜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味道,青汐覺得若是自己執意不肯反而惹人懷疑,于是緩緩伸出手,說:“你就這樣稍微包紮一下就好,回去我會讓茯苓幫我仔細處理下傷口。”頓了頓又道,“其實這點小傷完全不打緊,想當年我……”
“不疼麽?”華遙忽然道。
“啊?”青汐被他打斷了思路,腦子倏地有些懵,眼神茫然地望着他。
華遙一邊幫她包紮傷口,一邊微微擡起狹長的雙眸,繼續道:“我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你叫疼,就連剛才毒發之時,你也沒叫出過一個字,你不覺得疼麽?”
華遙的聲音透着一種說不出的柔和,就像一塊細屑的碎石投到一片靜谧平靜的湖水中,在上面蕩漾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青汐擡起雙眸,在他深湖一般的雙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倏地微微一笑:“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我記得上次你斷骨時不是也一聲都沒吭,現在為什麽會好奇我呢?”
“這不一樣。”華遙深深瞥了她一眼,然後垂下頭繼續幫她包紮。
青汐原本很想問他哪裏不一樣,但想了想,又覺得實在多此一問。有些人看待自己和看待別人的标準本就是不一樣的,正如華遙和她自己,只是她并不是自小就這樣認為。對她而言,從覺得“自己和別人沒什麽兩樣”到覺得“自己本就和他人不同”,其實是經歷了一個十分漫長的過程。
記得小時候,她的上古之術修得并不好,有一次在以碧靈吹奏上古之術時,本應該奏出降水令以解山林幹旱之急,但因降水令的調子與三味真火調極其相似,她一個不留神就吹錯了,自九重天上立即降下無數道三味真火,以鋪天蓋地之勢襲來,瞬間将整片樹林燒了個精光。大長老知道此事後雷霆大怒,把她帶到那片燒焦的樹林後,便罰她跪在那裏念經超度樹林中的生靈。整整三日三夜,她就跪在那裏,沒有東西可吃,沒有水可喝。
三日後,大長老來到她的面前,問:“你在這裏跪了三日三夜,可想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裏?”
她想了半晌,點了點頭:“青汐明白了。”
“說說看。”
“錯在沒有好好修煉碧靈,錯在不該因為自己的失誤,毀了樹林中的飛禽走獸和花草樹木。”
大長老臉色終于緩和了些,道:“起來吧。”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擡眸看向大長老,認真道:“大長老,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我要修上古之術,而雲袖就不用?”
雲袖是她幼時的陪讀,她每日只需陪她念念書,就可以和其他人去玩了。她那時一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雲袖可以去玩,而她就只能沒日沒夜地修上古之術,修治國之道。
大長老嘆了一口氣,臉色慈愛地看向她:“青汐,大長老告訴過你,你以後會是姜氏一族的族長。既然天意選擇了你,那麽你的宿命就是守護姜氏一族,你與她們任何人都是不同的,你可明白?”
她沉默了半晌,點了點頭道:“大長老,我明白了。”
雖然她口頭上說明白,但其實她還是不明白。直到後來慢慢長大,她才真正明白了大長老的話中之意。也許一般的姑娘可以繡繡花,撲撲蝶,如果肯上進點,再習點琴棋書畫就已經很好了。但是她不一樣,她是姜氏一族族長,她的身上肩負的是姜氏一族的未來,所以她必須學會如何治國用人、如何排兵布陣、如何修煉上古之術。漸漸的,她理所當然地覺得別的姑娘本應該那樣活着,而她本應該這樣活着,也只能這樣活着。
青汐擡眸,看到一群烏雀從微暗的幕色中飛過,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她的目色漸漸融入深沉的目色中,不由自主地說出心中真實所想:“你剛才問我不覺得疼麽?其實怎麽會不疼呢?不過忍忍就過去了,時日一久,總會忘記。但是一旦叫出來聲來,那種鑽心之痛就會被牢牢記住,再也忘不掉了。”頓了頓,又道,“我一直覺得,每個人都有叫疼的因由,卻不是每個人都有叫疼的權利。”起碼她就沒有這樣的權利吧,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
青汐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濃密的陰影,她緩緩轉過雙眸,正好看到華遙的目光定在她的臉上。她剛才是不是有點……
青汐倏地不自在地收回目光,“符苓和你的護衛們定在四處找我們,我們趕緊上去吧。”
華遙沒有動作,好半晌才笑了笑,“賢弟和我說剛才那番話,是終于相信我了麽?”
