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塵封的恨
熙臨兩百六十四年,蕭清國皇城突發一場瘟疫,死了許多人,民間忽然有傳言說桑丘家的夫人洛紅月是妖,紛紛向王上進言要殺了洛紅月祭天,桑丘昱為保紅月連夜進宮面見王上。魏霍原本就是個不信鬼神之說的人,再加上桑丘家族與皇室關系密切,自然不會與他為難,便讓他把夫人送出皇城一段時日,等事态平息再接回來。
第二日,紅月就被秘密送到桑丘家族皇城外的別院修養,桑丘昱承諾她一旦瘟疫有所控制,便立即把她接回來。上轎前,他們立于一株紅梅樹下話別,紅月挑着一雙美眸問桑丘昱:“夫君,你真的相信瘟疫與我無關?”
桑丘昱将她摟在懷中,失笑道:“你以為你的夫君是那些愚民嗎?”
紅月深以為然,其實以她一貫的作風,這樣莫名其妙地誣陷她,真想讓他們付出代價,可是她的夫君不喜歡。
紅月伸手将眼前的一枝含苞欲放的紅梅折下放在鼻尖嗅了嗅,本就如芙蓉般濃麗的容顏綻出一絲絕美的笑,輕柔的聲音散落在冷風中:“等院中紅梅綻放,你就接我回來,與你一同賞梅如何?”
桑丘昱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耳朵,答道:“好。”
世人皆以為妖兇狠無情,其實妖是這世間最有情的,只是需以真心來換而已。然而這世間一切快樂與美好似乎總是短暫的,沒想到紅梅樹下的話別竟成為他們之間最後的訣別詩。
也許桑丘昱冥冥之中早已猜到,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和他們桑丘家族世代都在鑄造的一把叫做噬方劍的兇劍有關。
至六國初創之時,蕭清國國富民強,皇室先祖野心勃勃,妄想一統六國,便命桑丘家族打造一把絕世兇劍,助他一統天下。然而計劃遠遠趕不上變化,不久蕭清國先祖皇帝便身染重病,短命歸天。
繼任的蕭帝并不知道鑄造兇劍之事,但桑丘家族的先祖卻沒有忘記先祖皇帝的囑托,一直在秘密鑄造這把絕世兇劍,打算在兇劍鑄成之日再敬獻給皇帝,助之一統天下。
鑄造這把兇劍工程巨大,非一朝一夕之事,所以桑丘家族的先祖立下家規,每代桑丘家族的家主都需繼續鑄造這把兇劍,直到兇劍鑄成之日。既然是兇劍,鑄造之法自然不同尋常,除了以極好的玄鐵煉造外,還要常在煉爐中投以犯下大奸大惡之罪的死囚屍骨,久而久之,這把劍上便凝聚了無數兇惡無比的鬼魂。
到了桑丘昱這一代,他已隐隐察覺這把兇劍漸漸不受控制,有股邪惡的劍靈似乎在不斷掙脫而出。送走紅月後,皇城的瘟疫并沒有收斂之勢,反而越發厲害,而兇劍的劍靈也愈發猖狂,直接闖入桑丘昱的夢中挑釁示威。
此後連續三日,桑丘家子嗣連同仆從幾乎大半都突染瘟疫而亡,桑丘昱只有找來昆侖境前任主人莫一先生尋求控制兇劍之法。莫一先生凝神思索了半晌後,遺憾地表示這把兇劍凝聚了惡靈對桑丘家族太多的怨念,除了将桑丘家族當家的骨血投入煉爐之中以平息兇劍的怨靈之氣外,再別無他法。
桑丘昱定定地望着窗外含苞欲放的紅梅樹,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道:“依先生看,這院中的紅梅要幾日才能綻放?”
莫一轉目望向窗外,看了半晌道:“許是要十日光景吧。”
桑丘昱倏地回過頭,對莫一道:“我若不投入劍爐中,桑丘家的血脈頂多還能撐幾日?”
