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聯手
皎潔的月光洩在一身素色白衣的華遙身上,為他整個人平添了些朦胧的不真切感,一如華遙給她的感覺,從來都是這麽捉摸不透。
華遙撫了撫東貍的頭,擡眸看向她:“賢弟說這樣的話真讓本相寒心啊。”
青汐臉上浮起幾許訝色,她那句客套的場面話有什麽不妥麽?
青汐剛要接話,華遙便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繼續道:“自賢弟身陷囹圄以來,本相一直積極奔走于皇宮和大臣之間,只可惜收效甚微,本相心憂賢弟在大牢中的處境,以至于有些憂郁成疾,如何能別來無恙呢?”
青汐:“……”
這麽違心的話都能說得這麽自然,他們果真不是在一個段數上的啊,她忽然有種……要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華遙又微笑道:“賢弟在獄中可還好?獄卒沒有為難你吧?”
青汐拉回思緒,言歸正傳道:“勞華相挂心了,說來還得謝謝華相兩日前救了在下一命!”
當然,她也知道刀疤臉出現得如此及時也并非沒有緣由,定是華遙早就暗中派了人監視她的行蹤。老實說,作為同混官場的她而言,對這一套間諜的戲碼再熟悉不過,所以倒也并不覺得難以理解,畢竟他終歸是救了她一次。一碼歸一碼,此事她還是要感謝他,于是恭恭敬敬地朝華遙行了個禮,随即又轉向一旁的刀疤臉,目光中帶着幾分感激之色,看得刀疤臉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華遙一雙好看的墨眉微微上挑,眼中噙着笑道:“賢弟真是客氣了,你之前在芙蓉水閣不是救了我一命麽?”頓了頓又正色道,“嚴格說起來,應該是兩命才是,若不是賢弟那日在幻境中與那妖殊死搏鬥,本相不一定能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
青汐微微一怔,看他這副就事論事的誠摯面容,似乎真的是發自內心在感謝她。
不過……就因為她之前救了他兩次,就将她之前派人刺殺了他十三次的事一筆勾銷了?難不成華遙當真個以德報怨的人,她以前對華遙的一切看法都只是個人偏見而已?真的是她看錯了他?
嗯,不管是不是真的,就算他真的是這樣以德報怨,大義無私之人……她也唯有厚着臉皮鄭重地點了點頭道:“照華相這麽說其實……也沒錯,你看我一共救了你兩命,不過之前你也派人救過我一次,就算是還了我一命了。現在來看你還差我一命,你說是不是也找個機會一并還了?”
華遙依舊維持着之前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她,沒有說話,倒是他旁邊的刀疤臉護衛一副下巴都快要掉下來的樣子。
看他沒什麽反應,青汐幹咳了一聲道:“剛才說笑而已,呵呵,玩笑話,華相不必放在心上!命就不用還了,我拿你的命也沒什麽用,不過我……确實有一事需要你幫忙。”
看他還是沒反應,青汐再接再地厲道:“其實我的為人和華相一樣,本也是個施恩不望報的人,但是這次事關整個蕭清國,”她頓了一下,心裏有些沒底地望着他墨黑濯亮的眼眸,繼續道,“華相你……可願意幫我一把,幫蕭清國度過這個難關呢?”
青汐說出這番話,其實也是思慮了很久。
禦史大夫陳桓是陳皇後的親胞兄,在華遙為相之前,他在蕭清國的朝堂上幾乎只手遮天,除了薛慕初的親爹鎮國公外,幾乎沒人能與之抗衡。而後開隴一戰的節節失利,早已讓魏霍對鎮國公心生不滿。
鎮國公去世後,在不明真相的薛太後的極力促成下,由她假扮的薛慕初雖然順利承襲了鎮國公的爵位和官銜,但是魏霍也并非真是傻子,他比誰都明白,這個二十出頭、常年隐居深山的表弟根本無法駕馭全國軍政大權。退一步講,就算他同意,也會遭到陳氏一派的極力反對。
帝王之術講究制衡,縱是魏霍這樣并不怎麽成器的君主,能撐到現在還沒亡國,終歸還是有點腦子的,所以兵權到青汐手上時,已經明顯被削弱,這點連薛太後也無可奈何。
青汐能調動的只有駐守在邊境的軍隊,而駐守皇城和地方的軍隊大部分都被陳氏一族控制。若是陳氏一族真要造反,邊境的軍隊遠在千裏之外,根本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何況現在五國局勢如此緊張,邊境軍隊一旦有任何異動,都會給鄰國可乘之機,無論如何都不能冒這個險。
青汐再三思慮,除了陳氏一族外,目前最得勢的非華遙莫屬。當初在開隴一戰中,華遙立下大功,有幾位同他一起出征的将軍,十分敬佩他用兵如神,早就誓死追随,這股力量也不容小觑,所以雖然華遙不屬于薛陳任何一派,但兩派都不敢開罪于他。
若要阻止這場弑君篡位的禍端,還要從他下手,這就是她今夜出現在這裏的目的。
華遙這次終于有反應了,只見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說:“賢弟的事就是本相的事,你需要我幫你做什麽呢?”
青汐其實不信他絲毫不知情,畢竟他派在她身邊的探子也不是當擺設的,只是不願插手罷了。說不定他想趁他們打得你死我活,再出手坐收漁翁之利。但話說回來,蕭清國始終是蕭姓天下,就算他真有本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就算成功了,也不過是百姓眼中的竊國賊。她雖然摸不透他的真實身份和目的,但她相信他起碼不會對篡權感興趣。
青汐将紅月附身和二皇子謀反之事全部告知,他果然并未流露出絲毫詫異之色,大概早對二皇子魏淩的動态了如指掌。
他沉吟半晌後,道:“賢弟,是打算于事前就将他們的謀劃扼殺在搖籃中,還是想待他們起事之時再一舉将其殲滅?”
