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球場外哄哄嗡嗡的議論聲,在十幾個女子動手打架的那一刻,寂靜一瞬。
而後,如水沸騰般,轟然炸裂!
蕭懷瑾蹙眉,他本以為他的比試已經十分激烈,卻萬未想到後宮女子的賽事,竟然演變到這般田地。
家仇國恨一起湧上,連叫停都不能!
他的身後,何太後眼眸深邃。幾位婕妤竟會與人鬥毆,實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畢竟她們入宮以後,向來安分守己,沒惹過什麽禍端。何太後沒有看她們,而是向幾位婕妤的家人那邊看去,料來他們應是急切的——
婕妤們的父兄都穩坐如山,在臺上看比賽一樣,看着女兒們與人開打。
至于他們的妻子,則神色不為所動,施施然端坐着,也是十分淡定。
何太後:“……”
幾位婕妤家中的小輩,不如長輩那般沉穩,他們義憤填膺,攥着拳頭,口裏不斷吶喊助威:
“姐姐,給她一記撩陰腿!”
“龍抓手,龍抓奶!”
“姑姑,打她的馬,用力打!”
“……”何太後收回目光,這才發現,她對那幾位婕妤,以及她們的家人,似乎也是看走了眼?
場中已經是飛沙彌漫,兩撥人越打越激烈。
圍觀者已經不想再看比賽了,而是看女子比武過招。
雙方皆是将門出身的女兒,也都有着習武騎射的底子,在馬上過招不分上下,便幹脆扔了球杆下馬,厮打成了一團!
趙婕妤一記飛腿踹,劉婕妤一招後肘擊,左右她們小時候打群架有默契,有的招招往臉上招呼,最後幹脆沒了章法,開始抓頭發、摔跤、拼勁道。
。
球場另一端,謝令鳶也顧不得擊鞠了,她和北燕公主都趕過來拉架。若任由事态蔓延下去,可是要被判罰下場的。
于是晉國主帥德妃和北燕主帥公主,都驅馬狂奔而來。
二人趕到的時候,就看到了十個女子擠成一團你打我踹,沒有武當拳法也沒有少林棍法,都是原始的自由搏擊。
……我那在看臺上咬手帕的天子啊。
兩國開賽,隊員打得頭破血流,這成何體統?
。
何貴妃遠望這一幕,飛馬而至,上前呵斥道:
“成何體統!!賽場上毆打成一團,也不怕敗壞了顏面!都給本宮起來!!起來!!!”
她向來跋扈慣了,發火時極為吓人,鵝蛋臉上,漂亮的時風眼瞪大,周身仿佛萦繞着三裏風暴。平素其他妃嫔被她這樣怒喝一聲,吓得少說要跪幾個時辰。
但此刻,這通怒斥,也無法分開雙方。她們都打紅了眼,直到謝令鳶和北燕公主沖進來将人分開。謝令鳶将兩個北燕女子掀開,扯住方才和尹婕妤對罵的那個将門之女,一巴掌重重甩了過去!
“啪”一聲,清脆回響。
那個說頭蓋骨的北燕将女,被謝令鳶甩了一巴掌,臉上驟然浮現清晰的五指紅印。
鬥毆雙方見狀,撕扯對方的手這才分開,頭發都亂了,臉上身上紛紛留了印子挂了彩,有人口裏還在叫罵。
謝令鳶是德妃,品秩正一品,對北燕将軍的女兒掌嘴,并不逾矩。只不過古往今來,大概沒人這樣做過。
北燕公主似也是認同,跟着一巴掌甩過去,又在那人的另一半臉頰上,留下了掌印。
那女子挨了雙方主帥各自一巴掌,她方才也是因吵架一時激憤而失言,自知理虧,垂下頭默默受了這兩巴掌。
謝令鳶這才和北燕公主分別把己方的人往兩邊攬。她把幾位婕妤護在身後,厲聲對那個挨了巴掌的女子斥道:
“兩國交戰,勝敗乃兵家常事。無論犧牲者是誰,都是為了國事而血灑疆場,你們卻如此侮辱他們,這不過是把勝利建立在殺戮之上的、毫無人性的野蠻行徑!”