“頂多三日吧。” 莫一嘆了口氣,離開了桑丘府邸。
莫一走後,桑丘昱一直沉默地坐在窗邊,許久後才擡眼望向天邊,輕聲道:“月兒,夫君大概要失約了。”
翌日清晨,沒被瘟疫奪去性命的桑丘家族之人及仆從均被桑丘昱秘密遣走。等一切安排妥當後,他從容地打開書桌上宣紙,再細細研墨,最後提筆書寫。書信寫成後,他吩咐身邊僅剩的一位老仆将信連同幾箱價值連城的財寶帶去皇城外的別院,交給紅月。
待老仆離開時已至日暮,灰暗的蒼穹隐隐有下雪的征兆,桑丘府後花園的一大片紅梅樹卻奇跡般地悉數綻放,滿院冷香撲鼻。
桑丘昱立于一株紅梅樹下良久後,摘下一枝紅梅輕輕地放在鼻尖下,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低沉柔和如缱绻和風:“月兒,你可知道院中的紅梅已開了?”
那一夜,桑丘昱走入煉制兇劍的密室,再也沒有出來。
醜時時分天空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起細雪,卻滅不了桑丘家族府邸滔天的火光,那是從府邸深處蔓延而出的地獄之火,火勢延續了一天一夜,桑丘家族至此衰落。
青汐大概可以猜到桑丘昱書信的內容,應該是大致交代了兇劍之事的來龍去脈以及對紅月此後生活的安排。她猜想如果這封信能夠成功送到紅月手中,那麽必不會有後來紅月向魏霍的複仇,而這件事最壞的結局就是她殉情而死。
然而有一句話叫做造化弄人,有時候甚至會弄死人。送書信的老仆一路風塵仆仆地離開皇城,直奔桑丘家的別院而去,卻在夜間行走山路之時遇到了一幫兇狠殘暴的強盜。他們不僅搶劫了所有的財寶,還将忠心耿耿的老仆一刀砍死了。
久等不到消息的紅月心中漸漸升起不詳的預感,第二日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回皇城,看到的便是已經燒得面目全非的桑丘家府邸。
那一日,在漫天的飛雪中,她發了瘋似的在盡是殘垣斷壁的院落中找桑丘昱的屍首。整整三日三夜,紅月白嫩的手指從最開始地凍得通紅,到後來指甲全數被折斷割裂,整片手掌都是被瓷器碎片和木渣割破的傷口,污血肆意地流淌,甚至潰膿生瘡,可她還是不願放棄。他們都說她的夫君死了,但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
一直貼身伺候紅月的侍女怡香跪在地上勸她,紅月卻置若罔聞一般,繼續以滿是污血的手翻身下的石塊和木梁,堅定地道:“你們都說他死了,可是為什麽我連他的屍骨都找不到呢?你們都在騙我,對不對?你們都在騙我!你滾,現在就滾!”
