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秋意
聖上的表妹回到了帝京的消息,最後還是從七夕夜宴上傳了出來。聽聞初懷公主也和這位阮家小姐十分親厚,果然是血脈相連,做不得假。
月姑姑将此事報知皇後,又問:“是否要召她入宮一見?”
阮家一向低調,即便是聖上登基後,阮家也無人出仕。三年前,聖上的舅父去世,承恩公的爵位便由其子阮儀偉承襲。阮儀偉回鄉守孝,到今年方出了孝期,他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将妹妹送到了樂陽公主舉辦的宴會上。
聖上情緣淡薄,故而格外珍惜親人,連作亂的庶人鄭都好好榮養了起來,這嫡親的阮家自然不會怠慢。皇後點點頭,道:“要的。不過我記得表妹一個很娴雅的女子,怎麽會特特去出這個風頭?”
月姑姑道:“說起來阮小姐也到了要成婚的年紀,早點在帝京的貴族圈裏露面,也是一件好事。”
皇後搖搖頭,慢慢道:“事出反常,你去查一查。”月姑姑應了,便去着手安排,但不等宮外的消息傳進來,就有人親自登門來給皇後答案了。
自從高宗皇帝薨逝,沈德太妃就再也沒踏進璇玑宮。時移世易,當她帶着庶人鄭的幼子走入這座已經有了數百年歷史的宮殿時,當年與她争奪的那些女子們都已經離開了人世。新的女主人端坐在高處,微笑着等待她。
稚子無知,到了陌生的地方難免緊張,兩只手摟着太妃的脖頸不肯放開。她只得笑着道:“通令克膽子小,讓皇後娘娘見笑了。”
“太妃多慮了,我看通令克很好。”皇後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小節,要說國巫取的名字也頗為奇妙,“通令克”在鮮卑語中,意為退讓。這孩子想要在帝京裏平安長大,膽小可比膽大要好。也許他這樣的性格,就是沈德太妃故意養成的。
通令克入宮已經一月,沈德太妃方才帶他來拜見皇後,顯然意不在此。她替通令克謝了皇後的賞賜,立刻就進入了正題。
“聽聞承恩公的小姐進京了,卻不知是否來拜訪過皇後娘娘。”
皇後與月姑姑對視一眼,她們都沒有想到沈德太妃會提起這件事。不過阮家再低調,也是京中排得上號的親貴,有人矚目再正常不過了。皇後道:“還沒有。”
沈德太妃微微一笑,竟然開始講古了:“娘娘可知,憫仁太子為何能夠登上太子之位?”
沈德太妃的大膽,是天樞宮中的人都知曉的。但誰也沒料到她突然講起這些宮廷秘聞,何況憫仁太子最後未能登上帝位,起因便是庶人鄭在神焘末年離間太子與高宗之間的關系。
月姑姑不禁對沈德太妃的厚顏有了新的認識,同時也慶幸此刻只有自己陪在皇後身邊,不怕有什麽流言傳出去。
皇後對憫仁太子的印象十分淡薄,只記得那是一個很俊朗的青年,深受朝臣擁戴,因而道:“自是因為他文成武功,德才兼備。”
沈德太妃嘴角的那點笑意更深了,“娘娘真是寬宏。我有時候聽到宮外人言,憫仁太子能登上太子之位,是因為他乃王皇後的養子。您也這樣覺得嗎?”還不等皇後回答,她自己已經搖了搖頭,“他們都錯了。憫仁太子之所以能夠成為太子,是因為他的母親是李貴嫔。皇後從來沒想過,李貴嫔那樣愚蠢的人,怎麽能在宮中屹立多年?”
她的話說到這裏,皇後陡然一驚。旁人或許不知,曾在神焘年間的天樞宮中待過數年的皇後卻清楚地知道,李貴嫔是高宗皇帝的表妹,她的姑姑正是高宗皇帝的生母!
