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落
手執盾牌和利劍的兩千死士似憑空出現一般,以雷霆萬鈞之勢向清心殿殺過來,驚恐的尖叫聲倏地響徹整個蕭清國皇宮上空。在前面領頭的是二皇子魏淩,他身着一身金線繡織的龍袍,手握不斷滴血的鋒刃一路斬殺至清心殿前。
四下寂然,草木無聲,正當魏淩沉浸在王位觸手可及的喜悅中,原本緊閉的殿門突然吱呀一聲緩緩打開,殿內數盞宮燈一同點亮,整個大殿驟然亮如白晝,殿中除了掌燈的宮人外,再無他人。
魏淩和兩千死士立即反應過來上當了,可惜為時已晚,埋伏在大殿兩旁的士兵火速傾巢而出,将他們重重圍住。另外還有手持弓箭的士兵布滿在整個房頂和臺階之上,蓄勢待發。
這場謀權篡位的叛亂發展到這裏,似乎勝負已十分明了。
然而天不從人願,就在人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時,這兩千死士忽然像中邪一般,用劍狠狠捅進自己的腹部,動作整齊劃一,毫無半分遲疑。原本活生生的人頃刻間倒了一地,這一幕詭谲非常,連魏淩都驚呆在那裏,不能動彈。
這時,屍體方向倏地發出無數聲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就像是幼蠶破繭而出時發出的聲響,随即密密麻麻的黑蟲争先恐後地從屍體中鑽出來,以極快的速度将地上的屍體蠶食幹淨,然後原本細小的幼蟲迅速膨脹變大。
青汐神色微微一動,難道……
果不其然,不過頃刻功夫,這些膨脹過後的黑蟲突然變成被它們咬噬過的屍體模樣,齊齊站立起來,抓住士兵就咬,惡臭的腐屍味和着濃重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青汐皺了皺眉,轉頭對華遙道:“這是屍魂術,極為兇險,你留在上面,千萬別下來!”
青汐說完,剛要飛身而下,華遙倏地拉住她,瞟了下面血腥的修羅場一眼,道:“這些死屍應該沒那麽好對付,你還是不要下去了。”
他這是在關心她麽?
青汐從他的大掌中抽回手,臉上綻出一絲笑:“沒事,我應付得來。”
說完便飛身至死屍堆中,飛速取出碧靈,一曲以上古之術織出的音符随之溢出,天上風雲突變,瞬間電閃雷鳴。原本瘋狂咬人的死屍被這悠揚的笛聲吸引,紛紛放下正在啃噬的屍骨,前仆後繼地向她撲來。
青汐并不擔心它們撲過來,她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希望它們撲過來,越快越好。
嚴格說起來,屍魂術并不是一種上古之術,而是一種苗疆巫術。将一種苗疆幼蟲放在戰死戰場的士兵屍體上,它們便會以屍骨的腐肉為食。一旦将這種吃腐肉長大的黑蟲蟲卵種在活人體內,只要人一斷氣,這些蟲卵便會迅速在屍體內孵化,鑽出,凝聚成屍魂。但是一物降一物,屍魂最怕的就是比它們還要濃烈的殺戮之氣。
青汐過去的人生是踏着布滿鮮血的修羅場一步步走過來的,身上的殺戮之氣足以讓這些屍魂灰飛煙滅,所以當它們快要碰到她之時,瞬間就被融成了一縷縷黑煙,消失殆盡。
青汐吹着碧靈,望向沉沉夜幕,已是月上中天,只是原本昏黃的圓盤微微泛着暗紅。
清心殿上空忽然傳來一聲烏雀的啼叫,大殿通明的燭火驟然熄滅。
當最後一縷黑煙散盡時,冷厲狠絕的聲音驟然響起在青汐身後。“姜青汐,我百轉千回,用盡辦法,不過是想魏霍死得痛苦些,你為什麽翩翩要與我過不去?”
全身绛紅衣袂的紅月似從天而降,出現在青汐身後幾尺之外。而她身邊站着的正是蕭清國的魏帝魏霍,他神色木然,眼神空洞,仿佛木偶一般毫無生氣的樣子,猜想應該是被紅月施了法。
紅月目色狠戾地望着她,一如在看與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青汐放下碧靈,靜靜地注視着她:“你到現在,仍以為我是在和你過不去?”
