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長安北,高陵縣官驿。
作為入長安的沿途郡縣,這裏因高山峻嶺起伏而被稱為險關。
作為鴻胪寺安排的北燕使節團沿途駐地,高陵縣城入了夜也不見熱鬧,及至酉時,街上便沒有了燈火和人聲。
寂靜的夜裏,山霧彌漫,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快馬加鞭,未幾,停在了官驿前。
信使自馬上一躍而下,将來自長安的信箋,送到了官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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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驿內被重重把守,客房內燃着燈。睿王爺慕容臨接了信拆開,內裏附的是厚厚的談判國書,以及晉國追加的條件。
如他們所願,晉國在戰與談的權衡之下,同意了馬球比試。
然而出乎北燕意料的是,晉國在同意後,居然還提出了雙方女子再進行一場比試——倘若北燕輸了,晉國女子則在北燕皇室或使節團裏,挑個人留在長安。
如果北燕不答應這場比試,則兩國取消一切比賽約定,重新和談,談不攏就繼續開戰。
晉國擺出了流氓态度,北燕反而有些進退失據。
慕容臨擰眉思索,當下的局面,兩國好像有點膠着,倘若他答應了,就等于被将了一軍。
他覺得莫名其妙,想不通晉國為什麽提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要求,晉國女子對自己很有自信?還是其下包藏着什麽陰謀?
不對,晉國後宮女人什麽時候可以抛頭露面了,士大夫竟然沒有口誅筆伐?
也不對,她們慣來講究溫婉乖順,就不怕被北燕女子打得狼狽逃竄麽?
火光躍動,睿王爺陷入了沉吟中。
他一時斟酌,還真不敢輕易就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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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外面傳來的嘈雜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慕容臨皺眉:“何事夜半喧嘩?!”
他的侍從匆忙推門道:“殿下,我們帶來比賽的馬,方才遇到了狼群襲擾!”
高陵縣環山,入了秋冬的時候,狼群餓狠了,找不到食物,就會冒着風險,七八成群,來縣城附近騷擾民戶。
北燕帶了近百匹馬,小小的官驿自然關不下,就圈到了外面派人守着,這就招引來餓瘋了的狼群。狼群很是聰明,先驚擾馬群,讓它們四散開來,再群起而攻落單的馬,夠一天的口糧。
睿王爺聽了無動于衷,他嗤道:“區區惡狼而已。”
北燕的野馬王,暴躁乖戾,甚至可以攆狼驅豹,野狼算得了什麽?
他推開窗子,向外面看了一眼,這裏是三樓,他從窗戶一躍而出,身形如夜中翺翔的鷹,兩步落在了驿站院外,大步踢開馬廄後門。果然幾匹雜色馬已經和狼群厮打起來,一頭狼被馬踹到了他的腳下,還未及爬起。
慕容臨出手,帶着雷霆萬鈞之勢劈下,五指狠狠掐住這頭狼,重重往牆上一甩,那狼被甩到牆上,摔得七竅流血,當場咽氣,牆上泥土都紛紛掉落下來。
狼群都機敏,見拼不過,便夾着尾巴迅速逃跑了。
“殿下,有兩匹軍馬受了傷,被驚跑的馬已經去追了。比賽的十一匹馬都完好。”侍從檢查完,嘿嘿笑道:“那些狼才真是被它們踹得不輕。”
不野,怎麽能承擔起比賽呢。
睿王爺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看了眼那十一匹雜色馬,想到和晉國的馬球比試,笑容中就多了兩分愉悅。
“就先讓他們贏兩局好了。”睿王爺負手走了幾步,不妨又想到晉國提起的女子馬球賽。晉國女子敢出戰,恐怕和九星不無關系。
于是當夜,晉國提出的附加要求,便被睿王爺寫成密信,由他親手養的隼,連夜送回涿州。
隼可一日千裏,三日後,北燕都城就收到了來自千裏之外的信。
塞外驕陽熾烈,幾個穿左衽衣衫的女子套住了兩匹馬,驅使獵犬将其它的野馬驅散,正在商量由誰來馴服這兩匹草地上的野馬之王。
陽光照在她們麥色的皮膚上,被細汗折射,發出瑩潤的光澤。
馴服野馬極為不易,即便是普通的馬,在沒有馬鞍的情況下,人尚且很容易被颠下馬,更遑論這是野馬之王了。
越烈的馬反抗得越是厲害,如果馴服時被它們甩下馬背,甚至會被其踩死。唯有它們精疲力盡也将人甩不下來時,才會認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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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過後,一個女子從樹上跳上馬背,野馬王激烈地跳騰起來,她雙腿用力夾緊馬腹,抱緊馬脖子,周圍一片喝彩聲。
正喊笑着,遠處一騎飛馬卷起塵土,有人自皇城方向而來。
來人騎馬停到了她們面前,就那樣看着馴馬。待整整過去了半個時辰,那野馬跳累了,上面的女子也揮汗如雨,來人才上前,彙報了晉國提出女子馬球賽一事。
“晉國後宮的妃嫔,想和我們燕國女子比馬球?哈哈哈哈哈……”馬上女孩正擦着汗,聞言揚聲大笑起來。
她容長臉,細眉深目,眼中閃過銳氣,頗有英姿韻味。
她的身後,其他女孩也笑成一團,樂不可支:
“養在籠子裏的家雀,居然也敢和天上的鷹相比?她們在籠子裏養久了,真以為天空只有她們頭頂那一片烏溜溜的地方嗎?晉國居然敢提出這個要求,自己上趕着打臉!”
