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信箋
燕朝的文臣們一向覺得比起南朝的同行來,自己的境遇還是要好上很多。起碼夏侯家沒有出過南朝梁帝沈赟那種只會哭泣的皇帝。
高宗與當今聖上都是勤政愛民的君主,父子兩代幾十年勵精圖治,北強南弱之勢已經十分明顯。說不定什麽時候,大燕的兵馬就能夠揮師南下,一統天下。
不過夏侯家的女兒實在是太厲害了,就連宗室寥落的晏和年間,也有一個樂陽公主權勢煊赫。好在她是高宗之女,驸馬雖是九邊重臣,但身為南朝降将,對朝局的影響力并不高。
然而近幾個月來,原本十分低調的初懷公主也漸漸顯露出了對政治興趣。作為聖上唯一的子嗣,在夏侯明并未被冊封太子的情況下,初懷公主是有可能繼承帝統的。
想到此處,燕臣們又羨慕起南朝了,無論是沈氏的梁朝還是現在的陳朝,都從來沒聽說過有公主幹預朝政的先例,更別提像初懷公主這樣直接上奏,請求施行自己所提出的政策的行徑。
倒是武将們挺高興,王晉大贊公主殿下/體恤下臣。他聽說殿下沒有合心意的馬匹,還特意送了一匹馬進宮。
在朝堂上引起一陣風波的初懷公主,卻不像大臣們想的那樣志得意滿。她正對着王晉的信哭笑不得。這封信先是描繪了京中諸位大齡單身将軍的悲情生活,用半文不白的話表達了一番對殿下的感謝之情,又十分含蓄地暗示有些将軍已有心儀之人,殿下如能玉成好事,別說一匹馬,虎贲軍的馬廄随殿下挑選!
夏侯昭看得忍俊不禁,對風荷道:“我看就是他王晉自己有了意中人,不好意思開口。”
風荷道:“王晉将軍位高權重,竟然無法與自己心儀的女子共結連理?”
“天下的事不過四個字,‘難得如意’,”夏侯昭将信疊了起來,道,“如果真的能幫他一把,也是好事。”
“殿下用一封奏折将朝堂攪得昏天暗地,”剛剛走進殿內的月姑姑笑道,“竟然還說‘難得如意’。”
“姑姑怎麽來了?”夏侯昭将信放到了桌上,道:“可是母後召見我?”
她可是一個多月沒有接到璇玑宮的召見了,語氣中滿含的期冀之意讓月姑姑心生憐愛,“殿下也是,皇後不召見您,您自己就不會去求見嗎?母女倆哪有隔夜的仇。”
“沒有隔夜的仇,可是有陳年的唠叨啊。”夏侯昭輕輕說了一句,惹得月姑姑也笑了。誰不知道,皇後生氣了,連聖上都要賠小心的。她膽子小,不等皇後消了氣,可不敢進璇玑宮。
風荷笑道:“那現在皇後召見殿下,您去不去呢?”
“自然要去!”夏侯昭忙忙站起來,又催着風荷為自己換上衣服。
月姑姑的視線在王晉的那封信箋上猶疑了片刻,也上前幫忙。她将一枚紫羅香囊系在夏侯昭的腰間。淡紫色的流蘇垂在裙裾之上,被秋風一吹,散出淡淡的清香。
剛剛拉着幾個詞臣為表妹選好封號的聖上,正在享用膳房新端上來的酥酪。媳婦的事辦好了,女兒的奏折就讓朝臣們先争論一會兒吧。
但他還沒喝完那碗酥酪,舒暢的心情被匆匆進來的高承禮打斷了,這一次高承禮還是挂着一張苦瓜臉,站在禦案之前,用一種“天塌了”的口氣道:“聖上,出事了。”
原本清甜的酥酪也變得酸澀起來。聖上将玉碗放下,揮了揮手,詞臣們便魚貫而出。
殿內只剩下了君臣兩人,高承禮終于把驚雷放了出來,“聖上,大事不好,皇後把公主殿下關起來了!”
“什麽!”聖上猛地站了起來,全然沒有察覺自己碰到了身前的禦案。那擱在禦案邊緣的玉碗輕輕一歪,“啪”地一聲落在了地上,裂成了晶瑩的碎片。未飲盡的酥酪沿着太極宮地磚的縫隙流淌開去。
初懷公主被皇後斥責并且勒令在太廟裏自省的消息,便如同那淌在地上的酥酪般,立刻傳遍了天樞宮和帝京。
王晉真心實意地擔心初懷公主所奏的擇配之事無果而終,他在虎贲軍的軍府大堂裏連轉了十幾圈,把幾個副将的心都轉得發毛了,忽然拔腿向馬廄走去,牽了馬就朝東城奔去。
自家知道自家事,王晉素日往來的好友,全是和他一般脾性的人。大夥兒都是好兄弟,一起上陣殺敵,那是易如反掌,但若是讨論着朝堂上的事情,恐怕就只能一起“哈哈哈”了。
幸而王晉還算機敏,想到了自己的堂兄王志璜雖是兵部侍郎,也常和文臣們結交的。這事情問他準沒錯!
聽了他的話,王志璜的臉色也不好看,“五弟,你是想問公主殿下是否會受罰,還是想知道那奏折上的事情能否施行?”
王晉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大哥說笑了。我雖然是個粗人,也知道帝後待初懷公主向來寵愛,斷然舍不得讓公主殿下受苦的。便是大哥,雪柳上次把你新買回來的硯臺打碎了,你不也連一根指頭都沒動她嗎?”
“五叔!明明是你說南朝的清水硯堅如磐石,斷斷碎不了的,我才那麽試了一試。誰知道竟然碎了,想來那一定是西貝貨。”王雪柳剛剛進門就聽到五叔在背後重提自己闖過的禍,立馬“澄清”道。
王晉不料自己剛說了一句話,就被侄女王雪柳聽到了,連忙擺手道:“是是是,那定是大哥被人騙了,怪不得雪柳侄女。”
“咳咳咳。”王志璜忍不住咳了兩聲,提醒他們苦主還在這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