紅月原本純黑的眼瞳漸漸變成了血紅色,邪魅無比地望着她,冷冷一笑道:“怎麽?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講天下蒼生的那一套?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厭的就是你們這麽道貌岸然又多管閑事之人!”見青汐不說話,她又繼續道,“你也不用和我講那些沒用的東西,我說過妖有妖的道理,今日你贏了我,我無話可說,不過魏霍的命是我的,就算你姜青汐也救不了他!”她轉眸瞥向青汐,眉目間的妖冶之氣更甚,“你猜,我給他服下了什麽?”
青汐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後反應過來,眸色略略一沉:“莫非你……”
紅月極輕地笑了一聲,接口道:“沒錯,就是我的半顆內丹。若是我死了,在他體內的半顆內丹便會将他焚為灰燼。”
青汐望着她,聲音帶着些許嘆息:“為桑丘昱複仇,值得你把性命都舍棄嗎?”
妖魔的內丹如同人的心髒,內丹一分為二,便離灰飛煙滅不遠了。青汐從一開始就隐約感知到,紅月從來就沒有打算活着,她的心早在二十年前就随着桑丘昱的死而化為灰燼。青汐想,那個曾經站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抱着狐貍微笑的少年,也許既是紅月心中永不能磨滅的愛,也是她心中永不能愈合的殇。
紅月妖異的眸光朝她狠狠地一凜,眼底掠過一道濃重的暴戾之色:“姜青汐,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夫君!”
青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良久,道:“紅月,我記得你曾說過,你甚至來不及見桑丘昱最後一面。你若相信我,我可以用我族的上古之術喚出桑丘昱的魂思,讓你們見最後一面,到時候你便知道,這件事其實并不如你所想。你知道我的目的只是救魏霍,見了桑丘昱之後,你若願意,便将體內的半顆內丹給我;若是不願意,我也斷不會再為難你。”停了停,又補充道,“這個買賣你其實穩賺不賠,你可願意麽?”
紅月原本妖異暴戾的面容霎時掠過一抹茫然之色,仿佛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麽。
青汐望着她有些恍惚的面容,嘆了口氣道:“說到底,魏霍的命之于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樣重要,我可以救他,也可以放手,你如果真的不願意……”
“不,我願意!”紅月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妖冶的紅眸漸漸褪去,變回原來清澈澄亮的黑眸,一向清冷的嗓音帶了些乞求般的柔軟道,“姜青汐,你真的可以讓我見我的夫君最後一面?你沒有騙我麽?”
青汐在心底嘆了一聲,點頭道:“我向來說話算話,不過我心底尚有個疑惑,你若肯告訴我,我定讓你們見最後一面。”
紅月沉默了片刻後,擡眸道:“你是想問我,我的封印是誰解開的?”
“沒錯。”
“我雖明白你想知道什麽,但卻無法告訴你答案,因為當我醒過來時,已經不在冰湖之底了,所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紅月冷淡地偏過頭,瞥了她一眼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騙你。”
青汐自然相信她說的是真的,不過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那這解開封印之人到底是誰呢?
此刻星辰從雲後探出,點綴了整個夜幕,就像在浩然廣闊的銀河中放了無數盞花燈。青汐在皎白的月光下再次吹奏碧靈。
一曲完畢後,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從模糊到漸漸清晰。
一襲白衣,面容俊朗,這便是紅月心上一直揮之不去的人,一個可以讓她置天下蒼生于不顧的人,桑丘昱。
“月兒。”桑丘昱立在那裏,溫柔地凝視着紅月。望着她一步步走來,就好像等了她千千萬萬年。
紅月顫抖着擡手撫上他的容顏,卻什麽都觸碰不到。
兩行熱淚無聲無息地順着她的臉頰流下,她的唇邊卻緩緩綻出一絲笑,瑩白的手停在半空中,柔聲道:“真的是你,夫君。”
青汐驟然想起紅月曾說她是妖,不懂人的道理。其實如果桑丘昱還活着,也許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人的道理。只是老天雖然給了她一個機會做人,但是時間太短,短到她沒有足夠的時間明白人的道理,才會這樣地走極端。
漫天璀璨的星空下,那兩抹身影勾勒出一幅和諧的絕美畫卷。青汐悄無聲息地離開,回到了摘月塔上。
青汐想要開口,華遙便望着她問:“賢弟受傷了?”
