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追憶
劉正坤一路從白道城逃回來,因為要躲避追捕,也不敢走大路,只能撿那些偏僻的小徑走。風餐露宿,煞是辛苦。此時的他形容甚是狼狽,全不複當日白道城前的風姿。
段林素來瞧不上劉正坤那副儒将的樣子,仿佛只有他和驸馬爺兩個人是動腦子打仗一般,生生将旁人都襯成了莽夫。但北軍四州五城的守将中,驸馬爺最器重偏偏就是他。
好不容易看他落魄了,段林的心中怎能不歡喜。不過段林到底是跟在沈明身邊多年的人,知道他最忌諱手下人互相攻讦,因此不過笑問了一句,便把心裏那點鬼魅都藏好了。
劉正坤沒有回答段林的問題,倒是沈明開了口,道:“起來吧。”
“将軍,請容我禀告白道城之事。”劉正坤卻不肯站起來,固執地道。
這一次,段林的得意再也掩飾不住了,他笑呵呵地道:“正坤哪,将軍讓你起來,你就起來吧。白道城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段林的侄兒正是在初懷公主侍衛隊內任職的那個段興。他能得入羽林演武堂,靠的就是段林的舉薦,因此與這個叔父素來走得很近、回到帝京,他就将白道城之圍的前後經過寫成書信送到了平州。
劉正坤終于擡起了頭,他的眼中有着毫不掩飾的譏諷。段林不知怎麽回事,心中發虛,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繼而生出滔天怒氣:不是你劉正坤把庫莫奚人放進了白道城,搞得北軍上下灰頭土臉,還敢在我面前瞪眼!
段林剛要發怒,一旁的沈明卻朝他道:“你去趟東邊,讓那些庫莫奚人老實些。不想再死人,就別給我搗亂。”
段林應了,還沒說話,沈明已經擺擺手。他無可奈何,又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劉正坤,方才不甘不願地走了出去。
等在府外的段平一看父親出來了,急忙牽着馬迎了上去。段林剛伸手牽過缰繩,棗紅馬就打了兩個噴嚏。
段平見父親臉色越發陰沉,也不敢說話。段林沒好氣地抖了抖袖子,那一縷似有若無的檀香味便消散無蹤了。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一眼北軍軍府的大門,粗聲粗氣道:“走了。”
等段平上了自己的馬,父親已經奔出去好遠了。
段林離開了,劉正坤收斂了眼中的那點鋒芒,低着頭道:“末将未能阻止小少爺,請将軍責罰。”
沈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道:“我這一輩子,做過最蠢的事,就是生了這個兒子。這次的事情的确不怪你,不過莫納律、仆蘭兩家都領了皇命在追捕你,還是暫時避一避風頭比較好。”
劉正坤沉沉道:“是。”
沈明輕輕笑了,道:“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這樣你去北邊吧,正好也到了要和他們交割銀款的時候。”
去北狄人那裏收取銀款,除了交給沈明的部分外,自然還有經辦人的好處,算得上美差了。劉正坤知曉沈明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看在自己替沈泰容頂罪的基礎上了。他雖然仍是忿忿,卻也只好就坡下驢。
沈明又道:“對了,路過信州的時候,留意下安毅。他以為借着陳睿的手将彈劾我的奏章遞了上去,就能扳倒我,未免太天真了。如果北狄人秋天想要南下,就讓他們去信州吧。”
布置完這一切,沈明仿佛又恢複了好心情。他走到還不肯起身的劉正坤身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你也莫要挂着個臉了,我們也好久沒見了。走,跟我到後面去下一盤棋,過過手瘾再說。”
劉正坤尤有疑慮:“可是帝京中……”
沈明“哼”了一聲道:“帝京中的事,自然有帝京中的人操心。”他雖然有個蠢兒子,但好在還有個聰明的夫人。
這一日林夫子講完了課,夾着書本走了出去,雖然一只腳微跛,卻絲毫不影響他的氣度。
好不容易又熬完一課的王雪柳,興致勃勃地慫恿夏侯昭:“殿下,今日大殿下他們在校場上朋射,我們一會兒去看看好嗎?”
一直想要讓王雪柳遠離夏侯明的夏侯昭怎麽可能同意,正欲拒絕,擡頭卻看到站在廊下,默默看着自己的沈泰容,嘴邊那句“不去”,不知怎麽就落了回去。
天樞宮中的樹木多為□□建宮之時所植,歷經百年,早已長得郁郁蔥蔥。特別是宮道兩旁的樹木,尤其繁茂,即便是烈日炎炎的夏天,宮道上也頗為陰涼,全因這些樹木将陽光遮擋了。
所以王雪柳平時還蠻喜歡在宮道上行走的,不過今日……
王雪柳伴着夏侯昭走在前面,沈泰容跟在後面,其後又有數名宮女跟随。一行數人,除了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音。王雪柳看看夏侯昭,又望望沈泰容,只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十分奇怪。她心裏不由得嘀咕:“明明卻霜節上還十分要好的樣子。”她心念一轉,忽然想起那日樂陽公主在黃河渡口邀請夏侯昭參加宴會一事來,終于猜到樂陽公主大概是為了兒子和初懷公主之間的隔閡才親自出面邀請的了。
想到此處,王雪柳微微側頭不禁看了看公主,只見她的臉上殊無笑意,與平時十分不同,大概是真的因為沈将軍在白道城丢下自己而生氣,難怪一回到帝京,宮中便将沈府送給公主的其餘四匹駿馬都送了回去。
夏侯昭此時并非如他人所想那般生氣,她早就知道沈泰容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有什麽好生氣呢?此時此刻,她心裏在思索的是,一個生了氣的十歲的小女孩,到底應該是什麽樣子。
樂陽公主和王雪柳都不知道,夏侯昭此時和沈泰容之間,絕不是因為白道城門前一事而心生隔閡。
在離開白道城的前一夜,沈泰容私下來找過夏侯昭。他不是為自己丢下表妹而道歉,而是為別人求情。
他懇請夏侯昭想皇上求情,讓裴雲繼續入宮伴讀。
“她是吓得狠了,方才想要退了陪讀一職。但事情哪裏會如此簡單。她父親是庶子,在家中本就受排擠。等她回到帝京,那些姐妹都欺負她,恐怕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沈泰容的聲音斷斷續續,夏侯昭的心思已經飛到了遠處。白道城的大宴還在進行中,雖然已經是夏天,朔北的夜風依舊帶着絲絲寒氣,吹在臉上,有種蕭殺的冷意。
盤尼真的琴聲也順着夜風吹來,不是那首悲壯的《入陣曲》,也不是活潑歡欣的《春鳥》,而是一段纏綿的曲子。那是鮮卑族的一首民歌,少女在草原上等待青梅竹馬的戀人從戰場上歸來。然而她一直等到青青的草原被白雪覆蓋,等到一起長大的馬兒逐漸老去,等到自己白發蒼蒼,戀人也沒有回來。
琴聲如泣如訴,仿佛一個獨立在寒夜中的女子,苦苦地等待着永遠不會回來的離人。
夏侯昭忽然間想通了一件事,原來沈泰容那句“我從被逼與你成婚,無一日開心”,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