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朋射(三)
沈泰容自小跟從父親沈明學習箭術,所用的箭枝皆為特制,以上好的雕翎為箭羽。而嚴瑜的弓箭都是上三軍統一配置的,比起普通軍士所用,固然精良,卻萬萬比不得沈家的箭。
雖然有此優勢,沈泰容卻很沉穩,張弓搭箭,餘光看到嚴瑜的箭也已經蓄勢待發。
對射考究的不僅是射箭的技藝,還有兩人的心性與計量。沈泰容早就估摸到,按照嚴瑜的性格,必定想要後發制人。他心中暗暗一笑,手一松,第一支箭便飛了出去。
幾乎是同時,嚴瑜的箭也射了出來,就在沈泰容的箭将将要落到箭靶上時,嚴瑜的箭正撞了上來。
衆人驚呼中,兩支箭都落在了地上。
連沈泰容也大出意料,他原以為嚴瑜打着後發射斷自己箭枝的主意,卻不料對方竟然這般強硬。擊落飛箭可比射斷靶上之箭要難多了,而嚴瑜的神色幾乎未有波動。
他收起了輕蔑之心,凝視箭靶片刻,伸手抽出三支箭,正要施展自己的絕技連珠箭,耳邊忽然傳來“嗖嗖嗖”的聲音。他轉頭一看,嚴瑜竟然已經将手中剩餘的九支箭都射了出去,箭箭中靶,卻是将“後發制人”的計策留給了沈泰容。
沈泰容素來在箭術上自得,從未被人這般輕視過。他胸中憋了一口氣,但此刻別無他法,只能先射斷嚴瑜的箭,才能圖謀後事。
仿佛将郁結之氣凝聚在了箭上,他連射七箭,無一落空,甚至有一箭一并擊落了靶上兩箭。
王雪柳啧啧贊嘆,向夏侯昭道:“怪不得京中都說‘沈箭李馬’,沈将軍這一手真牛,就不知李罡的馬術,是否也如此出神入化?”夏侯昭卻好似并未聽到,王雪柳輕輕道,“殿下、殿下?”
夏侯昭一晃神,終于聽清了雪柳的問題。她笑了笑,道:“這我可不知道,還是問嚴校尉吧。”
嚴瑜已經攜着弓箭下了場,立在夏侯昭身後,聽到此問,道:“李罡騎術确實了得。諸侍衛中有不擅騎馬者,經他指點,都大有進益。”他說話之時,轉身朝向兩位少女,竟似毫不關心場上的結果一般。
沈泰容卻時時留心場下,見此情形,先前憋着的那口氣愈發激蕩。心緒搖動,自然會影響技藝的施展,他最後兩支箭都落了空。一排十個箭靶上,只孤零零留着嚴瑜的一支箭。
嚴瑜堪堪只領先了一箭,加上之前的比分,兩隊竟然打了個平手。
夏侯明大笑:“不論最後是輸是贏,我都承妹妹和嚴校尉的情。”
沈泰容走下場來,臉上的神色還頗不自然。夏侯昭知道,前世他到了三十歲,依然是這個樣子,總是學不會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
後面兩組對射,卻是沈泰容手下的侍衛贏了兩箭。
夏侯昭笑着說:“大哥可莫要怨我,今日是表哥贏了。這劍我便送與他了。”
夏侯明道:“這是自然,我願賭服輸。若是泰容請我去百羽樓暢飲一番,那孤更無話說。哈哈哈。”
在他的笑聲中,程俊弓着身,将劍捧到了沈泰容面前。沈泰容盯着那劍看了片刻,方才伸手取了劍,道:“多謝表妹!”又轉頭對夏侯明道,“殿下既有此意,泰容敢不從命。諸侍衛不當值的,都一起去!”說到此處,他臉上的陰霾終于散去了,只有夏侯昭從那緊緊攥着劍柄的手上看出,他并未釋懷。
夏侯明還記得自己要謝嚴瑜,朝夏侯昭道:“我向妹妹求個情,不如也讓嚴校尉一起去好了。”
夏侯昭還未答話,嚴瑜已經躬身道:“多謝秦王殿下擡愛。只是方才末将走得急,一衆侍衛都留在校場上,頗不放心。”