她胸口起伏,手握馬鞭,指着那一個個北燕女子:“尊重是相互的,你們出身将門,誰家沒有戰死沙場的親人?若是屍體被我們這般侮辱,你們又待如何?!本宮奉勸一句,你們怎樣對待你們的敵人,你們的敵人就會怎樣對待你們!”
北燕公主被謝令鳶說得啞口無言,卻也知道己方有錯在先,只能強忍着:“此事我國會有懲處。當務之急,還是比賽要緊。”
無論怎樣争吵,比賽終究是要進行。
雙方帶着不甘不願分開,往自己的馬走去。
。
“啊!!!——”
忽然,尹婕妤跪坐在了地上,仰天嚎啕。
她眼淚簌簌而下。
尹家三哥笑着的模樣,猶在眼前。他不英俊,但濃眉大眼,笑起來爽朗又有些可愛,小時候她換牙,家裏不許她食甜,三哥便會從集市買她喜歡的金絲酥,偷偷揣回來給她。
長大後他經常說,要親手送她出嫁,嫁個好人家——“門第不必太高,但家風嚴謹,我們阿容嫁過去便是正妻,妹夫不能納侍妾!有咱們娘家護着,要是他敢欺負阿容,哥哥就去給你出氣!”
他去打仗後,有一天晚上,她就做夢夢到了三哥回來,坐在她床邊,放了她最愛吃的金絲酥,說,阿容我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改改脾氣,不能急躁……他嘆了口氣又說,可惜看不到你出嫁了,這遺憾是揣着了。你答應哥哥,嫁個好人家,若受了氣不能憋着,咱尹家的女兒不受委屈,哥哥做鬼也不會放過欺負你的人……
他絮絮叨叨囑咐了很久。
待她從夢裏醒來,又過了半個月,便聽說三哥陣亡的消息。
他屍體送回來時沒有找到頭顱。所以尹婕妤總覺得,會不會他其實并沒有死。
盡管那屍骨确實是他的,但她總不肯相信他死了。他一定是活在某個世上角落的,只是不願回來罷了。
。
直到方才,一番争吵,那傷疤就猝不及防,被血淋淋地揭開了。
一句話猶如利刃,迎頭剖開肺腑,讓她被迫接受一個她刻意忽略了三年的事實。
故人已逝。
尹婕妤嚎啕大哭,聲嘶力竭。
“啊!——”
這撕心裂肺的聲音傳到場外,義憤填膺的晉國人都安靜下來了。
全場寂靜,默不作聲。
尹婕妤的家人,知道今日女兒參加兩國馬球賽,是以全家都來觀戰,她七十多歲的祖母也來了。
尹婕妤的祖母埋下了頭,花白的頭發,肩頭微微顫動。
場中人各自已散開,唯獨晉國妃嫔們圍着尹婕妤。
衆人将尹婕妤拉不起來,謝令鳶對她們吩咐道:“你們先去準備吧,這裏有我。”
尹婕妤仿佛沒有感受到她們,滿心是回憶和夢境的交織,被淚水浸透。謝令鳶跪坐在她面前,想了想,迎面輕輕抱住了她,拍她的肩頭以示安撫。
此刻竟然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慰了,擁抱仿佛成了唯一能寬慰的言語。
尹婕妤将臉埋在謝令鳶的衣領間,不再顧及什麽上下尊卑,淚水頃刻打濕了她的衣衫。謝令鳶仰起頭,這種悲恸和哀傷,彌漫在空氣中無孔不入,她無法不為所動,心頭也跟随顫動。
真是奇怪,她向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能哄得了皇帝,勸得了太後,卻在此刻失了言語,不知從何安慰尹婕妤。
“……我們這場比賽,一定能贏過她們的。”
良久,她才堅定說道。
“我帶着你們,堂堂正正的贏!”
