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唇槍舌戰
人皆有好奇之心,其實這個問題符苓早就想問了,但是師父說澤虛國已經滅國,前塵往事已如過眼雲煙,師姐不願說就不要多問。
她時刻謹記着師父的訓導,所以從未問過師姐和齊帝滕煜這一段到底怎麽回事,也未問過師姐為什麽要這麽執着地去找四方神器。
不過眼下看師姐的模樣,似乎并不是那麽觸目傷情,也許師姐和齊帝滕煜這一段都是戲折子裏胡謅的呢。
青汐此刻正凝神地注視着戲臺,腦海中驀地竄出幾幅雜亂的畫面:在杳無人煙的樹林中,一只猛虎倏地張開尖利的爪牙撲向一個小姑娘,這時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似從天而降,一劍将猛虎刺死了……
青汐微微蹙了蹙眉頭,顯然畫面中的小姑娘就是長安,而這個帶着面具的人……莫非就是齊帝滕煜?可是為什麽會覺得那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呢?可是在哪裏見過呢?
青汐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只得作罷道:“這個有些複雜,大概是認識吧。”
符苓見師姐并沒有避諱,很受鼓舞,又再接再厲道:“那師姐,你真的喜歡滕煜嗎?”
青汐覺得這個問題不大好回答,就她而言,與這位一國之君素未謀面,沒有喜歡不喜歡之說,但是一聽到他的名字,心底又會隐隐生出些憂傷的感覺。
這種憂傷的感覺應該是長安的神思所感,她想長安是喜歡他的。
青汐擡手端起茶盞,客觀地回答:“以前是喜歡的吧。”
符苓眼中頓時浮出一絲洞悉世事的神色,不禁暗暗地想,師姐果然還有些情傷啊,她還是不要問了,免得徒增師姐傷懷。
符苓正打算說點別的什麽,忽然聽一旁的景陽有些倨傲地議論道:“真搞不懂世人為何把那長安公主捧得那麽高,帶過兵打過仗又如何,不過一個亡國的公主罷了,何值一提?”
符苓想着這個黃毛丫頭真夠讨厭的,昨日诋毀汐殿下,今日又跑來诋毀師姐,忍不住道:“昔日齊梁國揮兵十萬攻打澤虛國,長安公主臨危受命,僅以五萬兵力迎戰于房淮,将才之能連齊帝都欽佩不已。古往今來,除了長安公主,沒有一個國家的公主親自征戰沙場,保家衛國,她憑什麽不能得到世人敬仰?”
景陽立即不甘示弱反駁道:“誰說女子就應該征戰沙場了,連女子都征戰沙場了,還要男兒做什麽?再說身為一國公主,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為什麽非要把自己搞得男不男女不女的,最後還不是逃不了被滅國的命運麽?”
符苓眼睛都快噴火了,盯着景陽冷冷道:“恕我提醒一下,你口中這位男不男女不女的長安公主,六國皆知她容貌絕色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放眼六國又有幾個公主能趕得上?你景陽公主能趕上麽?”
青汐覺得有些頭疼,思慮着她們再這麽吵下去,這場戲也不用看了。
她仔細掂量了一下,覺得還是息事寧人得好。畢竟她是男是女旁人說了也不算,她自己最清楚了吧。況且這兩位公主和華遙有些交情,沖着他的面子,也不好鬧翻了不是?先前在背後議論他大約已經讓他有些不快了,現在再得罪這兩位公主豈不更火上澆油麽?
想到這裏,她暗暗扯了扯符苓的衣袖,不過符苓此刻正在氣頭上,完全沒有覺察到。
青汐琢磨了下,給一旁的臨楓使了個眼色。臨楓自然看到了青汐的暗示,不過覺得小圓子被激得象只鬥雞般的表情真是可愛,他看得正興起呢,不大想她們這麽快就鳴金收兵。
青汐看他沒什麽反應,不動聲色地踩了他一腳,疼得臨楓瞬間臉都僵了一僵,不得不插話打斷她們,義正言辭地道:“其實依我看,滅不滅國是澤虛國國君的問題,是臣子的問題,是社稷的問題,唯獨不是長安公主的問題。所以就算長安公主再能耐,一個國家內裏羸弱腐朽,她也無力回天。但是身為一國公主能保家衛國,征戰沙場,在我看來,是真正的巾帼英雄,連七尺男兒都比不上。”說完又風流倜傥地瞥向華遙,“華相,不妨說說你的見解。”
華遙垂眸撥了撥茶碗面上的浮葉,道:“西封大陸的歷史上,出過兩位征戰沙場的女子。一位是五百年前姜氏一族的族長姜青汐,一位是被滅國的澤虛國長安公主。傳說姜青汐之所以輔佐當時的孟侯,與他們姜氏一族先祖曾立下永世為孟國王室效忠的盟約有關。簡而言之,就是不得已而為之。長安公主亦然,若是澤虛國有堪當大任的将帥之才,她又何必親上戰場,以性命保家衛國?”
