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朋射(一)
夏侯昭當然沒有答應沈泰容,裴雲的去留是皇帝親自下的旨意,她不能改,也不想改。誰會願意将敵人放在自己的身邊呢?
從沈泰容私下找她到今日,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月。夏侯昭不願再糾結沈泰容和裴雲之間的關系,只是她內心早已經不是那個十歲的小女孩,不是那個只要別人哄勸,就能忘記以前的傷害,開開心心地繼續玩下去的天真的孩子。
而在心底最深處,她不願意承認,她其實并不想和沈泰容說話。
她反複想起的,不是現在這個年紀尚幼的沈泰容,而是那個聲名顯赫的沈驸馬,那個在大雪天沖進公主府,将染着鮮血的衣裙丢在她面前,怒吼着要恩斷義絕的男人。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從白道城回到帝京的一路上,她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她和沈泰容之間的裂痕在十歲時便已經種下。
沈泰容或許也沒有想好如何開口。這詭異的沉默一直延續到他們走進了校場。
校場上十分熱鬧,十餘名侍衛圍在校場四周呼喝叫好,站在中間的,正是手挽長弓的夏侯明。
夏侯昭的祖父高宗一共有六個兒子,長到成年的只有大皇子憫仁太子,聖上和六皇子庶人鄭。
或許是因為生母淑妃早逝的緣故,聖上幼年在宮中之時,與皇後養子憫仁太子和沈德妃之子庶人鄭相比,十分不起眼。尤其是憫仁太子,開蒙不久就被立為太子,又素有賢名,一直被視為欽定的皇位繼承人。
誰知道高宗晚年逐漸昏聩,偏愛沈貴妃,因皇後與沈貴妃素來不睦,高宗漸漸對太子也疏遠了。庶人鄭及其母妃沈德妃見有機可趁,離間太子與高宗的關系,圖謀篡位,雖然最後敗落,太子卻因飽受驚吓,郁郁而終,只留下一個襁褓中的幼子,就是夏侯明。
夏侯明雖然是太子之後,但高宗駕崩之前,國朝風雨飄蕩,一衆臣工都認為國賴長君,紛紛上表,懇請扶立秦王夏侯賢為太子。此議得到了沈貴妃的首允,所以世宗才得以繼位。
寬厚的聖上正如一衆大臣所期盼的那樣,登基之後,廣納良言,勵精圖治,不過短短幾年,大燕已有盛世太平之象,百姓安樂,四海晏平。聖上對待身份尴尬的夏侯明也十分仁愛,不僅為他延請名師教導,還封爵秦王,并且親自給他取了“照臨”為字,将自己沒登基前的封地都賜予了他。
因此當聖上登基數年一直沒有太子的時候,就有人提出,可以将夏侯明立為儲君。此時夏侯明還沒有被封為太子,聖上心中其實還是頗為希望自己能與皇後誕下皇子,繼承皇統的。不過他并未刻意打壓夏侯明,叔侄之間的關系倒還依舊不錯。
平日總是一派儒士裝扮的夏侯明,此時穿着鮮卑族傳統的騎服,英姿勃發。羽箭離弦,支支都落在靶上,侍衛們的歡呼聲更響了。
夏侯昭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夏侯明,不僅符合文臣心中的名君形象,同時也能讓大燕的武士們折服。也正因為如此,盡管始光年間的朝堂被樂陽大長公主和陳可始把持,但舉國臣民都對夏侯明有着無比的信心。他們堅信這個君主,能夠将這個國家帶到更好的地方。
而曾經帶給他們十年“晏和盛世”的世宗皇帝,早已經被他們忘在了腦後。
夏侯明将手中的弓箭交給身邊的侍從,笑着對夏侯昭說:“難得你能安心下來讀這麽久的書。有時間也要松快松快。”
聖上并不忌諱夏侯明這個憫仁太子之後,他等于是在宮中長大的。不論是不是出于讨好帝後的目的,他待夏侯昭一直很好。即便是他登基為帝之後,對待這個妹妹,依舊十分寬和。夏侯昭還記得自己前世與沈泰容最後的那一次争吵,原來若不是夏侯明的庇護,她竟是連公主的尊榮都維持不了了。
然而,夏侯昭想起那兩盆本前世由夏侯明送進宮的玉帶牡丹,總覺得眼前的堂兄和姑母樂陽公主之間有些牽連。
她微微笑了起來:“還是大哥了解我,我早就待不住了,多謝你和表哥邀我來玩。”
她的笑容爽朗,讓原本以為兩人還沒有和好的夏侯明産生了些微疑惑,他的目光在沈泰容和她之間飄了兩飄,看到沈泰容還是那副低落的樣子,不由得更加好奇了。
不過聽說姑母已經邀請了夏侯昭去參加永寧寺的游園會,想來她應該比沈泰容自己更加着急,想要解開他與夏侯昭之間的心結,那麽自己就不用摻和了。
想到此處,夏侯明笑着道:“昭妹妹可要想好了,今日你可是只能謝一個人。”
“這卻是為何?”