皇後終于明白了,沈德太妃此來,便是提醒自己阮氏小姐進京的真正目的。
沈德太妃離開璇玑宮時,背挺得很直。這個歷經了神焘末年風雨的女子,雖然年已半百,卻依舊風致綽約。若是讓宮外的人看來,恐怕會以為通令克是她的兒子吧。
等看不到璇玑宮高高的飛檐時,通令克終于松開了摟着沈德太妃的兩只胳膊,用明亮的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祖母。
沈德太妃無限愛戀地拂過他的面頰,輕輕地道:“咱們既然承了初懷的情,就不得不幫她走這一趟。何況若真是讓樂陽占了上風,恐怕我們祖孫倆死無葬身之地。”
秋風乍起,吹散了她最後的嘆息,“我看這晏和年間的熱鬧,恐怕不比神焘年間的動靜小。”
這陣秋風卷起地上落葉,染了一半金色的葉子在半空中打個璇兒,被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捏住。
夏侯昭将葉子拿到眼前看了看,道:“天氣就要冷起來了,也不知今年九邊的禦寒衣物籌備齊了沒有。”
皇後與沈德太妃打機鋒的時候,夏侯昭在校場上騎馬,陪侍在一旁的正是嚴瑜。他有些奇怪公主怎麽會忽然提到邊事,但他對夏侯昭素來是知無不言的,将前幾日的事情告訴了她:“信州刺史來信告訴我師父,今年的過冬辎重已經齊備了。”
前世的夏侯昭少年時的确是個只關心服飾美食的人。但出宮之後,她和駐守邊疆的嚴瑜通信日久,她自然而然也養成了留心邊事的習慣。此時她不過由落葉随口問起,沒想到已經回到了帝京的陳睿師徒也沒有疏忽此事。
夏侯昭不由得贊了一句,“陳将軍真是國之良将,”說到此處,她的眼睛忽然一亮,轉頭問道,“大哥,你知道你師父喜歡什麽樣的女子嗎?”
這次嚴瑜可回答不出來了。他常聽裴姑念叨,一定要找個宜室宜家的女子給陳睿,但陳睿本人對此事卻從來沒有發表過見解。他仿佛也并不熱心此事,在平州時,曾有當地士紳想要将女兒嫁給他,都遭到了拒絕。
而且……夏侯昭為什麽忽然會問這個問題呢?
夏侯昭可不知嚴瑜心中轉了這許多念頭,見他答不出來,便道:“你仔細想想,平時他最喜誇什麽樣的女子。貌美的?有才的?家裏有權勢的?對了,除了陳将軍,王晉也不錯。但是應該找誰去問呢?”
她已經讓沈德太妃去提醒母後了。阮氏表姨是萬萬不能進宮的,但若是不給她找個如意郎君,恐怕有心人還會想着從中作亂。她心中計議已定,先将陳睿和王晉等将領納入查看的範圍,這幾人前世都是忠臣良将,可堪為配。
嚴瑜在夏侯昭再三的懇求下,終于勉強“回憶”起,自己的師父曾經贊美過一個博學兼且通曉音律的女子。夏侯昭又派了程俊去打探虎贲軍中郎将王晉的秘聞,并着他将上三軍将領中沒有妻室的人一并報來。
夏侯昭布置完這一切,忽然笑道:“大哥,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子?不如說來聽聽,我一定給你留心。”
嚴瑜覺得仿佛有人在他的喉頭放了一團亂麻,急切間什麽也說不出來。而夏侯昭的一雙明眸還在殷殷地看着自己,等着答案。
“殿下,歇息一會兒吧。”風荷的聲音為他解了圍。
夏侯昭下馬,走了幾步,轉身朝着他道:“嚴校尉莫急,想好了告訴我就可以了。”
風荷方才從芷芳殿端了酥酪,并不知道他們之前在說什麽,只看嚴瑜那表情,笑道:“殿下又在打趣嚴校尉了。”
夏侯昭搖搖頭,道:“我說的可是正事,”她眉眼彎彎,語氣極歡快,仿佛天底下再也沒有煩心的事情了一般。
有人歡喜自然有人煩惱,第二日聖上的案頭上就放了兩封奏折。一封是皇後請封承恩公家的小姐為縣君的折子;另一封則是初懷公主上奏,言道:既然臣工們連日上奏,都稱多年不開選秀,有礙乾坤調和,不如就應其所請,廣開選秀。不過這選秀的目的,卻不是充實後宮,而是為諸将選妻,亦是安定軍心之策。
聖上苦笑,前朝的這把火終于燒到了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