青汐轉眸看向華遙,沒想到他竟真正明了她的心思,一時間有些感概萬千。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長老就告訴她,她作為姜氏一族的族長,将來要輔佐孟國的小孟侯實現一統江山的宏圖大業。所以她自幼被長老教授各種課業,從文史到兵法再到上古之術,她那時就想未來的孟侯要是能在他們姜氏一族的協助下實現大一統,也算是徹底報了當年孟國王室長公子黎桓助他們渡劫之恩,他們姜氏一族便可以安心地功成身退,避世而居了。
她一直覺得,“月盈則虧”這個道理亘古不變,若是他們上古族群過分幹預塵世之事,恐怕會遭來更大的災禍。他們老祖先雖是一腔熱血,為了報恩不惜插手塵世,可惜不大為子孫後代思量。也虧了遇上她這麽個懂事的子孫,想着盡量在她這一代把這個恩情還完,以後的子孫後代就可以真正潇灑度日了。
這是她內心最深處的念想,因為有了這個念想,不管她有多厭惡殺戮,多讨厭鮮血,她還是踩着腳下的枯骨一步步地走過來了。漸漸的,她們姜氏一族的名號甚至比孟侯還要響亮,當時在民間流傳一句話叫“烽煙起,群雄争,非看諸侯,但看姜氏。”她這才幡然醒悟,有一句話叫“過猶不及”。
一日,黎夙把她召進宮,與她月下小酌。
幾杯酒後,黎夙提着酒壺,為她斟了一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道:“青汐,今日顧太傅向孤參了你們姜氏一本,說你功高震主,把持朝政,恐日後時機成熟後,取孤而代之。”
她心倏地一沉,面上卻微微笑道:“喔,竟有這等事?以陛下看,臣會這樣做嗎?”
黎夙一飲而盡後,如墨般濃稠的黑眸緊緊注視着她的雙眸,似乎要看到她的心裏去。
他沉聲道:“青汐,你親口告訴孤,你想要孤的江山嗎?”
她在心中苦笑,萬裏江山聽起來很誘惑,可誰知道她抛頭顱灑熱血,不過是想讓他的王位更加穩固,日後一統萬裏山河後,好安安心心地退隐山林?她的一腔熱血,反倒成了衆臣眼中的別有用心。
她靜默了片刻,道:“臣之心,可昭日月。”
黎夙又凝視了她半晌,忽地展顏一笑:“孤怎麽可能不信你?記住,你是孤最相信的人,就算全天下都棄孤而去,孤都相信,你會永遠留在孤的身邊。”
聽他如是說,她的心更沉了一分,不知道她心中的那點念想,黎夙要是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黎夙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原本微笑的臉瞬間有些冷酷:“顧太傅仗着從前幫我重新奪得世子之位的陳年舊事,近來越發的恃寵而驕了,現在竟敢挑撥你和孤的關系。你莫要生氣,孤已經為你出氣,命人将他五馬分屍了。”随即又笑了笑道,“孤順道把他的黨羽,還有參奏過你的人全部抓起來,淩遲處死了。告訴孤,你高不高興?”
她原本握住筷子的手驀地一抖,落到了地上。
她不知道黎夙何時開始變得這樣殘暴,她想這大概和當年廢立世子有關。
黎夙幼時仁義善良,聰穎好學,但是到了老孟侯纏綿病榻的最後三年,孟國皇宮驟然風雨飄搖,争權奪嫡的鬥争日趨激烈。黎夙從自小便承世子之位到後來被廢,再到重新奪回世子之位,其中經歷了種種不為人知的磨難。
他們姜氏一族只能輔佐孟國名正言順的君主,卻無權幹預老孟侯選誰繼承王位,這是祖輩就定下的規矩,所以那三年中,她不曾再見過黎夙。
三年後,再見到他時,他已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那時他初承王位,行事作風雖有些狠戾,但她想為帝王者多少要些殺伐果斷,不該大驚小怪。只是越到了後來,他偏執弑殺的行事作風就越加明顯。漸漸的,她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中,她幫他打來江山,卻不知道到底是對還是錯。假如錯了,她該怎麽辦?姜氏一族又該怎麽辦?
……
大廳內依舊人聲鼎沸,一直沒有發表想法的藻羽此刻得體地插了一句:“景陽一向不大喜歡喜歡舞槍弄棍的姑娘,所以對長安公主的評價略微有些偏頗,但我想這也代表部分世人對她的看法。既然是看法,難免羅蔔青菜,各有所愛,本也無所謂對錯,大家不要傷了和氣。”
景陽似乎還不甘心,望着華遙脫口而出道:“華哥哥,象姜青汐和長安公主這樣的,華哥哥你會喜歡嗎?”
青汐原本拎着茶壺倒水的手微微一頓,說實在的,她有些好奇華遙會怎麽答。
景陽說出後才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臉微微有些紅,但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也收不回來了,只能硬着頭皮再諾諾地補充一句:“我是說象……這樣整日打打殺殺的姑娘,你們男子會喜歡嗎?”
景陽說話的時候,華遙正搖着折扇,專注地撥着水上面的浮葉,等她說完,終于緩緩擡眸,望着青汐笑了笑道:“賢弟,你怎麽看?”
青汐沒想到華遙會四兩撥千斤地撥到她身上來,一時有些沒準備,但華遙既然問了,她也不好不答。“這樣的姑娘,往大處說,算得上對得起蒼天對得起百姓,不過要說到娶妻生子……這種姑娘的性子大約就太過于棱角分明了,一般柔和點的姑娘更宜室宜家些吧,”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想世間男兒多是這麽看的。”
景陽似乎很滿意她的答案,給了她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符苓也瞟了她一眼,不過眼神中卻充斥着十足十“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
“倒沒想到賢弟的品味如此随大流。”華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唇邊勾起一絲笑,“這點看來,我與你不大相同。”
青汐微微怔了怔,意思是……
華遙眉目輕輕挑起,掃向青汐,眼中噙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這種與衆不同的姑娘。”
景陽眼中露出幾許失望之色,藻羽一貫矜持的面容上也驟然閃過一絲淡淡的落寞。
青汐垂眸緩緩端起茶盞,雖然他不知道她本尊就坐在這裏,但是這也算是在變相地誇她吧?
這樣一想,她忽然覺得臉有些莫名的燥熱。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的姑娘們大約有些疑惑,為什麽會插入這麽多女主前世的回憶,其實這兩世是相關聯的,這些以後會慢慢交代噠,祝看文愉快:-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