怡香紅着眼,哽咽着道:“夫人,那場大火燒得那樣旺,少爺的肉身早已化為灰燼了,您與少爺心有靈犀,一定感覺到了是麽?您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紅月手下翻找的動作驀地頓住,像失了魂魄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神色木然。大雪簌簌地落下,一片片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她的臉龐在日暮的霞光中漸漸變得蒼白如雪。紅月是一個活得很純粹的妖,她相信的事不易輕易改變,她不相信的事也不能輕易被說服。
她一直靠“桑丘昱還活着的”信念一路支撐着她在雪地裏翻找他的屍體,不是為了找到,而是為了找不到。她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一直找不到,他終歸會出現在她的面前,終歸會扶起她心疼地對她說“月兒,我不在的時候,你為什麽這麽不懂得愛惜自己。”
紅月不是一個輕易落淚的人,這麽幾天來,沒掉過一滴眼淚,但到了此時此刻,眼淚卻簌簌地落下,無論怎麽都止不住。從悄無聲息地流淚到仰天悲鳴,仿佛用盡了她一生所有的力氣,傾盡了她全部的情感。
那一夜,過度的哀傷和體力不支,終于讓她倒在了枯死的紅梅樹下。
侍女在她昏厥過去後,趕緊将送到了一間還沒燒透徹的房中休息。
紅月這次醒來後,在窗邊呆坐了整整一日,當她再次推開房門時,已不再是原來的紅月,她體內的妖性完全釋放出來,眼睛眉梢全是妖冶的狠戾之色。這一日裏,她想明白的只有一點桑丘家族家大勢大卻毀于一旦,她除了能想到蕭帝魏霍有此能耐外,再也想不到別人。
她最珍愛的人毀在了這蕭清國,她甚至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她必須去找魏霍複仇,不計一切代價,她要他去給他的夫君陪葬,給她自己陪葬。她的想法很明确,卻還沒來得及執行,就被趕來的莫一阻止。
在紛飛的大雪中,莫一将整個桑丘府邸圍了一層結界。
紅月的手指長出長長的指甲,九條尾巴在結界中狂亂地舞動。
她血紅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他,仇恨的火花從她眼中射出,一字一字地從齒間蹦出來道:“擋我者死!”
那一戰不再一一述說,日沉月出,星隕辰落,結界內的紅月和莫一鬥了整整七日七夜。
紅月幾乎耗盡了自己的全部修為,最後卻終究不能敵莫一,被他永遠地封印在了冰湖之底。莫一事後總結自己的一生,認為平生最兇險的一次斬妖除魔便是和九尾狐紅月的這一戰,他雖然收了紅月,卻也因此失去了一只手臂。
此後,紅月被封印在冰湖之底,支撐着她活下去的除了恨,就再沒有其他了。
青汐即便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完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後,也無法做到完全不動容。她忽然有些理解紅月的所作所為,她是一只妖,也許恨一個人十分容易,但愛一個人卻實在不易。她在世上活了幾千年,只愛上過桑丘昱一個人,還沒來得及陪他到終老,他便永遠地消失在了這個世上,除了恨,她大約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場恨亦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
天眼石上的畫面漸漸消失,小狼妖看向她道:“你還有什麽問題想要問我?”
青汐想了想道:“有的,我想知道解開紅月的封印的幕後之人是誰?”
“大概是解開封印之人施了法,天眼石無法看到。”小狼妖頓了頓,又道,“不過昆侖境的莫一先生在上古之術方面的修為極為高深,能解開他的封印之人定不是普通人。”
她怎麽竟忘了西封大陸上還有一個除魔衛道的昆侖境呢,青汐的唇角勾起一絲譏諷之笑。
日暮漸漸西沉,青汐離開後,小狼妖只接待了青汐後面的白衣少年這一位客人就打烊了。
他走上二樓正中間的書房內,金龍雕花屏風上映出屏風後的藤椅上的一道拉長的人影,他手中的琉璃珠在夕陽的餘晖中綻放着動人的光澤。
“如何?”是位男子的聲音,他的語氣似在詢問,但似乎并不是很在意結果,仿佛胸有成竹一樣。
小狼妖畢恭畢敬地道:“不出主人所料,她和昆侖境的掌門寇倚衡确實都是為桑丘家族二十年前之事而來。”他突然頓了頓,似在猶豫什麽,許久才道,“而且,他也來了,我們……要不要插手?”
“喔?”男子的聲音透露出興趣,半晌後,輕笑了一聲道,“不用,他本就是棋局中的人。”
小狼妖聞言,低頭道:“遵命。”
“等了五百年,一切終于進入正軌了,”那位男子繼續撥弄了下手中的琉璃珠,道,“狼易,你覺得這次會不會一切如我們所願呢?”
“主人籌劃了五百年,中間并無差錯,接下來就看姜青汐會不會按主人定好的軌道走了。”狼易道。
男子反問道:“你覺得她會嗎?”
“她沒理由不會,畢竟她重生……”狼易頓了下,語氣堅定地道:“……就是為了四大神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