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窺東風
蕭清國位處偏南方,與穆華國和懷楚國毗鄰而居,除了以盛産瓷器和茶葉聞名外,最為其他五國所知的便是青|樓名伶。
因蕭清國的國君喜好女色,本着與民同樂的想法,所以對青|樓也是格外開恩,不僅允許其合法經營,而且連賦稅也比一般的商鋪營生略低一成,這就造成了蕭清國的青|樓數量出奇得多,生意也出奇得好。
這日,太陽落下山頭,霞彩漸漸隐在天幕之後,青汐和華遙坐在彩月樓的雅間之中。
華遙瞥了一眼右面的牆,一張巨幅卷簾松鶴圖只鋪開上半段,下半段被收在了牆面中間約莫一尺長寬的空洞上方。透過鑿空的洞,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房間的陳設,一副巨大水墨山水屏風擋在了空洞前方,屏風的前面是圓桌和木凳,右側的矮幾上擺放着一把瑤琴,琴弦在燭光下泛着剔透的光,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華遙坐在木桌邊上,搖着扇子問青汐:“已經安排好了?”
青汐點頭:“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華遙又睇了一眼那個洞:“我們這樣偷|窺好麽?”
青汐想了一下,神色肅然道:“這要看你從哪個方面去看,若是個人癖好呢,這樣當然很不好;若是為了拯救黎民蒼生,此乃大義,偷|窺一下實在算不了什麽。”
看他依然以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搖着扇子,青汐心裏琢磨着他心中大約還是對“偷|窺”之事有點芥蒂,于是繼續寬慰他道:“雖然從表面看起來,我們此刻只是在偷|窺,但這不僅僅是偷|窺,我們是在傾盡全力救蕭清國的百姓于水火之中……”她頓了頓,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華遙凝視了她半晌後,唇角綻出一絲笑,剛要說什麽,這時隔壁房傳來推門的聲音,青汐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後,便轉眸盯着屏風,靜觀事态發展。
随之進來的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彩月樓最炙手可熱的美人葉凝煙,另一個則是在即将發生的叛亂中充當主要角色之一的孟蒼孟将軍。
葉凝煙邁着輕巧的步子往前走,剛要繞過木桌,她的右手被後面的孟蒼猛地一拉,她一個漂亮的旋身,水藍色的輕紗羅裙在半空中勾出一道優美的弧度。
頃刻間,孟蒼的左手已緊緊攔住她的柳腰,右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抵在自己和木桌之間,葉凝煙俏麗的容顏上驀地染上半片紅雲:“将軍,這是要做什麽?”
孟蒼方正的臉上露出一絲柔情:“凝煙,想我嗎?”
葉凝煙輕輕推開他,似少女般微微撅着嘴道:“不想。”
孟蒼的臉欺了上來,她微微躲開,吻落在她的眉心之上:“小騙子。”
葉凝煙輕輕推了推他,唇角揚起一抹妖媚的笑,語氣有些幽怨道:“我可沒騙将軍,凝煙為什麽要去想一個早把我跑到九霄雲外的負心人?若不是今日我派人送帖到将軍府上,将軍怕是早将凝煙忘得一幹二淨了吧?”
青汐靜靜地望着眼前的葉凝煙,想起前日見她之時是在琴室之中,她身着一襲紫衣羅裙,擡眸看向她時的眼神淡漠而疏離,懶懶道:“本姑娘今天不營業,明天請早。”
等她說明來意後,她目不轉睛地打量了她許久後道:“事成後,務必兌現你的承諾!否則本姑娘就算死,也不會放過你!”
青汐漸漸收回飄遠的思緒,仍難以将眼前的葉凝煙和前日所見的烈性女子畫上等號,唯一可以下結論的是,花魁其實和混官場的官大爺們本質上也沒什麽兩樣,是否真的有才是其次,關鍵是要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演技,尤其得拿捏住不同人的性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這點上,葉凝煙絕對可以算是業界楷模,難怪能穩坐彩月樓第一把交椅。
“怎麽會呢?主要是最近忙于……” 孟蒼撩了一下她耳鬓的發,頓了頓,忽地改口道,“忙于政務,實在抽不開身,沒有多餘的空暇,連回府都甚少。”
葉凝煙笑了笑,順勢推開他,表情有些漫不經心:“昨日陳佶将軍來聽曲,我聽他說你們即将有一場硬仗要打,沒想到還當真是,難怪将軍如此忙。喔,他好像說是三日後的亥時便要出發,似乎很趕的樣子……”
孟蒼愣了愣,自顧自地嘀咕出聲:“亥時?”
