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狹鳳谷
兩日後,春風渡了桃花,撩起滿城芳菲,終于迎來了陳氏一族謀反的大日子。按照他們的部署,将由夏侯遲率領三萬大軍候在皇城外的狹鳳谷,等待信號一舉攻陷皇宮。
狹鳳谷的地形總體來說是中間寬闊,頭尾狹窄,兩面都是險峻的山壁,夏日暴雨時還經常發生泥石流,十分險要,卻是進入皇城的必經通道。
傍晚申時,裝載巨石的戰車已布滿整個山野,數百弓箭手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聚精會神地注視地山谷下的動靜。
然而天公不作美,頃刻春雷陣陣,烏雲蓋頂。不多時,密雨便如細絲般洋洋灑灑地落下來。幸得華遙早有預感,出門前随手拎了一把油紙傘。青汐與華遙二人撐着傘,站在狹鳳谷最高處,等待着即将發生的一場搏殺。
說是搏殺其實有點過了,青汐推測最終的傷亡人數不會過千,他們這邊甚至根本不會有什麽損失。
當她說出心中所想時,華遙睇了她一眼:“賢弟如此有把握?”
青汐不假思索地說:“沒有,其實我也是猜的。”
她本以為自己這樣說,這個話題便可以畫上句點了,哪知華遙一臉閑适地搖着扇面,慢條斯理地道:“說說看,你是如何猜的。”
青汐的唇角揚了揚,看向華遙詢問道:“猜對了有獎勵嗎?”
華遙握住傘柄的手向她這邊移了移,聲音悠悠飄來:“猜對了,賢弟就可以像現在這樣,免被淋雨,猜錯了……”他忽地擡眼望向天邊,唇邊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猜錯了也不打緊,我估計這雨起碼頂多再下兩個時辰,賢弟就自己走回皇城吧。”
青汐:“……”
青汐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這得從鎮國公說起。
鎮國公生前總攬全國軍政大權,夏侯遲從一介普通士兵升到大将軍一職,都是鎮國公一手擢拔上來的,所以夏侯遲原本屬薛太後一派,支持太子為下任帝位的繼位者。
夏侯遲此人雖在帶兵作戰上有些本事,但為人卻不怎麽樣,直白點說,就是有些見利忘義又喜趨炎附勢。鎮國公過世後,薛氏一門再不如以前得勢,再加上陳氏一族的極力籠絡,夏侯遲便改變立場,轉投了陳氏一族麾下。
此次陳氏一族謀反,也是看中了夏侯遲領兵作戰的本事,許諾夏侯遲若是起事成功,便封他太尉一職,統領全國軍政大權。
這樣的條件自然十分有誘惑力,再估摸了一下當前的形勢,夏侯遲很爽快便應允下來。事實上,陳氏一族有了他的相助,也确實如虎添翼。若是他們事前對陳氏一族謀反之事一無所知,依照陳氏一族當前的兵力,要拿下當今的蕭帝魏霍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
根據之前符苓查到的消息,夏侯遲此人生性多疑,不易親近,但和跟随鎮國公出生入死多年的韓遠老将軍卻有幾分交情。所以青汐便将韓遠秘密調回,讓他去宴請夏侯遲喝酒,并假裝不勝酒力,趁着醉意透露了薛太後已提前洞悉了陳氏一族謀反之事,并秘密将邊關的軍隊調回,打算在陳氏一族謀反當日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夏侯遲自然知道現在六國的關系緊張,邊境軍隊不能随意調遣,所以對韓遠的話也是将信将疑,但是依據夏侯遲多疑的性格,既然聽到了這則消息,就不可能視若無睹,未免出任何差池,當即遣人去邊關探聽消息。
青汐當然不會讓他派出的人得到任何消息,于是半路就将他派出的探子截殺了。派出的人遲遲不歸,自然會讓他對邊關調遣的疑雲更深。
待她說完,華遙沉吟半晌後,看向她道:“你覺得夏侯遲會因對邊關調遣軍隊一事心存疑慮,而決定不出兵?”
