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反間
碧靈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出現在她眼前,讓人防不勝防。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國相府中。青汐叫住了侍女,向她詢問碧靈的來歷。
侍女茫然地望着她:“大人您說……什麽碧靈?”
青汐這才想到世間大概沒幾個人知道這管玉笛名喚碧靈,于是取出玉笛,解釋道:“我是說這管玉笛。”
侍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吟吟道:“原來大人說這玉笛啊,這是容夫人的遺物。”
青汐皺起眉頭:“就是那個日前被殺死在蘭辰殿的那位容夫人?”
侍女道:“回禀大人,正是她。”
青汐這才知道容夫人生前本是國相府的一名歌姬,有芙蓉之姿,名喚容涵。有一次蕭帝魏霍心血來潮到民間微服出游,打道回府前到國相府上作客,在随後的歌舞表演中,一眼就相中了容色動人的容涵。次日,她便被送進宮中,封為容夫人,盛寵不衰。
“容夫人入宮前與奴婢關系甚好,奴婢原以為她入了宮,便可以過好日子了,不曾想……竟會是這般下場。”侍女面容有些哀傷地繼續道,“前幾日我們大人讓賬房備好了錢財,打算命人送去給她的親眷,聊表心意,我們總管便催促我将容夫人的遺物也一并整理整理,說到時一起交給她的家人,所以……”
原來如此。
青汐看了一眼手中碧靈,心想那容夫人定是十分珍愛這管玉笛,否則她派出的探子也不會翻遍了她的寝宮,也沒有找到。
“容夫人既已過世,這只玉笛又甚得我心,我想将它留下來。”青汐看侍女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又道,“我知道這樣你不好交代,一會兒我會親自給你們國相大人說。”
侍女臉上的為難之色驟然煙消雲散,道:“謝謝大人體恤,這樣再好不過。”說罷,便行了個禮,端着容夫人的遺物離開了。
青汐低着頭,瑩白的手指緩緩拂過笛身,時隔五百年,碧靈終于又回到了她手中。
可惜,物還是,人已非。
“賢弟對這支玉笛感興趣?”華遙一襲長身出現在繁花盡頭,白衣玉冠,袂帶飄飄,緩緩向她走來。
青汐望着他的身影,驟然想起早先聽到民間流傳的一則八卦,說蕭清國能擔上這“容色天下第一”的非國相大人華遙莫屬,連鎮國公之子薛慕初都因容色偏于秀麗,略遜了一籌。
當時初聞這則八卦時,她其實頗感欣慰,覺得這多少說明她的男裝扮相還是成功的,只是排在了華遙之後,她有些不大喜歡。倒不是她對容貌有多看重,而是在朝堂上總是居于下風暫且不論,連在皮相上都輸他一截,細想之下不免覺得人生悲涼。
此刻滿院的青葵花含着露水,借着夜幕降臨前的最後一縷霞光,青汐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華遙。發現他确實有一張十分好看的面容,那一雙狹長的眼最是特別,眼梢處微微撩起,笑時有如和風霁月般攝人心魂,偶爾不笑的時候則如古井深潭般沉靜深邃,總是讓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待他走到面前,青汐斂回神,道:“你可否将這管玉笛送給我?”
“好。”
青汐遲疑地望了他半晌,才道:“你……真的同意送給我?”
她原本想着要是他不答應,是不是要硬搶了碧靈,從國相府殺出一條血路逃出去。再或者,起碼要與他讨價還價一會兒,才能如願以償得到碧靈。其實說白了,就是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種不安,這種不安源于自她從大牢逃出來後,向華遙提的任何想法他都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而事實上,他并沒有理由一定要答應她。上一世的經驗告訴她,這世上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就算有,那餡餅裏也有毒。
華遙看了看她,緩緩搖着紙扇道:“不過一管玉笛而已,并非值錢之物,為何不能送給你?”頓了頓,又道,“再說樂器中,我更擅彈琴,或者吹簫,再不然吹埙也尚可,唯獨吹笛非我之長。”
“可是……這不是容夫人的摯愛之物嗎?”
華遙睇了她一眼,悠悠笑道:“所以賢弟是想讓我收回剛才的話?”
青汐看他似要伸手,立即将玉笛收入袖中,讪笑着打斷他道:“多謝華相慷慨相贈。”
青汐決定不再糾結于內心的想法,目光移向他的眼,鄭重其事地道:“其實不瞞你說,對我而言,這支玉笛除了可以吹出動聽的音律外,還有很多其他用處,這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不過……”
她垂首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瓶藥丸遞給他:“我并不是一個随便向別人讨東西之人,今日你将這管玉笛贈給我,我便将這瓶靈丹妙藥送給你,我們算是兩不相欠了,你……覺得如何?”
華遙接過藥瓶,眼中忽然浮起幾分興致:“這瓶丹藥有何妙用?”
青汐亦十分熱心地解釋說:“主要是打通任督二脈,幫助體內氣血運行得更順暢。”
華遙怔了片刻:“打通任督二脈?”
“喔,我突然想起你不會武功,可能理解起來有點困難,其實簡單來說就是防寒保暖,不怕霜凍!”
華遙原本緩緩搖着紙扇的手僵在了胸前,望了一眼頭頂開得正盛的桃樹,似笑非笑道:“你是說這芳菲的四月天嗎?”
