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朋射(二)
沈泰容不過是在去陰山的路上見過一次嚴瑜,為何偏偏提起他?
夏侯昭總覺得沈泰容別有目的。此時聽夏侯明問起,她也只是笑笑,并不搭話。
沈泰容道:“不錯。白道城前,正是他以身擋箭,公主殿下才沒有受傷。”
夏侯明露出恍然的神色,目光在夏侯昭身後的幾個侍衛身上掃過,問道:“如此了得,卻不知是哪位?”
自從回到帝京,嚴瑜也不是時時刻刻跟在夏侯昭身邊了。但每日下午夏侯昭獨自在校場騎馬的時候,他總是在的。
今日卻還未過午,夏侯昭身邊站着的,只是幾名普通侍衛和小隊長段興。公主沒有回答,職位最高的段興便躬身行了一禮,應道:“嚴校尉正在校場帶着其他兄弟們操練。”
昨日段興便接到了段林的回信,讓他好生留意嚴瑜,如能籠絡,那是最好。此時又有大殿下和沈小将軍問及,嚴瑜俨然成為帝京的新貴了。段興的心中隐隐生出了一絲嫉妒。
其餘侍衛不似段興,此時聽到大殿下和沈小将軍提到自己長官不由得十分欣喜,暗暗希望公主殿下同意讓嚴校尉出戰,若是能得了大殿下的青睐,可是比當一個公主的侍衛隊長有前途多了。
夏侯明素來以禮賢下士聞名,雖然此刻并未生起要将堂妹的衛隊長收入麾下的念頭,但沖着沈泰容的舉薦和上三軍的面子,也要優待一二。他還十分顧忌夏侯昭,笑道:“如此,那要問過昭妹妹,肯不肯借人了?”
夏侯明的話已經說到此處,夏侯昭不可能也沒有理由拒絕他,她點點頭,道:“大哥都開口了,我自然是肯的。只怕比不□□的侍衛武藝出衆,讓你們見笑了。”在她心中,嚴瑜的武藝自然是極好的,不過言語上總要客氣下。而且她多少有些希望嚴瑜能夠藏拙,以免早早被樂陽公主列為眼中釘。
程俊聽夏侯昭如此說,便小步跑向校場,去喚嚴瑜了。
陳睿在平州時,天天親自練兵,風吹雨打,從不休息。因此才能在和北狄人的作戰中,九戰九捷。嚴瑜自小跟着他,訓練侍衛,亦用此道。時日雖短,已經略有成效。
白道城一役,百名侍衛陣亡五人,重傷二十七人,又有輕傷不計,卻取得了百倍于此的戰果。嚴瑜在侍衛們中的威望也水漲船高,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說來也巧,這一日正逢練習騎射。侍衛分做兩隊,一隊跟着李罡演習馬術,另一隊在嚴瑜的指導下練習射箭。侍衛們沒那麽多講究,分成數列,輪番上前射箭,新派來的書記官坐在一旁,兢兢業業地将諸人的靶數記下來。
程俊是見慣了他們訓練的,行到校場之側,低聲将事情說與嚴瑜。嚴瑜一怔,道:“殿下同意了?”
程俊點點頭,道:“正是。”嚴瑜便不再多問。
李罡早就看到了程俊,溜着馬小跑到場邊,聽到是朋射,問道:“殿下只喚了一人?”
程俊道:“卻是沈小将軍舉薦的嚴校尉,因此只喚了他一人。”
聽到沈小将軍的名號,李罡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轉頭對嚴瑜道:“你要是沒把握,要不我去吧?一定讓他輸得服服氣氣。”
程俊可不像他這麽随意,急忙攔道:“都尉莫說笑了。”
“也罷。”李罡知道這宮中不比羽林演武堂,他也不願程俊為難,雖然有些信不過嚴瑜的箭術,到底還是勉強同意了只讓嚴瑜一個人去。但他還是不放心,兀自叮囑嚴瑜道:“沈泰容那小子最善對射,你莫被他糊弄過去。你一定搶在他前面射!”
