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尴尬要求
紅月并沒有回到妖界,倒不是覺得留在人界多有意思,而是她忽然想知道人到底是怎麽活着的,為什麽她以為的那些道理在這裏并不适用,為什麽她想保護一個人,為他做了一些事,到頭來卻是害了他。她想自己活了幾千年,最不缺的就是時日,既然心中有困惑,就應該弄明白它。就算做一只妖,也應該做一只明明白白的妖。
春去秋來,桑丘府的紅梅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人間的歲月流逝,匆匆幾載,就如彈指一揮間。
這一年是熙臨兩百五十九年,桑丘昱繼承家主之位已有兩載。兩年間,他大刀闊斧地在家族內進行改革,他們桑丘家族的鑄的刀劍不僅馳名六國,甚至在武林中也頗有名氣。這年冬天,他們與馳名武林的獨孤家談成了一筆大生意,必須在規定的日子內把貨送到獨孤家,這筆生意才算真正完成。但是去獨孤家就必須穿過一片大漠,路途十分遙遠,桑丘昱擔心路上出什麽岔子,便決定親自押送這批貨。
緣分是很奇妙的東西,這一次出行,連桑丘昱自己也想不到,他會再次遇到了紅月。當然,就算遇到,他也不可能将一位美人與他曾經養過的那只小狐貍聯系在一起。
漫天黃沙的大漠,除了有沙塵暴,還有沙盜。而桑丘昱打出生以來第一次來大漠,就像中了頭彩似的,兩樣都遇到的。桑丘昱雖在經商方面展現出異常的天賦,但對瞬息萬變的大漠還是缺乏經驗。才進大漠沒多久,就遇到了一場沙塵暴,帶去的人有一半都被埋在了黃沙之中。
這本來就已經夠倒黴的了,但緊接着又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們的黴運簡直到達了頂峰時期,那就是遇到了這片大漠上最窮兇極惡的沙盜。
桑丘昱在被人打劫之時,紅月正在這片沙漠的“紅塵客棧”中自斟自酌。這家紅塵客棧是她開的,她心情好時,便會在大堂裏喝酒,聽人講故事,心情不好時,偶爾也出去打打劫。五載過去了,她發現人界其實是個很奇妙的地方,有些地方太平盛世,有些地方災禍不斷,有些人活得像人,但有的人活得像妖,所以在她看來,人和妖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紅月在等酒被溫熱的間隙,斷斷續續聽到一旁的土匪議論起過來時看到的一個商隊正在被打劫。這在大漠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所以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她剛将溫熱的酒壺取出倒了一杯,忽地聽到三個字,她眼梢猛地一挑,伸手将那說話之人吸到了自己掌下,厲聲道:“你剛才說被打劫的商隊是哪家的?”
那人已被吓破了膽,抖着聲道:“我、我說的是桑、桑丘家!”
他話音剛落,紅月已沒了蹤影。
桑丘昱這邊已是千鈞一發,數名沙盜将他們團團圍住,打殺聲連成一片。桑丘昱明白,這幫沙盜都是窮兇極惡之人,殺人掠貨的勾當幹了不知多少,這次真是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兇險之境了。
此刻,一片聲震八方的打殺聲中,一道奇異的香味倏地竄入他的鼻尖,緊接着一道紅绫如靈活的蛇般淩空打在那些沙盜的身上,霎時空中響起無數聲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不知誰喊了一聲“老板娘饒命,你要這批貨,給你就是!”,紅绫倏地消失在漫天飛舞的黃沙中,原本渾濁的黃沙中出現了一襲如血般的紅衣,她定定地站在那裏,表情冷淡,容色卻美得連世間最豔麗的牡丹都比不上。
“滾。”她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數名沙盜如同見到冷血魔剎,頃刻間便騎着馬消失幹淨了。
桑丘昱緩緩向她走來,剛要拱手行禮時,紅月原本冷冽的面容倏地綻開一抹極美的笑,伸手緩緩撫上他的俊逸的容顏:“你長大了。”
桑丘昱素來沉穩的俊顏竟破天荒地浮起一絲呆色,好半晌後,才恢複貫有的淡定道:“謝姑娘救命之恩,不過……在下要是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第一次見姑娘。”
紅月靜靜地望着他,眼中閃過喜悅、困惑、哀傷等諸多情緒:“你長得很像他,我幼時的玩伴。我離開他之時,他還很小,只有這麽高。”
紅月用手比劃出一個高度,唇邊始終挂着溫暖的笑。
這樣好看的笑看得桑丘昱瞬間有些恍惚,自然而然地道:“姑娘也很像我以前的……”
他忽然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産生幻覺了。
紅月倏地跨身上馬,然後對他伸出手,微笑道:“上馬,我帶你們離開這片大漠。”
紅月帶他們穿行在這片沙漠中,白日還好,除了黃沙還是黃沙,可到了晚上就異常的寒冷,他們支起了帳篷,升起了火堆,桑丘昱把最暖和的衣袍和棉被都給了紅月,囑咐她夜晚一定要蓋好被子,免得染上風寒,最後還禮貌性地問了一句:“姑娘,還有什麽需要嗎?”