青汐有些眷念地瞥了一眼藥瓶,道:“不是有句話叫做天有不測風雲麽?你拿着,總有用得着的時候。”假如能以其他物件代替,她其實并不舍得以這瓶丹藥與他交換,可是她全身上下也就這個值錢點了。
華遙含笑看她:“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蕭清國的皇宮有一座高塔,毗鄰歷代君主的寝宮清心殿,取名摘月塔。
一輪圓月悄悄挂上枝頭,灑下一片銀白的光,青汐和華遙站在摘月塔中層,等待這場謀反的關鍵性一戰。
但他們似乎來得太早,今夜的皇宮除了夜風較往常稍涼一點外,其他一切都同往常并沒什麽區別,姑且可以理解為暴風雨前的寧靜。
青汐倏地打了一個噴嚏,華遙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披風解下來遞給她。
“你……”青汐遲疑地看向他,并沒有伸手去接。
華遙慢條斯理地解釋道:“為了驗證賢弟那瓶藥丸的功效,适才吃了兩顆,現在有些發熱。”
青汐終于放心地接過披風,披在了自己身上,同時不忘叮囑他道:“那個藥對普通人最多一顆就足夠了,記得下次少吃點。”
華遙笑着瞥了她一眼,颔首道:“好。”頓了頓,看向森森的宮門方向,“賢弟覺得今夜孟蒼和陳佶都不會出兵?”
青汐利落地道:“一半一半。”雖然之前以葉凝煙為棋子,設計了孟蒼和陳佶,但頂多只是在他們心中各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遠遠不到可以讓他們放棄出兵的程度。
見華遙微微挑眉,她繼續補充道:“依我看,今夜孟蒼和陳佶必會在戊時遣探子去對方出兵的宮門查看,要是果真沒有看到對方的軍隊殺進去,必定會在出兵與不出兵之間做出抉擇。”
“賢弟似乎找到應對之策了?”
“嗯,”青汐停頓了半晌,望向天際道,“但能否順利,就看天意了。”
這世上再巧妙的計謀歸結到一點,也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而其中最大的變數,永遠都是人心。
晚風肅殺,格外寧靜。
孟蒼的三千兵馬囤積在南門,而陳佶的軍隊則守在北門處。
孟蒼手下的副将武茂坐在馬上,臉上掠過一絲焦慮之色:“将軍,還有一個時辰就戊時了,要不我們別管陳佶那龜孫子出不出兵了。”頓了頓又說,“我看他們不出兵更好,事成後二皇子定會将他們全部處死,我看他陳佶拿什麽和将軍争!”
孟蒼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對手下一個士兵吩咐道:“你去探探陳佶那邊的情況,速回!”
“是。”士兵立即消失在夜色中。
孟蒼收回目光,臉色有些陰蟄道:“武茂,你不要小看了陳佶,雖然他沒什麽本事,但是行事一向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你想,按照我們的部署,可以說對此次謀反志在必得,陳佶為何會有想退縮的意思?除非……他提前知道了什麽對我們不利的事。”
武茂愣了一下,忽然大驚失色道:“難道……邊關的軍隊秘密調回了?”
孟蒼臉色凝重,搖了搖頭道:“目前還看不出一絲端倪,但是我們要小心為上,畢竟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沒有完全的把握不能輕易行事,知道麽?”
武茂此刻也不複适才的激進,有些慚愧道:“将軍,适才是我魯莽了,一切就等探子的回報了。”
孟蒼的目色融入黑夜中,微微颔了颔首。
那邊孟蒼他們還在焦急地等待,這邊青汐安排的人已經将他們派出的探子截殺了。茯苓根據這名探子的容貌,迅速從軍中找出一個相貌與他較為相似的士兵,對其進行了簡單的易容後,便對其交代道:“我剛才和你講的說辭,可記住了?”
那士兵立即道:“記住了。”
因為時間有限,所以茯苓對他的易容其實十分粗糙,但好在兩人的五官輪廓本就有些相似,再加上夜色濃稠如墨,不挑燈細看,倒也很難分辨出區別來。
茯苓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去吧。”
那士兵騎着馬,飛速消失在夜色中。茯苓剛轉過身,就有人來報:“姑娘,陳佶派來的探子也被我們抓到了,我們找到一個和他長得很相像的士兵,您去看看。”
茯苓将工具箱扔給來禀報的士兵,伸了個懶腰道:“開工。”
月色下,孟蒼坐在馬上,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屏氣凝神道:“陳佶那邊如何?”
易容後的士兵按照茯苓授意的說辭,一字不漏地道:“回禀将軍,陳佶将軍的士兵一開始還在南北門,似乎也在等我們的動靜,可是沒多久就有一個士兵慌忙來報,說夏侯遲的軍隊早已經撤離了狹鳳谷,陳佶将軍聽後說了一句‘果然如此’,便立即命人帶領軍隊撤出了北門!”
孟蒼大驚:“你說什麽?夏侯遲的軍隊已經撤離了?”
武茂有些慌張地看向孟蒼:“将軍,看來邊境的軍隊真已經偷偷調回皇城,我們怎麽辦?”
孟蒼陰沉着臉,道:“還能怎麽辦?不想死的話趕緊撤離!快,傳令下去!”
武茂立即回道:“是。”
……
摘月塔中,華遙瞥了一眼南門和北門漸漸消失的火光,道:“賢弟這招‘不戰而屈人之兵’看來起了效用。”
青汐笑了笑,目色似融入這無邊的夜色,詢問華遙道:“若他們兩兄弟沒有加入,二皇子魏淩與陳衛尉以手上兩千死士與我們對抗,你覺得結局會如何?”
還沒待華遙作答,無數星星點點的火把至西門處延伸開來,似火蛇般灼亮了這寂靜的夜。
蕭清國兩百八十三年來的第一次篡權奪位之争,就這樣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