青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擡眸看向他:“你呢?你相信我麽?”
華遙看向她,一向深不可測的黑眸中浮出一絲難得的認真和不可言說的落寞:“我從來都相信賢弟,只是你一直不相信我罷了。”
青汐心中掠過一絲愧疚,“其實我……也是相信你的,不然我為什麽要來救你呢?”
她覺得這話與其說是講給他聽的,其實更像是講給自己聽的。她想她會去救他,大約說明她多少還是相信他的吧。
“喔?”一抹流光在華遙灼黑的雙眸一閃而逝,“這樣說,賢弟已經把我當做至交好友了,是麽?”
至交好友麽?青汐凝神思索了一下,好像也沒至于到這種程度吧……
華遙緩緩擡眸,定定地望着遠方,語氣中帶着些許虛空和缥缈:“我自幼便是一個人,後來步入官場又是爾虞我詐,所以我素來沒什麽可以談心的至交好友,但我對賢弟向來是一片真心相交,卻沒想到……”
青汐心驀地一軟,倏地握住他的手道:“其實我早已把你當做至交好友了,不然我真沒必要冒着危險來救你,你說是吧?”說罷,又憐憫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我看這樣,以後你若是遇到什麽煩心事,只管來找我就是,千萬別客氣啊,我定為你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華遙此刻已站起身,一襲長身迎風而立,就像寒冬臘月赫然綻放的紅梅般風姿卓絕。他的臉上緩緩綻出一絲笑:“賢弟今日之話,我記住了。”
青汐垂眸,驀地發現自己還握着別人的手,立即不動聲色地抽了回來,然後擡眸望向渺遠的遠方開口道:“如果我遇到什麽煩心事,想必你也會為我解決的,對吧?”
華遙挑了挑好看的雙眉,看向她道:“賢弟這話,似乎已經遇到什麽煩心事了?”
“确實。”
“喔?說來聽聽。”
青汐從遠處收回目光,看向華遙鄭重地道,“此去齊梁國路途遙遠,我感覺我帶的盤纏不夠,你看把我和我師妹的夥食住宿費包了,怎樣?”
華遙:“……”
經歷了這場刺殺後,他們終于在月上中天時抵達雒城。而此刻的齊梁國太極殿中燈火通明,睡在龍榻上的齊帝滕煜額頭上布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好像睡得極不安穩的樣子。
半晌後,他倏地叫了一聲“不要”,便猛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陛下,”在一旁伺候的韓公公立即呈上一杯溫水,輕嘆了一口氣道,“您又作噩夢了?”
滕煜一動不動地躺着,好一會兒才從适才的夢境中回過神來。只見他緩緩坐起身,接過瓷杯抿了一小口,素來俊逸冷漠的容顏上掠過一絲疲憊之色:“嗯,朕又做噩夢了。”
韓公公恭敬地接過瓷杯,又呈上了一張錦帕,擡眸道:“陛下又夢到了長安公主麽?”