紅月想了片刻,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望着他道:“有的,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嗎?”
有了之前的驚吓,這次桑丘昱顯得淡定許多,但還是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姑娘,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紅月再次道:“我說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嗎?我是說抱着一起睡。”
桑丘昱這一次再不能假裝沒有聽清了,因為她的聲音大到一旁的仆從憋住笑,神情暧昧地望着他們。
那一夜,桑丘昱果真抱着紅月睡了一個晚上。望着她的睡顏,他在心底暗自感嘆,多單純的一個姑娘啊,她對抱着睡的理解就真的是“抱着睡”,而他對抱着睡的理解……這一夜,紅月睡了一個好覺,而桑丘昱則整夜無眠。
第二夜,紅月又提出了“抱着睡”的要求,顯然被桑丘昱給義正言辭地拒絕了,還難得冷着臉道:“姑娘,你總是這麽随便和陌生人提出這樣的要求嗎?”
紅月絕色的臉蛋流露出一絲困惑,随即堅定地搖了搖頭道:“你對我而言,不是陌生人。”
桑丘昱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沉思之色。
三日後,紅月終于護送桑丘昱的商隊離開了大漠。既然任務已完成,紅月便要返回大漠,辭行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桑丘昱一把扣住手腕,問:“姑娘,住在大漠何處,待我回家禀告父母後,便登門提親。”
紅月端詳了他片刻後,道:“我知道提親是什麽意思,但我們不能在一起。”
“為何?”
紅月容色認真道:“你會被我害死的。”
桑丘昱愣了半晌,倏地大笑道:“你為何會這麽想,我怎麽可能被你害死呢。”
“我是妖。”紅月靜靜地望着他半晌後,繼續道,“你小時候養過我,你還記得嗎?”
桑丘昱顫抖着手撫向她的耳朵,啞聲道:“你……是小狐貍?”
紅月點了點頭。
桑丘昱将她猛地摟入懷中,道:“我早該知道真的是你。”這世上很多東西都會騙人,唯有內心的感覺永遠不會騙人。她的眼神、表情、習慣、動作,常常莫名地會讓他覺得熟悉,讓他想起那只不告而別的小狐貍。
紅月終究還是走了,雖然他能認出她,她很高興,但是她知道人和妖不應該在一起。當年她只是想以原形呆在他的身邊伴他至終老,尚且害得他丢了半條命,若是真的以人形與他在一起,大約真的會害死他。她一點都不想害死他,所以這些年,她雖然不止一次想回到桑丘府看看他是不是長大了,是不是過得很好,卻一次都沒有去。
既然以前都可以忍住,以後自然也可以。只要他能平安快樂地活到終老的那一刻便好了。
雖然她是這麽想,不代表桑丘昱也會這樣想。自從大漠一別之後,桑丘昱多次來到這片大漠找尋紅月。他不熟悉大漠環境,也幾次險些喪命,湊巧的是每次都被紅塵客棧的店小二救起。最後一次店小二無奈地交給他一封信,說他們老板娘已經離開,将這家客棧交給他打理了,勸他千萬不要再到大漠來了,他每次千方百計地救他也很辛苦。
轉眼已是熙臨兩百六十二年冬,桑丘昱這日受一位友人相邀,說要帶他去一個神秘的去處。桑丘昱近來府中之事繁多,本推辭不去,但耐不住友人軟磨硬泡,只得去了。那是城郊的一處叫做“醉夢閣”的酒坊,酒坊外圈成一圈栅欄,栅欄裏種了許多紅梅。還沒進去,遠遠就聞到陣陣浸人心肺的梅香。
酒是難得的好酒。酒過三巡後,友人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桑丘昱則端起酒盞,看向窗外的紅梅,一襲紅衣倏地闖入他的視線中,他手中的瓷杯應聲掉落在地。
桑丘昱猛地站起身,一路踉跄着跑到紅梅樹下,生怕一切只是他的幻覺。終于看到她實實在在地站在面前,他卻忽然不知從何開口。
紅月擡手輕輕撫上他的面容,笑容一如從前般炫目:“上次看到你,是覺得你長大了。這次看到你,卻只覺得你瘦了。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桑丘昱将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低沉而顫動:“小狐貍,我找你好久,但是怎麽也找不到。”
紅月和桑丘昱的這一段故事從相識到離別再到重逢,用了整整十年。紅月曾經試圖離開桑丘昱,是因為她清醒地認識到人妖殊途。但認識終歸只是認識,再清醒的妖遇到自己喜歡的人,都不可能接二連三地保持清醒,否則那不是妖,是神。
紅月和桑丘昱在這一年成了親,就像普天下的所有有情人一樣,過得十分美好和諧。紅月體內有妖性,有時難免率性而為,但是情人眼中出西施,這在桑丘昱眼中變成了一種少有的純真和簡單。所以大多時候就算她犯了錯,桑丘昱也是以講道理為主。
久而久之,紅月漸漸學會很多道理,閑來無事之時不是在放生小動物,就在抄道德經。看在桑丘家衆人眼中,她簡直是德行兼備的好家主夫人。
很多故事,如果永遠定格在一個位置,看起來十分美好,可惜人如果不到死的那一刻,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