第四局比賽,在五個婕妤和北燕将女們的打罵中落幕。
這一場意外頻生,北燕進了兩個球,晉國只進了一個球,是北燕險勝。
散場修整時,何貴妃終于壓抑不住澎湃的怒火——對這一局亂七八糟的球賽,她已忍無可忍。
她冷着臉,走到了休息的角落,知道衆婕妤心情不佳是事出有因,怒火便對準了錢昭儀和白昭容:
“錢昭儀發傻充愣,白昭容頻頻失守,麗妃你像個開屏孔雀,你們是認真來打球嗎?!本宮和你們一起打球,真是掉價!”
她也很想說婕妤們一言不合就罵人打架,沒有晉國女子的風範氣度,将國事視若兒戲,但終究還是理智克制了。
錢昭儀被貴妃訓斥,礙于品秩不能回嘴,唯有麗妃同屬八夫人,聞言惱羞成怒:“貴妃姐姐何出此言?我們可不都是為了比賽才來抛頭露面麽!現在輸了比賽你就開脫自己,你也不過擊了幾個球而已,還都是姐妹們傳給你的呢!”
一旁謝令鳶托着下巴,正在擔憂最後一局的比賽——衆婕妤的狀态受到了嚴重影響,第五局勝負難蔔。她無心妃嫔們的争吵,然而星盤忽然隐動。
【姊妹情深】禁忌:
任務期間,若星君與其他妃嫔産生口角,則紫微星君【姊妹情深】使命失敗。
……要命了。
要是任由她們吵下去,她迄今一切不就毀于一旦了嗎?且第五局少不得也要受影響。
謝令鳶已經夠焦頭爛額了,她嘆口氣。
何貴妃正在指着麗妃訓斥,謝令鳶忽然走過來,下一刻張開雙臂抱住了她。何貴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抱,弄得措手不及,怒道:“你對本宮做什麽!”
雖然外人看不到這裏的争吵,但總不能叫北燕女子看出端倪,謝令鳶振振有詞:“貴妃姐姐方才擊中數球,才有我晉國揚眉吐氣的勝利,本宮是想要感謝姐姐!”
“……”德妃此舉,無異是給貴妃臺階,貴妃暴怒之下理智未失,是以沒和德妃撕破臉,又給自己樹敵。
只見德妃松開了她,又拉起麗妃的柔胰:“陛下可還看着你們呢,麗妃妹妹方才身姿翩若驚鴻,若生氣豈不是壞了樣貌?”
鄭麗妃剜了何貴妃一眼,終是念及蕭懷瑾的警告,冷着臉不再說話。
眼下,衆人離心,士氣受創,謝令鳶竭力安撫道:“諸位姐妹,我們在北燕刁難封鎖下,能夠拼到最後一局,足見你們不遜任何人。”
“此賽由我向陛下提議,姐妹們卻願意為之賣力,并非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家國顏面。每個進球,并非一人之功,都是姐妹們互相配合的結果。即便隊友偶有失誤,姐妹們也應該寬容才是。”
衆人緘默不語。
寬容,這說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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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一個內侍小跑過來,行禮道:“諸位娘娘,陛下召娘娘們有話說。”
衆人不再争執,紛紛起身往坐臺而去。她們沒有梳發髻、戴步搖,也沒有盛裝華服,只是簡練劍袖勁裝,神色是微有疲态的肅然。
看臺之上,蕭懷瑾隔得遠遠,見他的愛妃們忽然就被德妃抱在了一起,忽然又拉起手一訴衷腸,他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但最後一局開賽在即,他只能先召集她們來訓話。
此刻知曉她們累了,蕭懷瑾也不欲給她們壓力,吩咐宮人給她們端參湯,又提醒了每個人的優缺點。說到白昭容時,他有片刻踟蹰:“婉娘可是狀态受阻?”
白昭容方才那一球失得可惜,別人大概看不明白,以為是被北燕圍攻而傳球失誤,但蕭懷瑾卻是能看穿的。
白昭容搖了搖頭:“北燕幾人圍上來時,臣妾一時慌了,她們用的精鐵球杆太過可怕……”
蕭懷瑾嘆了口氣,不忍責怪她:“婉娘不必惶憂,盡力便好,朕不會怪罪于你。只是……倘若能贏了比賽,于晉國也是極好的……”
他也不知該怎麽說,既怕讓白昭容覺得壓抑,又十分想要贏。好在白昭容一貫體察聖心,她微微行禮:“臣妾明白。”
蕭懷瑾的目光挪到冉明玦身上,頓了頓:“武修儀……愛妃你的咳嗽沒事了吧?”