青汐直覺地搖頭道:“沒有吧。”
華遙靜靜地打量了她一番,驀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随即将沾血的手指往她面前一晃:“那這是什麽?”
青汐也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自己的額頭,果然有血,不過并沒有傷口,也沒有絲毫疼痛的感覺。
“無礙,大概是那群死屍的血濺到我的臉上了。”青汐注視着遠方兩抹身影,岔開話題道,“這件事終于告一段落了,華相你怎麽看?”
華遙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什麽怎麽看?”
青汐說出心中所想:“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大的烏龍嗎?紅月這二十年,沒有一刻忘記過要為她夫君複仇,結果到頭來,竟是一場天大的誤會。”
華遙瞥了一眼遠處月光下的兩抹身影,道:“有些事看似不必要發生,其實既然發生了,就注定早晚都會發生。換言之,就算紅月不複仇,不策劃這場兵變,以魏淩的狼子野心,早晚還是會弑君奪位,到時候會卷入更多無辜的人也不一定。再換言之,紅月若是二十年前就知道真相,或許早就随桑丘昱殉情而去了,怎麽還能在這裏見到桑丘昱最後一面呢?”
青汐想想覺得他說得有理,剛要說什麽,華遙忽然盯着她的手臂,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道:“賢弟你手臂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青汐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臂,發現之前不小心被黑衣人砍傷的口子滲出血來,她這才想起來今日淋雨後忘了上藥。
青汐捂着手臂,不在意地笑笑道:“小傷而已,無關緊要。”
她的話音剛落,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湧至喉嚨處。她猛地咽下去,必定是剛才喚出桑丘昱被鎖在噬方兇劍中的魂思,損耗太大所至。
華遙定定地凝視着她,道:“我府上有上好的療傷藥,賢弟若不嫌棄,不妨随我回府。”
青汐剛想自己一定要撐住,不能讓華遙看出破綻來。
一口鮮血又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她又再次困難地咽了回去,道:“不用,家師曾教導我,身為一介武将受點傷流點血不算什麽,這樣方顯英雄本色。我和你說實話吧,這一點小傷于我是九牛一毛,我以前……”
還沒說完,青汐的腿就驀地一軟,華遙剛伸手要去扶她,她卻驀地抓住身後的欄杆,幾乎脫口而出道:“你不要過來!”
說了以後,連青汐自己都微微一怔,她看向華遙辨不出表情的面容半晌後,垂眸道,“抱歉,我剛才……”
華遙嘴角在笑,濃黑的眼眸卻看不出什麽情緒,良久後道:“賢弟就這麽不相信我麽?”
青汐沉默了片刻後道:“也許我們的人生不同,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她過去相信澤闕,相信黎夙,可結果呢?她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最後半句青汐終究沒有說出口,華遙盯着她良久後,倏地說:“賢弟當真無礙就好。”
青汐在臉上扯出一抹笑來,道:“嗯,當真。”随即在衣袖中摸了半晌,蹙眉道,“我忽然想起牡丹樓的楚楚姑娘送我的一方手帕,好像在适才在打鬥時遺失了,我下去找找。”
青汐飛身下塔的瞬間,一口鮮血再也壓抑不住,染濕了半張手帕。
華遙站在塔上,定定地注視着那一抹紫色的背影,如墨的黑眸似有斑斓的流光掠過。
熙臨八十四年四月二十五,蕭清國歷史上第一次篡權奪位之争以二皇子魏淩的慘敗告終。兩日後,當今國君魏霍從龍床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頒布诏書昭告天下,削去二皇子魏淩的王族封號,貶為平民,終生幽禁,陳皇後亦有教導失職之過,打入冷宮,永不準踏出寝宮一步。陳氏一族至此,開始走向衰敗。皇宮那一夜所發生之事也随着篡權奪位之争的徹底落幕被塵封入歷史的長河中,無人再敢談起。
唯一被皇城老百姓所銘記的是那夜戊時,春末的蕭清國皇城忽然飄起鵝毛大雪,一直到清晨才停歇。
在淅淅瀝瀝的落雪聲中,青汐躺在卧榻之上徹夜難眠,因為舊疾發作的關系,蓋了三床被子下的身體依然瑟瑟發抖。
清醒之餘,她認真地反省了當日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一時頭腦發熱将那瓶防寒保暖不怕霜凍的丹藥贈給了華遙。
而且一顆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