葉凝煙為他斟了一杯茶,似随意般地接口道:“是啊,他那日他有些酒醉,說了好些朝堂上的事。”她微微皺起眉頭,像是陷入回憶中,“說什麽你帶兵戊時出發,先與敵軍打,亥時他再去支援,剛剛好……”
孟蒼臉色忽然有些不太好看,打斷他道:“他真的說是亥時再來?說亥時再來支援我?”
葉凝煙一雙無辜的美眸瞥向他,語氣有些小心翼翼道:“我确實聽他這麽說,将軍……可有什麽不對麽?”
孟蒼此刻的臉色是真的冷得駭人了,猛地灌了一杯酒後冷笑了一聲,低聲喃喃道:“哼!陳佶這龜孫子居然想陰我一招,我竟一點防備都沒有!”
孟蒼最終連一支曲子都沒聽完,就心事重重地走了。
青汐将這一幕完整收入眼中,唇邊浮起一絲笑,這一次她果然是賭對了!
其實孟蒼和陳佶是一對表兄弟,孟蒼是當今陳皇後的外甥,陳佶則是禦史大夫陳桓嫡出之子,兩人在陳氏一族中皆擔任要職,這次謀反他們二人也是主力先鋒。符苓探得的情報顯示,這兩兄弟表面一派和氣但其實早有嫌隙,陳佶看不上孟蒼是姑母和下人私通所出,孟蒼則瞧不起陳佶全靠陳氏一族的提攜,才有今日的地位。
兩人雖互不對盤,但在欣賞姑娘的品味上卻出奇地相同。蕭清國青|樓何其多,但兩兄弟卻不約而同地鐘情于葉凝煙,由此可見血緣的力量十分強大。更神奇的是,雙方都知曉對方的存在居然還能一派和諧,想想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按照他們此次謀反的部署,孟蒼和陳佶本該是戊時從南門和北門一同發兵,共同支援執掌皇宮守衛的衛尉陳顯,掀開這場兵變的帷幕。葉凝煙需要做的就是按照她授意的版本,更改他們出兵謀反的時辰,這自然就在他們兩兄弟的心中灑下了一粒懷疑的種子,等到這粒種子慢慢發芽、長大,他們便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了。而她能許諾葉凝煙的就是事成之後,送她與心上人離開蕭清國。
華遙斟了一杯茶,握在掌中,氣定神閑地望着她道:“東風已至,看來賢弟确實找了個好幫手。”
青汐看着葉凝煙關門的背影,淡道:“若是一個不會游水的人落入水中,任何一塊浮木都是生的希望。”她放下茶盞,瞥向華遙笑道,“對葉凝煙而言,我就是那塊浮木,值得她為之拼死一搏!”
冥冥衆生都在塵世中煎熬,哪怕只是一點點曙光呢,都值得為之一試。其實葉凝煙是,她又何嘗不是呢?她們都在為自己看到的那點曙光,奮力相搏,不計生死。
華遙瞥了一眼窗外,陳佶和葉凝煙正好并肩而過,他轉過頭,詢問青汐的意見:“要繼續偷窺下半場嗎?”
青汐以一副驚訝地神情道:“其實我想的是,前面觀賞,這是大義;繼續偷|窺,就有點……”頓了半晌,又擡眸看他,有些不确定地道,“華相當真還想看?”
華遙睇了她一眼:“……”
青汐想了想,在果盤中抓起一把葵瓜子道:“那要不你繼續看,我先嗑會兒瓜子,填下肚子?”