夏侯明指指列在校場一側的一排靶子,道:“今日是朋射,我與泰容各領一隊比試,就請昭妹妹做裁判,看看哪一隊能贏。”
朋射是大燕上層貴族中十分流行的一項競技。其實就是将參賽的衆人分做兩隊,輪流出場射箭,哪一隊得分高,哪一隊便贏了,因為有勝負之分,場上諸人不得不各顯神通,又有各種花樣射法,十分刺激好看。
夏侯明和沈泰容各有八名侍衛,加上他倆,一共十八人,都是十餘歲的少年,捉對厮殺,煞是好看。所以夏侯明才特意叫夏侯昭來。
夏侯昭笑道:“兩位哥哥比試,自然要我來做裁判。”
一旁的王雪柳躍躍欲試地問:“不知道今日的比試,可有什麽彩頭?”看她那激動的樣子,似乎立刻想要自己下場比試。
夏侯昭道:“前幾日羽林中郎将的夫人進宮來謝恩,送了我一柄劍。古語雲‘寶劍贈英雄’,不如今日就将它拿來做彩頭吧。”
盤尼真在白道城大宴會上得到了皇帝的贊賞,她進宮向皇後謝恩的時候,特地到芷芳殿拜見夏侯昭,并且送了一柄寶劍給夏侯昭。
夏侯昭本來是想将這柄劍送給嚴瑜的,嚴瑜卻不肯要,此時便拿出來做個彩頭。
夏侯明笑道:“卻讓妹妹破費了。”他其實早備下了彩頭,但夏侯昭既然已經開口,他自然就不再提起。
如此計議停當,侍衛們便各提弓箭準備比試。夏侯昭和王雪柳也在校場旁邊的觀武臺上坐了下來。
因為都是年輕人,這次朋射也玩了花樣,将整場比試分為三部分,前三對比立射,中間三隊比騎射,最後三隊卻比對射。
立射最簡單,就是相互比試的兩個人站着射箭。騎射的兩個人則要各騎一匹馬,在移動的馬背上朝着靶子射箭,既考驗射箭的技藝,又考驗馬術。
而對射則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比法,參加比試的兩人各拿十支箭,同時朝着一個靶子射箭,以射得最多最準的人為勝。
這當中卻有些機巧,先發者易于占據靶上的核心位置,而後發者若是技藝高超,可以直接将對方射在靶子上的箭枝射斷,再将自己的箭射在靶心上。
此時夏侯明和沈泰容兩人正在将自己隊伍分成三組,卻發現正好少了一人,原來是夏侯明的一名侍衛這一日家中有事,并未進宮,大家卻都忘了此事。
如今差着一人,卻讓人為難。
“公主,不如讓……”王雪柳大喜過望,連忙開口,想要請求夏侯昭讓自己下場比試。對射她沒試過,騎射她不敢保證,但立射她有自信,能夠十射九中。
夏侯昭恨不得讓她離得夏侯明遠遠的,哪裏肯同意,不等她說完就搖了搖頭,她只好将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沈泰容忽然道:“初懷公主侍衛的隊長呢?不如讓他也來比賽,正好湊夠人數。”
夏侯昭心中一緊,顧不上安撫王雪柳,擡起頭來看着沈泰容。
夏侯明想了想,道:“是那個在白道城救了昭妹妹的侍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