武修儀捂着胸口,蹙眉道:“能為晉國立功,臣妾死也瞑目,區區病體,算得了什麽?”
蕭懷瑾心頭大受感動,從未覺得自己後宮的女子,竟如此深明大義。他贊許地看了武修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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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旁聽了白昭容的回話,卻不認為她方才是害怕。
那日甄選賽,她觀察了白昭容半場,偏執之人若全心投入,是不會為了區區外物就慌亂心神的。
要麽白昭容并未投入,要麽她的球是故意打偏。
外面,叽蘿敲鼓聲再次鳴響,傳遍全場。
最後一局比賽,要開始了。
當晉燕兩國女子隊員再度走回球場時,謝令鳶溫聲叫住了白昭容。
“昭容妹妹,本宮有些話,可否借地一敘。”
白昭容回首望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警惕,而後微微颔首。謝令鳶走上前,與她相對而視,這個距離說的話,只有她們彼此能聽見。
“昭容妹妹聰慧,想必看得明白,此局比賽并不僅僅是為了輸贏,不僅僅是和親抑或扣壓質子。我們也是為了戰死沙場的将士們。”
白昭容怔怔望她。
“尹婕妤的三哥,至今屍骨不全。他們金戈鐵馬,折戟沉沙,才換來邊境一隅太平。我們如今看得到的,是北燕的盛氣淩人;看不到的,是黃沙千裏,不知埋了多少白骨,等着我們去将它們迎回家——所以這場比賽的輸贏,關乎的還有尊嚴。”
白昭容的眼中,有光微微閃爍。沒有回答什麽,只靜默了。
她的心中,隐隐約約浮起一個影子。
。
此時,她們的馬已經被禦馬監牽上了賽場。白昭容走向自己的馬,謝令鳶走過去時,對所有妃嫔伸出了手掌:“戰。”
衆妃嫔重新站回賽場,想到北燕女子的口出狂言,尹婕妤的憤怒悲恸,心頭攢了萬千不忿,總要拼着最後一局出這口氣,于是伸出手擊向對方:“戰!”
擊掌嘹亮。
伴随衆口齊聲,第五局比賽,哨聲吹響——
雙方揮鞭、縱馬,躍入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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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和武明玦互相配合,彼此掩護。
他們在第五局的主要任務,便是以牙還牙,應對那些精鐵球杆,保護其他妃嫔傳球擊球。
不多久,謝令鳶便和北燕公主正面過招。二人方才休息時都換了更重的球杆,此刻揮舞着你來我往,不相上下。
謝令鳶力量與速度都占了優勢,一球杆揮過去,竟然把武德公主的金腰帶都給勾了下來,公主的左衽衣衫都散了。
北燕公主的腰帶,是純金鑲嵌了寶石,十分貴重,然而她此刻也顧不得去撿了,只想和謝令鳶一較高下!
便見一個人影兒忽然閃過,跑去撿那根金腰帶——
錢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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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何貴妃看到這一幕,又差點氣死,幾乎是想要破口大罵了。然而想到方才德妃的勸解,以及擊掌鼓舞,那句怒罵終究是硬生生忍了回去:
“錢昭儀你作甚,沒見過金腰帶麽!你給本宮收回你那眼珠子!看球!”
錢昭儀被她一吼,吓得眼珠子收回來,趕緊去追球,心裏巴巴地不舍,只好一邊跑,一邊不時回頭,看那根躺在地上無人問津的金腰帶……
它在陽光下,其上寶石璀璨,金光閃閃,即便塵埃漫天,也不掩其光輝……
錢昭儀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她化悲憤為力量,大叫一聲,向着球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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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貴妃剛罵完錢昭儀,那球破空而來,打在了何貴妃的臉上!
“嘭”的一聲。
何貴妃臉上一陣劇痛!
随即鼻子下方熱流湧動。
她怒了!竟然敢把球往她的臉上打,哪個狂徒如此挑釁?!