夏侯明倒不懷疑,點頭道:“李罡自己就夠能折騰的了,讓孤想來,也十分不放心。既如此,孤便不強留嚴校尉了。”他又謝了一遍夏侯昭,攜着沈明和侍衛們浩浩蕩蕩離開了。
時已至午,王雪柳退宮回家。嚴瑜将夏侯昭送到芷芳殿後,也退了下去。
夏侯昭站在芷芳殿內,透過窗子,看着他的身影漸漸隐入蔥郁的林木間。她了解嚴瑜,今日她所說的話,他一定聽懂了,卻沒有照做。
嚴瑜從小就不是個争勝的性子,上元節有那等圖熱鬧的豪右之家,在自家門前挂起燈謎供人賞玩。旁人都是看了片刻,便急急将燈籠摘下,提着去應答。有對的,也有錯的。而嚴瑜卻等人都散去一些,方走到那守燈籠的仆從前,讓他去取最高處那個燈籠。
仆從有些不願意,勸他道:“小哥不如将那些低處的燈謎猜來,這挂得越高的燈謎,越難。”
嚴瑜道:“多謝指點。但我妹妹喜歡的華勝,卻只有猜中了這盞燈上的謎,方才能得。”夏侯昭牽着他的手,也使勁點頭。她沒見過宮外的華勝,只覺得那銀制的雀鳥華勝分外好看。又因她年幼,素日只佩戴兒童的飾品,早就眼饞母後的華勝了。
“小哥真猜到了?莫要猜錯了,一會兒我還得再挂上去。”仆從無法推脫,一邊抱怨,一邊架着梯子取燈。
嚴瑜笑笑,夏侯昭已經不服氣地道:“我哥哥自然猜得出來!”
他果然猜了出來,四歲的夏侯昭得到了自己的第一支華勝。只是她頭發不夠多,嚴瑜試了幾次,都沒法子把華勝固定在她頭上。她也不惱,喜滋滋地将華勝揣在懷裏,帶回了宮中。
連猜一個燈謎都謀定後動的嚴瑜,今日為何當衆給了沈泰容這樣的難堪?
一整日,夏侯昭都帶着這個疑問,直到風荷催她來就寝了,方才将那華勝放回了妝盒。
城西的陳家小院內,嚴瑜站在兵器架旁邊,就着燈光,将煮熟又曬幹了的粳米飯搗碎。一個三旬的精壯漢子則蹲在地上淘洗棗子,正是嚴瑜的師父,陳睿。
雖然他已經被調回了帝京,但仍然保持着軍中的生活習慣。初夏正是制作幹糧的時間,他這幾日便帶着嚴瑜淘米、煮飯,将曬幹的粳米飯搗碎後,和棗子一起蒸熟,淋幹水分後,便制成了方便攜帶的幹糧。
這是陳睿從一個南朝降将那裏學來的法子,制作出來的幹糧,就着熱湯熱水便能果腹,又可以保存數月之久,最适合駐守邊疆的戰士攜帶。
師徒兩人幹得熱火朝天,裴氏出來招呼道:“二郎、瑜兒,吃飯了。”她一發話,陳睿和嚴瑜立刻都放下手中的活,洗淨了手,準備吃飯。
家中不過三個人,也無那許多講究,便都圍坐在一張方桌旁。桌上的飯食也十分簡單,一大盤包着醬瓜、肉條和雜菜的胡餅,一缽子瓠羹,各人面前還放着一碟撒着胡芹的飄齏醬汁——這是用來配胡餅的。
要說這是官宦人家的飯食,恐怕還真沒人相信,但陳睿和嚴瑜都十分自然,一人拿起一塊胡餅,在面前的醬汁裏蘸了蘸便吃。
裴氏在一旁趕忙為他倆盛上麥粥,自己卻不吃,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們。見嚴瑜有些赧然,陳睿便開口招呼道:“裴姑也用飯吧。”
裴氏道:“不慌,不慌。瑜兒啊,聽說你今日在宮中,贏了比箭?”
嚴瑜從天樞宮中出來,便直接回了這裏。校場上發生的事情,連陳睿都沒有告之,此時聽到裴氏這樣說,不免有些驚詫。
裴氏是個普通婦人,平日裏不過操持家務,恐怕連天樞宮宮門朝哪裏開都不知曉,怎麽會忽然知道這件事?
