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游園
樂陽公主将宴席設在了那座九層浮屠之下。此時葡萄架上已經挂滿了成串的果子,只待秋風一起,為它們染上顏色,便能摘下來食用了。
沈泰容親自将夏侯昭和王雪柳引到上座,他今日倒很平靜,與那個賭氣将朋射的寶劍送到了陳家的人,判若兩人。
不過夏侯昭今日可不是為他而來的。前些天/朝堂上的争吵終于得出了結論,定下了以阿莫林為主帥,迎擊庫莫奚人。誰知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光祿大夫嚴輝、駕部郎中李勤等十餘名官吏都在奏表中懇請聖上遴選世家貴女,以充後宮,綿延國嗣。
晏和初年的選妃之事,因李岩帶着女兒李羅投靠了南朝而作罷。天樞宮中又有帝後相得的美談,故而此後十餘年間,再也沒有人提起選妃之事。待到秦王長成,宮中依然無嗣,才有人開始上書,請求聖上立嗣,都被聖上擱置了。
此次白道城之事,又大大激發了臣子們上書的熱情。其中固然有擔心大燕安危的忠臣,卻也有渾水摸魚,想要攪亂朝堂之輩。聖上不置可否的态度,卻讓家中有适齡少女的豪門士族起了觀望之心。
整個帝京都盼着在這場由樂陽長公主舉辦的宴會上,探聽出帝後對選妃一事的态度,方好行事。
夏侯昭記得清楚,前世這個時候,樂陽公主“為兄嫂分憂”,舉薦了一名女子給聖上。正是這件事讓相得數十年的父母之間起了裂縫。而那名女子便是在這場游園會上,第一次出現在帝京的貴族圈中。
前世的夏侯昭沒有參加這場游園會,因此并不知道那名女子會坐在哪裏,此時放眼望去,只見園中衣香鬓影,仿佛全帝京的貴族少女都聚集在了此處,想要找一個僅僅見過一面的人,實在太難了。
沈泰容見她似在尋人,問道:“殿下可是有想見的人?”自從白道城歸來,沈泰容對她的稱呼就由“表妹”變成了“殿下”,生疏之意十分明顯。他本是賭氣稱呼夏侯昭“殿下”的,哪知夏侯昭正樂得借機與他疏遠,毫不猶豫地應了。這稱呼便改不回來了。
沈泰容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哪裏受過這種氣,因此他口中的“殿下”兩個字總是帶着一股不情願的氣息,方才那點挂在面上的平靜也沒影了。
夏侯昭倒不避諱他,點點頭道:“不錯,我聽說此次宴會,姑母還邀請了一位表姨。我從沒見過她,因此有些好奇。”
王雪柳有些糊塗,問道:“殿下,皇後娘娘還有姐妹?”皇後幼年喪母,父親早在夏侯昭的祖父高宗皇帝禦極時,便因觸怒權臣而被罷官,乃至郁郁而終,皇後也因此被籍沒入宮。自聖上立後以來,這段歷史早為國人所知,世人卻不曾聽說皇後還有旁的親戚。
“是我祖母的侄女,”夏侯昭道,“前幾日剛從河東郡進京。”
王雪柳恍然道:“原來是阮家。”
正因為阮氏有這樣特殊的身份,才會在帝後之間引起了偌大的風波。
前幾日樂陽公主倒是向沈泰容提起了阮氏,但那時候他還沉浸在被嚴瑜擊敗的情緒中,并未留心,此時自然答不上來,便道:“這我卻不知曉,不如一會兒我詢問了母親,再向殿下禀告。”
夏侯昭笑道:“勞煩沈将軍了。”
沈泰容一梗,胸中那股怒火又燃燒了起來。他再也不想多呆一刻,草草行了一禮,便離開了。暮色垂垂,永寧寺的燈火都燃了起來,将沈泰容匆忙的身影拉得極長極長。夏侯昭腹內暗暗好笑,他既然要客氣,那她就好好“客氣”一番。
這下連王雪柳都看出了異樣,道:“沈将軍今日真客氣。”
趕走了沈泰容,夏侯昭心情大好,不在意地道:“今日這麽多閨秀聚集在此,想來他是有些害羞了吧。”
兩人說話間,浮屠塔後傳來悠揚的樂曲聲,宴席即将開始。三三兩兩交談的少女們紛紛入席,夏侯昭也不再尋覓阮氏的身影,安然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反正樂陽公主今日必定會用盡方法,讓阮氏大出風頭的。
與其他節日不同,七夕的晝夜可以看做兩個節日。白天讀書人曬書、檢點學問,晚上卻是女子的節日。少女們團聚在案幾前,拜月祈福,又有投針等習俗相沿。樂陽公主将宴會設在晚間,也是迎合此意。