她望向那個擊球的北燕将女,此生從未有人敢如此冒犯于她,當即怒不可遏,揮舞着球杆就向着那人追去!
那北燕女子見勢不妙,趕緊縱馬跑開。何貴妃怒上心頭,揮着球杆一心要打人,不管她跑出去多遠也要揍個痛快!
她拖着兩行鼻血,和那個北燕女子一個跑一個追。
何貴妃剛腹诽過幾位婕妤不顧大局,又罵完錢昭儀不識時務,轉眼就怒火熊熊,去追着別人打架去了,把自己方才說過的話全部扔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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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繞着球場一圈又一圈,場外之人也看得一臉茫然。
蕭懷瑾在下面急得咬袖子,恨不得上場去攔她。他心中吶喊着,愛妃啊!不要追!這是敵方的計謀!是調虎離山的計謀啊!
然而暴怒之下的何貴妃,聽不到他的心聲了。
圍觀者衆,驚訝者衆。郦清悟和蕭懷瑾隔了遙遠,沒有一樣的姿勢,卻有一樣的憂郁——
這次比賽,勝負實在難料,每個人都是不安定因素啊。
一場球賽過去泰半,雙方都在場上奔跑,對峙,誰也沒有進球。
謝令鳶和武德公主揮着球杆你來我往,對峙了半場,晉國絆住了北燕主力。
何貴妃流着鼻血打人,追着北燕球将,跑了大半場,北燕絆住了晉國主力。
武明玦滿場機智亂竄,四處救火,将北燕女子的球杆攻擊扼殺在搖籃中。
鄭麗妃為了躲避北燕堵截,離開了馬背,整個人藏在馬肚子下,以柔韌的腰術,貼着馬腹打球,叫北燕無可奈何。
錢昭儀一邊配合麗妃,一邊眼睛偷瞄地上那根金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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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不舍和觊觎實在太過明顯,明顯到隔着遙遠的球場,外面圍觀的人也能觑得到。
太後坐在席上蹙眉,哪怕面色不顯,大概對錢昭儀也是怒其不争。
韋無默侍立一旁,一直察言觀色,見狀靈機一動,招來武修儀身邊的宮女聽音,對她吩咐了幾句話。聽音遵命,幾步上前——
“太!後!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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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音,聲灌全場,餘響陣陣,如洪鐘地裂。
衆妃嫔們正在場中争得激烈,忽然就聽到坐席那邊一聲爆喝,震得所有人眼前一花,北燕公主甚至差點被這一聲震下馬。
“衆妃嫔打球,不得分心!倘若贏了比賽,賞十根金腰帶!!”
聲音蓋過了全場所有的議論聲,登時一片啞然。
蕭懷瑾捂着耳朵,頭疼地看了一眼計時香,還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時間了。
而聽音的話音甫落,球場中,又是風雲再起!
。
球再一次被擊向天空,雙方都死死盯住它——那個球,無論如何,必須要搶到!
不能被對方搶走,不能被對方進球!
最後一刻,如果這一擊,能夠打入對方的球門,她們就贏了!
婕妤們顧不得和北燕将女們怼了,謝令鳶顧不得和北燕公主對峙,何貴妃也顧不得去追那個打她臉的北燕女……她們的全副心神都撲到了球上,如同餓了三日才被喂食的惡犬,從球場四面八方,向着球狂奔而去!
北燕郡主搶在了所有人前面,刻意擋住了晉國妃嫔們的去路,這個球,她勢在必得!
“德妃!修儀!”麗妃縱馬狂奔,在謝令鳶身後喊道。
一瞬間,謝令鳶和武明玦靈犀忽至。他們對視了一眼,竟然不需要言語,彼此心領神會。
當麗妃策馬而來時,忽然縱身一躍,跳向前方——
。
“糟了,她們又要用那一招!”北燕女子警惕大喊,趕緊去攔麗妃的馬,想讓她施展不了馬術。
卻見謝令鳶和武明玦,雙騎并肩,麗妃一躍而起,踩在她們的肩上,再次縱身一躍。
三人馬球雜技之——燕子點水!