“那就請戰!”方才馴馬的女子,從馬上一躍而下,目光灼灼,她可容不得晉國無知女子的挑釁。“啄光了這群雀鳥家禽的毛,讓她們光禿禿灰溜溜地,滾回她們的籠子裏!”
四周一片叫好的笑聲:“就給她們點厲害看看,我們北燕男兒不但贏了他們的天子,女兒還贏得了他們天子的後妃,好讓晉人知道,整個晉國皇室,都是一群昏聩無能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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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晉國一樣,馬球在北燕貴族中也極為盛行,幾位公主和宗女聽說此事,當即請戰。即便與和談條款無關,這也是為國而戰,關乎一個國家女人的顏面!怎可輕易拒絕,以落他國笑柄!
北燕攝政王想的可不是這些。九星一事,只有皇族幾位核心成員和執行任務的幾人知曉,且情報一直不明朗。
其實邊境劃界和歲貢鹽、鐵、茶,以及互市條款,都是可以磋商的,否則也不至于派出百人使節團。這樁比試,原本就是為了将晉國一軍,想方設法将九星之人虜來,再圖謀後續。畢竟後宮是道天然屏障,他們想下手也不得其法。
現在晉國自動敞開了屏障,卻不知其下隐藏了什麽詭計。
近三百年來,南北方諸國林立,戰事頗多,外交逐漸也就形成了慣例。簽署議和條款時,雙方都要有郡王爵位以上的人,有時候會有兩到三個,以免有些國家文書簽下了不認。
北燕這次去了近百人的使節隊伍,因人數者衆,走走停停花了大半個月時間。加上一位皇族成員,攝政王之弟睿王爺。晉國若贏了是想算計誰留下?
最終,攝政王慎重地考慮過後,選拔了一番,由最擅長馬術的一名公主、四名宗女和六名将領的女兒組隊。
“賽場如獵場,若不慎傷及了獵物,也不必放在心上。”臨行前,攝政王平靜地吩咐道。
公主及宗女們信心滿滿道:“我們驅趕狼豹、馴服烈馬時,也不是沒有出過意外的,那些內宅婦人不要大驚小怪就好!畢竟是群看到虎豹會腿軟的女人罷了。”
于是她們帶上北燕最烈的馬,當下星夜兼程,趕赴長安。
而這時,北燕使節團已經先行踏入皇城了。
長安都城,春明門外,長長的車隊走入長安。
這一日,長安朱雀大道上極為熱鬧,許多民衆夾道湧在兩邊,翹首遙望。北燕長長的使節隊列,最前方帶路的,是晉國禮部來迎的四品官員,稍後是北燕打旗令的儀仗,再往後是精銳輕騎兵,因兵士入長安不得超過一百人,且不得攜帶重兵器,于是只有五十人的隊列。
在他們的護衛之後,一個身着黑色袍服的年輕男人騎在馬上,皮膚不算很白,帶了點輕微的麥色,卻不掩其俊美倜傥。他眼尾上挑,鼻高唇薄,面如刀削,轉頭看向大道兩邊的民衆時,勾起一個氣定神閑的笑。
正是北燕攝政王之弟,排行第七的睿王爺慕容臨,亦是這次使節談判的簽字代表。
忽然,幾朵花被扔進了他的懷中,一些膽大的女子掩着唇笑,這是晉國的風俗之一,晉國是舉國上下崇尚美,崇尚到了一種偏執的程度,路上看着美人,想要表示欣賞,就可以把鮮花乃至瓜果扔給對方。
睿王爺有點慶幸,晉國這個風俗是扔花,而不是扔雞蛋。
市井女子沒什麽遮攔,貴族女子卻會戴上紗巾,一眼望過去,長安城的街道上,秋風吹過時,許多女子的面紗與披帛齊飛,整個長安城都仿佛瑤臺仙都。
——這樣引人遐思的國度,若不在燕國治下,真是可惜了。
慕容臨這樣想着,帶着隊伍,施施然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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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內城,平民百姓不得靠近此處,人就驟然少了。再走半個時辰,到了皇城外,晉國朝廷已經安排了禮部和鴻胪寺在門口接待。
照理說,晉國是該由個王爺或皇族成員,陪在皇城外等待的。然而北燕使者前幾天剛剛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詞,态度中的輕慢極為不尊。這次晉國幹脆給了個不軟不硬的下馬威,只叫禮部尚書去候着,以示晉國也不是軟柿子。
兩國會晤,就在這樣一片詭異氣氛中拉開帷幕。
晚上,蕭懷瑾在垂拱殿,為北燕使臣辦迎接宴會。大殿正中央,帝後二人并坐,下席是慕容臨等人。
出乎北燕人意料的,晉國的天子竟然姿容甚好,可惜少了血與火錘煉出的堅韌氣概,只是一個皮相好的男子罷了。
兩國官員推杯換盞,倒是沒有前幾日朝堂上的針鋒相對——先喝了這頓平安酒,以後談判時,有的是機會打起來。
觥籌交錯間,北燕使臣便提出,将馬球賽場設置在京外,讓長安城百姓都可以觀瞻兩國盛事。
晉國朝臣當即反對道:“雖是比賽,然而晉國由天子陛下出戰,貴國王爺亦是貴體,怎可肆意暴露于民衆視線,供人歡呼圍觀,如喝彩戲猴?”