青汐搖了搖頭:“此次謀反,如若陳氏一族輸了,就算夏侯遲沒出兵,難保以後不會查到他頭上。如若陳氏一族贏了,他要是沒出兵,同樣是死路一條。”她總結道,“說到底,他此刻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華遙雙眉微微挑高了一分,示意她說下去。
青汐驟然發現,華遙若是聽到自己感興趣的事雙眉都會微微上挑,長長的睫毛則會像兩排扇子般上下翕動,自然地勾勒出的一雙狹長而邃的雙眸。
她轉過頭繼續道:“所以唯一的辦法還是出兵,但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我料想他一會兒便會命幾百死士假扮成陳氏一族的兵士,若是他們在狹鳳谷遭到伏擊,有去無回,他便會相信駐守邊關的軍隊已被秘密調遣回皇城。他素來多疑且怕死,必不敢再輕舉妄動。”她頓了一下,看向目前杳無人煙山谷,淡道,“若是沒有……他必趁此機會反了。”
華遙看了埋伏在四周的士兵一眼,再瞥向她悠悠道:“賢弟說的固然有理,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他決意破斧沉舟,以他的三萬大軍與我們兩千兵力硬拼,賢弟可有勝算?”
青汐想他這個問題提得真一針見血,最壞的情況就是她完全猜錯了,夏侯遲決定破釜沉舟,那就意味着他們将迎戰數倍于他們的兵力。夏侯遲跟随鎮國公征戰沙場多年,經驗老道,若是他拼死一搏,遣部分兵力做先頭軍,沖過山谷,再遣部分兵力到這山壁之上與他們預先埋伏的士兵硬拼,他們區區兩千兵力根本抵擋不住。
青汐看向華遙,神色坦蕩道:“說實話,沒有。” 說罷,眼神幽幽地瞟向谷底,“若我真猜錯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這裏跳下去,以死謝罪。”
她頓了片刻又嘆息了一聲,擡眸瞥向華遙繼續道,“不過真到了那個時候,華相你估計也沒什麽活路了,不如跟着我一起跳下去,大家好做個伴。”
青汐語氣輕松得不像是在邀人跳崖赴死,而更像是在邀人喝酒賞月,所以這不過是她的一句玩笑話罷了。但是玩笑歸玩笑,不代表她真的沒有想過要是猜錯了怎麽辦。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之計,也沒有絕對有把握之事,任何事都潛藏着失敗的可能,要是她這一局真的猜錯了,她只有拼死以上古之術織成一個困陣,将夏侯遲的軍隊困在陣法之中,直到這場禍事平息為止。
青汐擡眼望了一眼天邊,烏雲似乎愈加暗沉,雨勢也比适才的更大了一些,嘀嗒嘀嗒的雨滴落在油紙傘上沙沙作響,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這畏寒的毛病……似乎真的好不了了。
她不動聲色地往華遙這邊稍稍挪了挪,在心底暗自下了個決定,以後出門一定要先看看天氣。
她的思緒正在飄忽着,華遙此刻忽地轉眸瞥向她,眼底倏地浮起一絲笑,唇邊緩緩溢出一個字:“好。”
“嗯?”青汐一時沒回過神來。
華遙将頭頂上油紙傘往她的方向再移了移,俊顏上的笑容不同于一貫的漫不經心,而是多了幾分捉摸不透的味道:“萬一我們失敗了,賢弟不是邀我與你一同跳崖麽?我自然應該回應一下。”
青汐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剛要說什麽,忽然聽到山谷下傳來數聲巨響。她略略低頭,就看到無數巨石傾瀉而下,不由分說地向幾百名穿着陳氏一族盔甲的士兵猛地砸去,一陣陣慘烈的叫聲頓時響徹山谷。随即山谷中響起了數聲響聲如雷的擊鼓聲,聲勢浩大得猶如幾萬大軍在搖旗吶喊。