她躍上前方,比燕國公主快了一瞬的時機,将球擊給了離球門最近的白昭容。
麗妃搶完這一球,她的馬就被北燕女子攔住,來不及去接她。
麗妃驚叫着墜落!
謝令鳶趕緊上前想要接住她,忽然馬身重重一歪,謝令鳶一個不防,被人撞下了馬!
“啊——”她驚呼!
盡管何貴妃是馬球隊中地位最尊貴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晉國女子馬球隊的主帥,是謝德妃。
這樣告訴激烈的奔跑中,主帥落馬,非死即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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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場外衆臣紛紛倒吸了口冷氣,蕭懷瑾“噌”地站了起來。
祥瑞!祥瑞要墜馬!
郦清悟已經催動【神鬼不覺】,即便拼着被人觑到的風險,也要把變數救回來!畢竟是九星之首,倘若“變數”出事,其動蕩影響的或許是世道。
然而瞬息萬變,球場中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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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明玦反應極快,在謝令鳶落馬的一瞬,飛鞭而去,一鞭子纏住她的腰,而後用力一拉,将謝令鳶拉到了自己的馬上!
電光火石間,德妃已經坐到了武修儀身前。
她的馬依舊往前奔跑,她和武明玦兩個人伸手抓住麗妃,丢到謝令鳶的馬上。
鄭麗妃挨着了馬,便迅速平衡了身子,擺了個玉韻芳姿。
謝令鳶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武明玦吩咐她:“抓穩缰繩!”
而後他的馬高高躍起前蹄,幾乎直立而起,向着白昭容的方向轉去。
他方才也看出了白昭容的不對,第五局賽前,德妃囑咐過他,盡量不要傳球給白昭容。
所以這至關緊要的一球,經不起任何風險,這球不能給白昭容!
。
然而球已經再一次飛到了白昭容的腳邊。
她瞄了一眼場上的計時香,大概還有幾十個數的時間了。不過瞬息而已。
這一球若擊入北燕球門,大局便定,晉國獲勝。
若她不擊,叫北燕搶走——此刻晉國那半場的人幾乎已經空了,都傾巢而出追擊這個球,而以北燕的馬速和彪悍,以及精鐵球杆的威力,北燕将如入無人之境,進球只在旦夕。則北燕必勝。
球門就在她的面前,她可以擊偏,也可以擊入。
皇後的吩咐,倘若此局贏了,德妃威望更甚,勢必動搖中宮;蕭懷瑾也會更看重德妃,動搖對她的恩寵。
陳留王世子也給過她密信。那人如冬日暖陽,骨子裏卻浸透了冰冷。他一定在等着她輸。
他如和煦春風的話,也仿佛回音不絕,不斷萦繞。
——“這世道,無明、無序、無德,才會傾軋陷害,才會禍及無辜!”
——“我會給他翻案,讓英雄得到屬于他的尊重,而不是背負着家族的污名,列入罪臣傳,含恨而死!”
是啊,這世上最悲之事,莫過于英雄末路。
白昭容的眼睛,竟然就那樣模糊了。
在一片模糊中,她依稀看到了義兄韋不宣的背影。
他十六歲英姿勃發,帶着韋氏家兵收複朔方城,他所到之處,馬蹄卷起一片塵埃,烈火與血岚交織,她在亂軍之中仰望,他在火燃起的風中回首,望遍山河四方。
“我少時夢想便是游歷邊關,當一名俠客。再長大一點,就想做個青史留名的英雄,後人在史書上看到我,便仿佛能聯想到我的身影,何其快意。”
他曾舞那一出《鎮西将軍舞》的劍:“男兒當與天下存亡,共擔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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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的話,又與那個豪情壯志的聲音融為了一體。
“他們金戈鐵馬,折戟沉沙,才換來邊境一隅太平……黃沙千裏,不知埋了多少白骨,等着我們去将它們迎回。所以這場比賽的輸贏,關乎的還有尊嚴啊。”
白昭容顫抖着,她抛開一切,用盡全身之力,仿若孤注一擲般,把球擊飛了出去!
謝令鳶和武明玦騎馬而來,看着那個球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