華遙又睇了她一眼:“……”
------------------------------------------------------------------------------------
古往今來,朝代興衰更疊不止,幾番金戈鐵馬中已過數個輪回。多少傳奇故事,随着歲月的流逝,被掩埋在歷史的長河裏,再不見天日。還能被後世撈起一段影像,當做茶餘飯後談資的故事,都當得起這傳奇中的傳奇。
暮色漸深,街市的商鋪上亮起大紅燈籠。微風拂過,火紅的燈籠就像一串串巨大的糖葫蘆在空中搖曳。青汐和華遙出現在蕭清國皇城最出名的品香居內時,說書先生正坐臺上神采飛揚地講段子。
段子中的故事已是十分久遠,說是數百年前的西封大陸上古族群日漸凋落,大多避世而居,而六百年前有一支被稱為姜氏一族的上古族群遭逢天劫,得孟國王室長公子黎桓以上古神器皇蒼鼎庇護,躲過滅族之災。為報孟國王室之恩,姜氏一族先祖輩與公子桓立下盟約,永世為孟國王室效忠,繼位族長也要世代輔佐孟侯。到了姜青汐接任族長之位時,年僅十六歲。
短短三年間,她輔佐當時的孟侯黎夙東征西讨,一舉拿下十個諸侯國,震驚整個治興王朝。而後,卻不知何故,姜氏一族一夕之間竟全部離奇消失了。從此,姜氏一族成了西封大陸上的一段傳奇,姜青汐則成了這段傳奇中的核心。
按理說,故事已就此畫上了句點,然而蕭清國的百姓由于經常受各類獵奇故事的熏陶,随便拉一個出來都是搞創作的好苗子。可以想見這樣的結局對于搞創作的人士來看,着實有些爛尾,所以紛紛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于是各種獵奇版本猶如雨後春筍般植根于大街小巷,今日說書先生講的就是其中一個版本。
下面的聽客們聽得是心潮澎拜,青汐卻深感聽不下去,中途想借着吃桂花糕分神,筷子卻不幸落地三次。
華遙将一塊玲珑蝦仁夾到她盤中,随即打開折扇,邊搖晃邊看向她道:“賢弟心不在焉,是覺得說書先生講得不好?”
“這個……”青汐從飯菜中驀地擡起頭,想了想道,“我适才太過專注于吃飯,沒怎麽聽,好不好的……有些難以評價。”
青汐剛說完,坐在一旁的太子立馬豪氣幹雲地接口道:“這個版本的我聽過很多次啊,本太子講給你聽……”
青汐覺得今日着實不宜出門,不然也不會聽到自己最不想聽的段子,還不幸遇到了太子。幸虧她出門前戴了一張人|皮|面|具,再加上華遙說她是自己的一個遠房表弟,太子自然認不出她是誰來。但沒料到的是,太子竟對她俊秀的小生面相很有些好感,主動提出要與他們拼桌,熱情得讓人想推辭都難,只能同坐一桌。
太子講了一會兒,約摸是終于察覺到有些口渴,挽起袖子灌了兩大盞茶後,又繼續道:“……姜氏一族不虧是上古族群中最厲害的一支呀,真是人才濟濟,當然其中最厲害的還是當屬族長姜青汐。傳說,有一日,天上突然出現了十個太陽,搞得西封大陸寸草不生,百姓顆粒無收,民不聊生,孟侯心急如焚,便下令姜青汐把九個太陽給射下來,這個姜青汐也确實是個厲害角色啊,她果真把九個太陽給射了下來,然後……”
青汐終于忍不住打斷他:“太子你說的這個劇情,會不會是後羿射日?”
“是嗎?後羿射日也是這個劇情?”太子迷茫了一會兒,又大手一揮,興致勃勃地道,“不管了,我們接着說後面的……這後面就講太陽他爹見自己十子出去只有一子回來,這怎麽行?頓時勃然大怒,決定懲罰整個姜氏一族,于是給他們每人派發了一顆丹藥,騙他們說這丹藥只要在十五月圓之夜服下就可以長生不老,結果他們吃下去後瞬間就身輕如燕,飄出了窗外……後面、後面你猜怎麽着?”
太子此刻的表情很熱切、很期待,青汐此刻的感想卻很複雜、很澎湃,借着喝下去的一口茶讓自己冷靜下來,道:“想必是……全部飛升到月亮上去了。”
太子頓時以一種崇拜的目光望着她,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地猛拍了一下大腿,伸出手指顫抖着指向她,語氣十足十地篤定道:“聽過,你肯定聽過對不對!本太子就知道你肯定聽過!不然這麽出人意料的結局,你怎麽可能猜得到!哈哈哈哈……”
衆人:“……”
酒足飯飽後,太子終于要啓程回宮,并和青汐約定下次一同探讨姜氏一族消失的未解之謎,容不得她拒絕。
藏在了雲後弦月偷偷探出頭來,原本熱鬧的街市上漸漸歸于沉寂,青汐和華遙走在人群寥落的街道上,有陣陣涼風撲面而來,她隐隐聞到華遙身上有紫越靈的香氣。
華遙忽然開口:“賢弟真認為,吾皇百年之後,太子堪當大任?”