曲聲漸隐,身着緋色衣裙的樂陽公主在侍女的簇擁下款款而至。王雪柳輕輕道:“殿下,樂陽長公主所穿的,正是近日最流行的曳地長裙。”
夏侯昭随着王雪柳的目光看去,樂陽公主那疊了數層的裙子果然十分飄逸,在燈光的照耀下,泛着銀色的星芒,端麗不可方物。這明明是最娟秀的裝扮,卻在樂陽公主的一笑之間,顯露出天生貴胄的霸氣。
而樂陽公主身後那名女子,雖然也穿着精心制作的長裙,卻顯得縮手縮腳,十分拘束。當侍女引她入座時,她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樂陽公主,方才坐下。
樂陽公主的目光在席間一轉,臉上便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雖然人人都羨慕皇後獨掌坤極,但若說在帝京之中,她才是引領風尚之人。從她母親沈貴妃開始,便因熟稔南朝文化禮儀,而成為帝京中最負盛名的貴族女子。到了她自己出宮立府,更是一意倡導南風北漸。
皇後的政命不出天樞宮,她卻能讓整個大燕朝的女子,都唯樂洋公主府馬首是瞻。她贊一聲南朝的長裙,不出一個月,連九邊的女子也會以擁有一條長裙為榮。
想到此處,她微微一笑,朗聲道:“今夜能邀得這麽多的美人與我恭賀佳節,真是萬分有幸。”
樂陽公主的話語一落,自然有素日仰慕她的張家、謝家等閨秀舉杯迎合,盛贊長公主殿下寬厚仁和,令德天授。
在這樣的情形下,素日心機深沉的樂陽公主也不免有些陶陶然。她從身邊的侍女手中接過杯子,正欲等待莺莺雀雀的歌頌聲結束後,便宣布開宴,卻有輕輕的笑聲傳來。
她側目而視,只見一個白色的身影俏然立在席間。她的侄女夏侯昭笑盈盈地道:“今夜月朗星疏,都比不上姑母的風姿,我代席間諸位姐姐敬您一杯。”
夏侯昭雖然年紀不如那些随聲頌揚的少女,周身的氣場卻遠超于彼。她一出聲,其他人都噤了聲。
樂陽公主有些驚訝,不過她并不将夏侯昭放在心上,笑着飲了杯中的酒,道:“多謝初懷了。你好不容易出宮一趟,今日須得盡興。諸位小友,今日都須得盡興!”她畢竟年長,話頭一轉,便又拿回了主導權,祝酒一杯,絲竹聲起,宴席就此開始。
閨秀們不過矜持了一會兒,便三五結伴上前朝樂陽公主敬酒。因是女眷的宴席,備的酒都是杏花釀這類清甜的酒。
樂陽公主本是善飲之人,接了幾杯卻有些蒙蒙的醉意了。她倒還記得今日最重要的兩件事,招來侍女,低聲吩咐她們準備好馬車,一會兒讓少爺送初懷公主回宮。
她朝初懷的位子看去,果然看到幾個少女圍在初懷四周,争着敬酒,有一個幹脆坐在了初懷身邊,将王雪柳都擠遠了。她眼底的那點笑意更深了,剛剛初懷貿然插話帶來的意外也被抛到了九霄雲外。還有什麽人比一個喝醉了酒的少女,更好哄騙呢?
另一件事更加簡單,也不需要假于人手。只要讓阮氏在宴會上演奏一曲古琴,她自己贊美幾句,明日帝京之中便多了一位才女。這樣品貌雙佳的女子,恰恰又是聖上的表妹,如能進宮侍奉帝後,豈不是一段佳話?
那個總是一副淡然從容神色的嫂嫂,還能笑得出來嗎?
樂陽公主讓另一個侍女重新斟滿了酒,朝阮氏所在的位子走去。但今夜樂陽公主注定要遇到許多的“驚喜”,她發現阮氏不見了。
專門被她派來侍候阮氏的侍女抖着嗓子道:“初懷公主請阮小姐與自己同坐。”樂陽公主慢慢地轉過頭,又仔細地将自己侄女的位置看了一遍。這次她終于看清楚了,坐在夏侯昭身邊的那個女子,可不正是阮氏嗎?
夏侯昭滿意極了。她猜的不錯,那個随着樂陽公主入席的女子,果然就是阮氏。她把那些來敬酒的少女都交給王雪柳打發去了,自己則拉着阮氏坐在一邊好好“唠家常”。
這一次,不需要母後出手,她自然将事情料理得妥妥當當。
夏侯昭觸到樂陽公主的目光,遙遙舉起了杯子,也不等樂陽公主回應,便飲了這杯葡萄酒。她的心中已經在盤算着等到永寧寺的葡萄熟了,自己也可以在宮中釀些來嘗嘗,也好在母後面前讨些歡喜。獨自在芷芳殿用膳實在太無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