陳睿看看嚴瑜臉色,便知道此事是真,他也不問嚴瑜,轉而朝着裴氏道:“裴姑如何得知?”
“哎,看我這記性,”裴姑站起來,轉身從西邊那間屋子裏捧出一個匣子來,道,“今日午後,有個好俊的小郎官送了這個來家。我問他原因,他說因嚴校尉贏了自己,特地将彩頭送來。又說,公主平日多得瑜兒的照應,十分感激。”
“好俊的小郎官?公主?”陳睿有些疑惑。初懷公主不過才十歲,還沒出降,哪裏來的府邸?
嚴瑜這幾日在宮中,卻比他更快地反應了過來,問道:“那小郎官可是姓沈?”
裴氏點頭道:“确是姓沈!”
嚴瑜向陳睿解釋道:“是樂陽長公主的長子,沈泰容。”
陳睿咳了一聲,叮囑裴氏,“以後遇到有人送禮,切莫收下。今日這禮物,明天我去還給沈府。”
裴氏聽他這樣說,吓了一跳:“之前在家中,我看老爺和大公子都收過別人的禮,以為沒什麽要緊,才收下來。”
陳睿連忙安慰她道:“也沒什麽要緊。只是我和父兄不一樣,他們是文官,有應酬,很是平常。我而今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武官,如今又在宮中行走,能避嫌的地方,還是注意些好。”
他這樣說,卻不防裴氏竟然垂下淚來:“當初夫人非要送你去軍中,我便覺得不好。老爺在京中為官多年,想要給你謀個官職,豈不是易如反掌,你看現在大公子不到四旬,已經是朝中的大官了。可憐我二郎,在那苦寒的九邊熬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回來了,卻連別人的禮都不敢收。”
陳睿先是有些莫名,聽着聽着,也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這一餐飯,到底誰也沒有吃好。
待裴氏将碗碟收回去,嚴瑜站起身來,準備繼續搗米。陳睿道:“明日再接着做吧,你過來坐下。”
嚴瑜看了一眼陳睿,見他臉上波瀾不驚,心中未免打起鼓來。
他倆面前的案幾上,還擺着沈泰容送來的那個錦匣。裴氏從屋內朝外看,兩個人都沉默着,誰也不肯先開口,那樣子看上去,還真像一對父子。
裴氏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陳睿今年也快三十的人了,她現在最大的心願,便是趕快讓他娶一房媳婦,這樣她也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夫人了。然而老爺卧病多年,早已不管家中之事,大夫人對夫人是恨之入骨,顯然也靠不上。這娶媳婦一事,的确是十分棘手。
且不說裴氏心中思慮為陳睿尋媳婦之事。院中兩人枯坐許久,最後還是陳睿打破了沉默,道:“怪不得別人都說你和我一個性子,到這個時候,你也不肯解釋。”
嚴瑜道:“師父,我不是不肯解釋,我是不敢和您講。”
“不敢?為何不敢?”
嚴瑜卻沒有回答。陳睿笑了,道:“沒錯,我是不願意讓你入宮去陪那個什麽公主。好男兒志在四方,豈能困于婦人之手!”當陳睿接到讓自己回京的聖旨時,原本是打算将嚴瑜托付給軍中的好友,獨自赴任。誰知,第二天,嚴瑜的調令竟然也到了,卻是将他同樣調入神策軍。
等他們回到帝京,嚴瑜去拜見過自己的姨母後,方才曉得,嚴瑜的調令,是聖上應皇後所請而下。
果然過了幾日,聖上便有旨意,着神策軍挑選幾名少年入宮。嚴瑜和幾個和他差不多年齡的少年到太極宮中面見過聖上之後,第二日就成為了初懷公主的侍衛。
陳睿一向反對後宮幹政,哪怕是當朝皇後的懿旨,在他看來,也是亂命。因此他極力反對嚴瑜接受任命,甚至準備上書太極宮,讓嚴瑜回到九邊。後來嚴瑜的姨母找他長談了一次,他方才勉強應下。
嚴瑜道:“我知師父心在九邊,十餘年間,将所有的心力都花在戍邊之上,如果讓您統禦九邊,北狄哪裏還敢年年入寇?然而莫說九邊了,您将平州打理得井井有條,別人想要搶奪您的功勞,借神策軍換将之機,将您調回帝京,您連一日都拖延不得。”