“嗯,是長安……”滕煜擦了擦額上的汗,眉頭倏地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什麽,容色有些幽深地道,“又好像不是長安,她有着和長安一模一樣的容貌……朕光是看着她,就覺得很親近,但是她很冷漠又很憐憫地看着朕,就好像在看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朕一點都不喜歡她看朕的表情。”
滕煜說這話的時候,冷峻的容顏上透着一股平時很少見的孩子氣,看得韓公公捂着嘴噗呲一笑,道:“陛下,只是做夢而已,怎能當真呢。”頓了頓,又看了看滕煜的臉色,“況且長安公主已經……”
滕煜倏地擡眸瞥了他一眼,韓公公立即驚慌地跪下道:“老奴多嘴,老奴越矩了。”
滕煜沒有說話,許久才從濃黑的夜色中轉過眸道:“朕不是告訴過你,朕上次在蕭清國看到過她麽?你不相信朕的話?”
韓公公剛想說“老奴不敢”,便聽到滕煜自言自語般道:“她救了朕,在一個妖魔的幻境中,她沒有死。”
韓公公斟酌了一下,道:“此事老奴聽李固說過。”
滕煜将錦帕遞給了韓公公,又自顧自地道:“她裝作不認識朕,朕知道她想報複朕,她還恨朕。”
韓公公接過錦帕道:“陛下邀請了她來太後生辰,聽說她已經快到雒城了,再過幾日應該就到我國邊境涼城了。”
“嗯。”滕煜躺下,閉上眼睛淡淡道,“明日把要緊的政務處理一下,朕要去涼城一趟。”
“是,陛下。”
青汐和華遙一行人抵達雒城後便把馬牽到驿站,就近擇了一家叫運來的客棧投宿,主要是取這個客棧名字的好彩頭。這家客棧也果然沒有令他們失望,晚上再沒有刺客繼續搞刺殺,他們都睡了一個安生的好覺。
此後幾天也很太平,所以當他們到達齊梁國的邊境涼城時,竟比預想的行程快了兩日。時日尚早,他們決定在此逗留兩日再向皇城出發。
這日,符苓起了個一大早,吃完早飯後就拉着青汐逛集市去了。
涼城與澤虛國、懷楚國接壤,邊境貿易尤其發達,而其中尤其以古玩生意做得最風生水起。今日她們趕得巧,碰上涼城一年一度的“古玩會友”在城中最出名的醉仙居舉行。所謂古玩會友,就是将古玩器具放在桌臺上,底下的人可以出價競拍,意思有點象青樓的頭牌頭夜拍賣,下面的客官可以任意叫價,最後價高者得。
青汐陪符苓在小食鋪吃煎餅時,正好聽到鄰桌的人正在津津有味地談論此事,便對符苓道:“師妹,想去看看嗎?”
符苓一邊吃煎餅一邊使勁搖頭。
青汐看了符苓一眼:“我們的盤纏也差不多被你吃光了,這一路住宿費和夥食費都是華遙付的,我還想着去看看有沒有什麽生財之道,既然師妹不想去,我肯定不能勉強是不是?”
說完,青汐取出身上為數不多的銅錢放在桌上,感慨地道:“就這麽多了,我們吃完回去睡個回籠覺,我想頂多睡兩天吧,後天就可以出發了。”
符苓将煎餅一扔,抹了一把油膩膩的嘴唇,就道:“師姐,我們趕緊去吧,總讓華相付住宿費和夥食費,顯得我們多像白吃白喝的啊。”
青汐:“……”
路上,符苓忽然疑惑地望着青汐道:“不對師姐,弄盤纏不是該去賭坊嗎?為什麽要去什麽賣古玩的地方呢?”
青汐停住腳步,驚喜道:“師妹以前進賭坊贏過麽?”
“呃,沒有。”
符苓幽幽地垂下了腦袋,果然有些話說出來就是自取其辱啊。
青汐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不要覺得羞恥,師姐也沒贏過。”
茯苓:“……”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前幾天比較忙,今天補上肥肥的一章:-D~
男二出來啦,男主才進展到“好友”……
親媽(擔憂狀):真替你擔心會不會被挖牆腳啊~~
男主(淡淡的瞥了親媽一眼):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