青汐想了想,道:“算兩者兼有。”
華遙如墨的目色中掠過一絲興致:“願聞賢弟高見。”
青汐分析,紅月雖能附身,但她的法術不足以禍亂人的心智。換言之,若是二皇子魏淩沒有狼子野心,無論她再怎麽煽風點火都是枉然。而今,既然他們決意行動,就不會輕易放棄,想讓他們事前敗露,只會加快他們謀反的步伐而已。
而待他們起事再一舉殲滅的話,其實也并非良策。一則強弱懸殊,他們沒那麽多的兵可用以克制謀反的軍隊,二則傷亡必然慘重,過度損耗蕭清國的兵力,還會讓外敵有可乘之機。
他們的行兵部署圖昭示他們将于三日後戊時起事,主要分為四路軍進攻。陳佶率領的三千精兵從南門進攻,孟蒼率領的三千士兵從北門進攻,最後與執掌皇宮守衛的陳衛尉裏應外合,城西的山谷中也會集結三萬大軍随時待命,一同對付只聽蕭帝調配的八百禁衛軍。
西封大陸上曾有許多以少勝多的戰役,五百年前青汐也曾試過以孟國的三千精兵大敗辛國的三萬大軍,但那是在兩軍交戰的邊境之城。像陳氏一族這樣以絕對的兵力,圍攻皇城一個措手不及,八百禁衛軍絕對不消頃刻,就将覆滅。
所以青汐想最好的辦法是,事前先将其內部分化,加劇他們內部矛盾,再加之華遙部分兵力的配合,待他們起事之時便不如原先強大,他們将其殲滅的勝算自然會更大一些。
華遙拿出一紙折扇,邊扇邊悠悠地道:“怎麽個內部分化法?”
“我的想法其實是這樣的……”青汐将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大概連侍女都覺得這将會是一場漫長的談話,特地為她端來了座椅和茶點。
華遙邊聽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紙扇,完全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直到青汐全部說完,華遙才倏地将扇面一合:“那就按賢弟說的辦吧。”
青汐沒想到他竟回答得如此爽快,眼底閃過一道詫異的光,但很快就被她掩蓋下去,道:“華相果真相信在下所說?”
華遙笑着看着她,反問道:“為何不信?陳氏一族勢力越漸強大,謀反早在意料之中。不過,若是沒有那日在芙蓉水閣的妖魔從中作梗,應該不會這麽快。”
青汐聞言安心了許多,但同時也更好奇華遙的真實身份,他絕不會是個簡單的人,但是他留在蕭清國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青汐本想開口問他,但還是忍住了,她知道她就算問出口,也只不過是讓華遙更提防她而已,而不會真正告知她實話。其實他們頂多算是各自都居心叵測,何必一定要去捅破這一層紙呢?也許心照不宣反而更相安無事,何況謀反之事她确實要仰仗華遙,否則光憑她一已之力,也是無力回天,幹脆就不要去觸碰對方的逆鱗為好。
青汐起身告辭,言語誠摯道:“多謝華相信任,那我們就按照計劃,明日戊時彩月樓見吧。”剛走了兩步,她忽地回轉過身,瞥了他腿上的東貍一眼道,“聽坊間傳聞華相的寵物近來不思茶飯,不知可有找到症結所在?”
“尚未。”華遙修長的手指拂過東貍的頭,擡眸凝視着她,“賢弟醫術高明,可有法子讓它恢複如初?”
青汐微微偏頭打量了它良久:“依在下看,它并無大礙。”斟酌了下,又道,“不過……或許華相可以換個方向想。”
華遙思考半晌,問她:“比如?”
青汐利落地道:“有沒有可能是思春了?”
華遙:“……”
一直乖順地躺在華遙腿上的東貍這時卻倏地睜開眼,沖着青汐的方向發出十分活蹦亂跳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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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境中,雲霧缭繞,樓閣高聳。
一個身着白色外衫,墨色衫擺的男子氣急敗壞地走進來,火冒三丈道:“師弟,清霜說我派去殺那妖女的人都被你撤了回來,你怎生如此糊塗?”
寇倚衡緩緩睜開眼,道:“師兄來了。”
被稱為“師兄”的蔔易子看到他仍是這副不溫不火的表情,差點想吐血。他捶了捶胸後道:“你說你為什麽阻止我殺那妖女?那九尾狐妖的封印就是這妖女打開的,若不阻止她,還不知道以後會惹出什麽無法收拾的攤子來。”
寇倚衡道:“我在妖市遇到她了,她也是去打聽桑丘家族的事,所以打開九尾狐妖封印的另有其人,與她無關。”
“不是她?”蔔易子愣了一下,争辯道,“那又如何?就算那九尾狐妖的封印不是她解開的,但承天鏡早已顯示異象已生,你現在不趁早除掉她,難道要等到歷史脫離正确軌道後再動手嗎?那時候遭天譴的可是師弟你呀。”
寇倚衡緩緩垂眸,道:“師兄,就算她跨越五百年重生,用的也是一具已死之人的屍首,況且到現在為止,歷史并沒有發生任何偏差,我有什麽理由殺了她?”他頓了頓道,“如果她真的改變了歷史,我再動手也不遲。”
蔔易子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師弟,你就是心地太善良了,唉,今日你不聽師兄之言,日後有你後悔的。”
蔔易子搖了搖頭,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