陳睿雖然出身文官之家,但從小便立下志向,要戍守邊疆,叫進犯大燕的北狄人有來無回。他在九邊重鎮之一的平州厲兵秣馬多年,好不容易将當地駐軍訓練得兵強馬壯,又經過幾年的積蓄,在城中備好了充足的糧草,只待秋冬胡人犯邊,便可打個大勝仗,震懾九邊。
卻不料段林走了總督九邊一切軍務的大司馬沈明的路子,以陳睿善于練兵為由,薦為神策軍中郎将,生生地從他手中奪走了平州。
陳睿雖然氣憤,但他自來和沈明不善,朝中也無人為他說情,只能接了旨意回京赴任。
嚴瑜所說,字字句句都是陳睿的心底事。若不是嚴他自小跟随陳睿,恐怕根本不敢言及此事。饒是如此,陳睿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師父,今日您不肯收沈府的禮,不是因為您身負禁宮守衛之責,需要避嫌,而是您知道沈明狼子野心,不願與之為伍。”
陳睿的手在案幾狠狠一拍:“住口!你不過在宮中呆了幾日,便敢出此狂言,我明日便上書,請聖上将你貶斥出京,也不用回平州,就在河東郡找個王陵,讓你去駐守好了。”
他這樣發作,嚴瑜卻并不恐懼,将袍子一撩,跪在陳睿面前:“師父,您在神策軍中數月,難道還沒有看出來,如今京中風雲詭谲,哪裏還有避嫌自保的餘地?您将禮物送回沈府,便是告訴沈家,您要與之為敵。恐怕不到一個月,便有災禍。”
陳睿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為沈家之走狗?”陳睿的右手在袖中握成了一個拳頭,只要嚴瑜露出一點投靠了沈家的意思,他定不饒過。
嚴瑜搖搖頭:“師父,您是聖上親擢的神策軍中郎将,豈能為一二小人所左右。然而事急從權,不如虛與委蛇。您便是收了他的禮,他也絕不會認為您是投靠了沈家,但卻不會處處針對您。”
陳睿慢慢松開了拳頭:“這本來就是沈府送給你的禮物,你想留下來,便由得你。至于什麽虛與委蛇,沈家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嚴瑜,到了這個時候,仍然不肯說白天發生了什麽事情,還不是怕他說出不讓自己進宮的話來。
陳睿冷冷地道:“你自己掙得賞賜,你自己收着罷了。”
說完,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嚴瑜一眼,甩手回了自己的屋子。陳睿的房門剛關上,裴氏就走了出來,嘆着氣扶起嚴瑜,道:“哎,早知道就不和他說這個事情了,害得你連飯都沒吃好。”
“沒事的,姑婆。”
裴氏将嚴瑜按到凳子上,給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溫言道:“二郎打小就是個倔脾氣,那時候夫人生了病,他都不肯去求老爺,當了自己心愛的劍,換了錢,去請了大夫。他對親近的人,便是如此嚴苛。何況沈家……哎……我哪裏知道竟是那個沈家。”
“我明白的,姑婆,您別擔心。”嚴瑜知道裴氏這是擔心陳睿與自己之間生了嫌隙,他是陳睿一手帶出來的徒弟,陳睿不僅教他習武帶兵,也教他為人處世,說是師徒,實為父子,是斷斷不會因為一兩句話便生疏了的。
他将劍交給了她,“這些您都收起來吧。”
“知道了,姑婆都收起來,攢着給你娶媳婦,”裴氏點點頭道,轉頭卻又念起了另一個話題,“你可不要像你師父一樣,老大不小的還是一個人,讓姑婆操心。要是有那品貌端正的小姑娘,早早告訴姑婆,也不拘什麽門第,只要你喜歡就好,咱們客客氣氣地去求親,娶進門來,好好過日子。我看那沈小郎君送禮物來給你,未必就想你們想得那麽嚴重,說不定是因為你現在侍候公主,要結個善緣罷了。難怪京中都傳說,這沈家怕是又要接一次天恩喽。”
在裴氏的絮叨聲中,嚴瑜又拿起木杵,認認真真地搗起米。一彎下弦月挂在樹梢上,遠處傳來打更人的鑼聲,整座帝京陷入了寂靜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