有些沒被砸到的士兵被這陣勢吓得魂不附體,拼命向往外跑,但是他們的速度遠不及狙擊手手上的弓箭快,只見無數支利箭如天羅地網般罩向他們,他們還來不及反應便直直倒了下去。片刻後,山谷下的士兵越來越少,如山的屍首在狹窄的道路上堆積,越來越多,紅黑的鮮血和地上的積水融在一起,空氣中到處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
這就是戰場,她曾經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她連做夢都想逃離的地方。沒想到再次回來,她的手同樣染滿鮮血。
此刻烏雲已漸漸散去,雨也趁勢收住,浩瀚的蒼穹又是一片湛藍。天空中一群鷹隼忽至,盤旋在山谷上空,饑渴地盯着它們的獵物,直到最後一個士兵倒在了如山的屍骨中,它們終于如願地俯沖而下。
青汐凝視着在猩紅的屍骨上覓食的鷹隼,道:“這次,我猜對了。”
華遙收回目光,偏着頭看了她半晌後說出心中所想:“但是賢弟看起來似乎并不高興。”
青汐擡眸望向天邊的浮雲,開口道:“其實談不上高不高興,只是我在想,還不到一炷香的時辰,幾百條性命就消失在這世上,簡單得就像捏死幾只蝼蟻,難道就因為他們是兵,便該得到這樣的下場嗎?如果沒有這場謀反,或許他們明日還能見到太陽,或許他們還能挨到下一個嚴冬與他們的妻女圍在火爐旁取暖,再或許……假如沒有我,他們就算逃不了上戰場的命運,但總是有機會活着。”
她偏頭看向華遙,從眼中綻開的笑就像一朵妖嬈的曼陀羅花一直蜿蜒至眼角,“你說,我像不像一個冷酷嗜血的修羅随意地撷取着別人的性命?這樣的我是不是早晚會遭到報應?”
也或者她早就遭到了報應,早在五百年前,可是現在又算什麽呢?繼續的殺戮,繼續的血流成河,一切又好像回到了起點。
華遙漆黑的雙眸盯着她良久後,道:“賢弟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青汐轉過頭,靜靜地盯着遠處的山峰。山腰上的風遒勁有力,吹起她水藍色的衣袂,看起來格外的清俊秀逸,寂靜如雪。
青汐繼續道:“這其實很不公平對不對?他們甚至都沒見過我,卻要死在這裏,連屍首都無法留給他們的親人安葬。”她的唇角倏地攢出一絲笑,道,“聽我這樣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內疚或是後悔了?其實一點也不,若再遇到類似的情況,我還是會這樣做。”
華遙沉默半晌後,看向她道:“所以賢弟的意思是……”
青汐偏頭看向他,微微一笑道:“意思就是或許我天生就是一個殺人狂魔,若是不殺人,就會感覺手癢得慌,殺完人內心又很波瀾起伏,開始思考殺人之意義所在。”她擡眼望了一下天色,看到湛藍的天空已微微變暗,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回去用個晚膳,可以趕下一個戰場了,對了,我想起一件……”
青汐還沒說完,華遙忽地道:“賢弟剛才問了我五個問題,我該先答哪個?”
青汐剛轉過頭,他低沉磁性的聲音便已傳入耳中:“那我按順序作答吧。第一,他們此生既然為兵,就要随時做好犧牲的準備,這是他們本該有的覺悟。若想改變命運,只能寄希望于下輩子投胎不要再做兵,再不然換個方向,發憤圖強争取做個将軍,或許能死得慢點,但總的來說,這件事也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第二,修羅根本不會去思考自己到底像不像個修羅,更不會在殺了人後再去思考這個人該不該殺,這就像得了失心瘋之人根本不認為自己得了失心瘋一樣,所以你并不像冷酷嗜血的修羅,若真要說,我倒覺得賢弟你更像是一位心懷慈悲的大師。第三,客觀點說,你已竭盡你所能去減小謀反之事會帶來的傷亡,着實算是做了一件造福蒼生的好事,何來報應之說?”
他忽然頓了頓,眼底再次浮起一絲笑,擡眸看向她,“賢弟的第四個問題是什麽來着?我忘了……”
青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