嚴瑜不知李罡與沈泰容的過節,見他神态殷殷,十分懇切,自己心裏那點緊張似乎也消散了。他笑着道:“我雖然箭術不精,到底不能墜了殿下的顏面。”
他從一個侍衛手中拿過一張弓,跟着程俊走了,留下李罡糾結,他的意思到底是會贏還是不回贏呢?
夏侯明與沈泰容原先就在嚴瑜們訓練的這處校場上練習騎射,後來夏侯昭長大,夏侯明自請将原先沈德太妃□□歌舞樂伎的一處空地作為自己的騎射之所。
兩處離得倒是不遠,嚴瑜走了盞茶時分便到了。
只見校場上兩個侍衛立在離着箭靶數丈遠的地方,各朝着一個靶子射箭。卻是沈泰容說可以先進行立射,等嚴瑜來了,直接參加對射便可。
箭如流星,十支箭片刻就射完了,夏侯昭身邊的風荷擔任了計數之職,一一數清,報給王雪柳。雪柳幾番掙紮,都不得上場,只好苦着一張臉寫字。
夏侯昭坐在場邊,正在和身邊一個青年交談。嚴瑜認得那是夏侯昭的堂兄夏侯明,而沈泰容則立在夏侯明身後,既沒有看場上的狀況,也沒有留意兄妹倆的對話,目光飄忽不知落在何處。
嚴瑜将弓箭交給程俊暫時保管,快步走上前,抱拳道:“殿下。”在夏侯昭的多次要求下,嚴瑜終于不再每次見到她都行跪拜之禮了。
夏侯明笑道:“嚴校尉果然是少年英雄,怪不得泰容會舉薦你。”
嚴瑜道:“秦王殿下過獎了。”他态度平和,全無自矜或緊張的神色。
夏侯昭心中卻惦記另一件事,道:“你肩上的傷好了嗎?”
終于記完了一組射數的王雪柳擡起頭來,插口道:“對啊,嚴校尉那時候流了不少血,剛離開陰山的時候,都不能騎馬。”
嚴瑜沒料到王雪柳竟然知道此事,怔了一下,方道:“早已無礙。”
夏侯昭自然早知道他傷已經痊愈,提起此事,其實是想要提醒他當下情勢。但夏侯明和沈泰容都在一旁聽着,她只得婉轉道:“不必逞強,反正輸了算秦王殿下的,與咱們無關。”
夏侯明笑道:“妹妹這話就不對了。你讓嚴校尉留幾分力氣,是想保泰容贏我嗎?”他說完,卻見夏侯昭和沈泰容兩人的臉色都變了變,他心念一轉,轉口道,“想來妹妹是覺得大哥武藝遠高于泰容,故而才讓嚴校尉不必拼力。哈哈哈。”
“正是。”他給了臺階,夏侯昭自然應了。
幾人閑話間,三組立射已經射完了,秦王的侍衛堪堪落後一箭。
夏侯明也知道沈泰容素來得意于自己的對射,不願與他直接相較,所以選了騎射。他拍了拍嚴瑜的肩膀,道:“嚴校尉可先歇息一會兒,孤先把這一程扳回來。”
他翻身上馬,縱馬疾馳十餘步。彎弓搭箭,也不瞄準,十支箭接連射出。衆人看得分明,這十箭竟是一箭不落,分中十個箭靶的紅心。而他的對手,不過才射出兩箭,還有一箭只插在了箭靶的邊緣。兩下相較,高低立顯,場邊頓時響起熱烈的喝彩。
夏侯明說到做到,這一輪三組騎射計算下來,他又領先了沈泰容兩箭。
沈泰容卻并不着急,朝嚴瑜道:“嚴校尉,這一輪對射不如就由我二人開始。”
嚴瑜早已從程俊手中拿回弓箭,聽得沈泰容如此問,道:“末将正有此意。”
沈泰容沒想到嚴瑜答應的這樣幹脆,但他今日本來就是想要親自給嚴瑜一個教訓,殺殺對方的銳氣,故而也不多想,先行走到靶前。嚴瑜卻轉頭朝夏侯昭點了點頭,方走到了沈泰容身邊。
一時諸人皆默然不語,只有微風吹動王雪柳面前紙張,發出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