青汐擡眸一眼望到街市的盡頭,聲音響起在這靜谧的夜中:“華相縱觀天下大勢,大抵心中早已有數吧?西封大陸馬上将開啓一場奪天下的大戰。其實平心而論,我認為蕭清國很難在強手如林的六國存活下來,我們為人臣子本就諸多無奈,能做的也僅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想到太子,她停頓了片刻又說,“就算太子再不濟,也總是好過兇殘暴虐的二皇子魏淩,蕭清國就算出不了一個明君,起碼不能出一個暴君吧。”
大約是此刻的氛圍很容易就讓人敞開心扉,青汐所說的句句都是心中所想,并沒有絲毫的隐瞞或是繞彎子。
華遙道:“那賢弟認為,西封六國最終誰會奪得天下?”
青汐想了想,認真道:“天下之事,難以輕下定論。”頓了半晌,又道,“倒是有兩人,我極為看好。”
華遙搖着扇子放緩腳步,雙眉微微上挑:“喔?”
這時,一陣清風襲來,幾瓣桃花悠悠地飄落在青汐的左肩上,她随手撚起花瓣吹落,然後看向華遙:“齊梁國齊帝滕煜和穆華國景宣王蘭澈。”
華遙沉吟半晌,唇角微微勾了勾,原本就如深潭般的雙眸較平日更為黑灼透亮:“何以見得?”
“齊梁國齊帝滕煜且不說了,齊梁國國力居六國之首,他本人有帝王之才不說,亦有争霸之心。至于穆華國景宣王蘭澈,據說他是穆華國穆帝最寵愛的蘭皇後之胞兄,被穆帝封為異姓王,授以大權。這些年來,穆華國推行的許多改革措施均是蘭澈提出的,硬是把一個國力衰微的穆華國拉拔到國富民強,贏得朝堂上下的贊譽聲一片,在民衆中的威望也極高。雖然這穆華國的江山現在還是穆帝的,但以後就難說了。”青汐頓了頓,又道,“這西封大陸能和這齊梁國争一争的,大概也就只有穆華國了。”
華遙的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低磁好聽的聲音散落在風中:“聽說賢弟是鎮國公的獨子,并無兄弟姊妹?”
青汐沒明白怎麽話題一下子跳到這裏來了,微微怔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華遙的腳步忽地頓住,灼亮的墨眸忽地看向她,語氣有些遺憾道:“可惜了。”
“可惜什麽?”
“适才在想以賢弟的聰慧及相貌,若是有個姐妹會是何等模樣呢。”華遙說話之時靠近了些,青汐正在疑惑他要幹什麽之時,他忽地伸手撚起落在她頭頂上的桃花瓣,再松開手,任由花瓣随風飄落在地。
青汐擡眸看他,他也正一臉閑适地望着她,她斂回目光,故作鎮定地笑了一聲:“華相說這個話大約是覺得我還不錯,要是有個姐妹不妨許配給你,是麽?”
華遙凝視了她半晌,微微一笑道:“确實。”
青汐略略松了口氣,剛想再來一句玩笑話将這個話題帶過去,擡眸的瞬間卻看到他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銀澤光芒的側顏,似乎和記憶中的面容漸漸重合在一起:“你……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
華遙眼中有光芒一閃而逝,面容卻是一貫不動聲色的樣子:“喔?什麽人?”
青汐容色淡淡地望向天邊的半彎弦月,良久,極輕地笑了一聲:“太久了,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兩個高智商談感情,好累~試探試探VS防備防備~
親媽:我說你們打算什麽時候~也好好進展下啊~?
薛太尉:四大神器一點沒影,現在還安排一堆任務給我,o(╯□╰)o,心好累,沒功夫談感情~
華相:誰讓你把我設定得這麽腹黑又居心叵測的,怎麽談~
劇情君:你搞得這麽複雜幹嘛?我好糾結你知道麽~
親媽:……(還是頂鍋蓋逃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