他們的擔心自然不是被看戲,而是承擔不起輸的風險。萬一晉國天子輸了,一旁有數萬民衆圍觀,帶來的輿論将是毀滅性的。
慕容臨就是為了這一點。他端着酒杯,遙遙向對方一敬,好整以暇地笑道:“既然是兩國比賽,自當是由百姓觀瞻,否則豈不是如黑夜劃拳,世人不曉輸贏真相?”
見晉國人都是一臉不贊同,他俊美的臉上,露出一點劣質的笑容:“怎麽,貴國怕了麽?”
禮部侍郎宋桓半垂着眼皮子,猶如一個面癱:“尊使想太多了,我國出于防備刺客的思慮,已經精挑細選過了場地,是經過排查的安全場所。想必尊使也不希望,馬球比賽的時候,天外來箭,尊使還來不及一展雄威,便被射落于馬下,命喪黃泉,撒手人寰吧。”
“噗嗤……”有幾個人沒有憋好,趕緊抿唇忍住笑意。
慕容臨收斂了笑容,看了宋桓一眼。幸存下來的廣平宋氏臣子——想不到骨子裏的不卑不亢,還是沒有泯滅。
西郊馬場,塵土飛揚。
後宮裏,女子馬球隊的甄選,已經進行了三日。
第一日,先淘汰了馬術不夠好的妃嫔。一些美人、才人,以及陶淑妃、沈賢妃、宋靜慈、謝婕妤等人,有的不會騎馬,有的馬術不精,便落選了。
謝令鳶雖說向妃嫔們打氣必勝,自己卻真是越來越沒有底的。
雖然【姊妹情深】只是讓星君齊心,就可以完成任務。但謝令鳶更明白,這場女子比賽,必須要贏,她才能打亂北燕的破壞計劃。
不知為何,郦清悟對後宮的布局很熟悉,每晚入夜時,都要去查探,麗正殿如今已經算是安全,脫離了監視。子夜他披霜而歸時,謝令鳶問道:“你曾經游歷四方,可知北燕女子的馬球,與晉人有何不同麽?”
他走到那只海東青面前,那海東青似乎十分怕他,見他來了就忙不疊閉上眼睛。他拍拍它的腦袋,忖道:
“北地的馬性烈,女子勇武,無論男女都喜歡騎公馬,母馬只留給老弱孩童。而南人講究陰陽規矩,女子須騎母馬,馬的耐力、氣勢稍遜,技巧亦不如。”
謝令鳶聽得擰眉,西苑馬場配給妃嫔騎的都是母馬,這她沒有辦法改變。
她們女子上陣對壘,士大夫沒罵就已經很厚道了。
“不過,”郦清悟轉而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麽,如遠山般的眼裏,竟閃過了一絲飄渺:“你們雜技不錯,應是彌補了。”
謝令鳶怔了片刻,才意識到他居然是在調侃。
然而這随意的一句玩笑,卻讓她忽然靈臺一明。
——是啊,她們攜手,能與虎豹周旋,區區十一個北燕女子而已,還未必能毆得過虎豹……在晉國後宮女子雜技團的光輝下,又算得了什麽?!
呵呵。
看着謝令鳶磨刀霍霍的笑容,海東青剛被郦清悟摸得睜開的眼睛,又迅速地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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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甄選第二日,是看擊球功底,運球手法,腕力和擊球控馬等功夫。林昭媛、班充儀等人又遭淘汰。
謝婕妤不能參與,争出風頭,心中好生遺憾。她不甘心地駐足馬場圍觀,看着謝令鳶等人揮汗馬場,縱馬揚鞭,心下不住生疑——
姐姐以前看不上這些,連馬都不會騎的,怎的如今控馬自如,揮球精準?
這西方極樂淨土……
果然是令人神往之地啊。
也好想死一次看看。
謝令鳶以前就會打馬球,她是當成社交來玩的,有時候去參加馬球慈善活動,開拓一些頂級資本的圈子。雖然兩個時代的馬球規則有很大不同,但底子都是差不多的。
當初她有自己的馬,在國外登記了,馬還有護照。也有專門的遛馬師。
也就這一點,她可以驕傲睥睨林寶諾,林寶諾雖會騎馬,但揮球十次有九次打空,還有一次找不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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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上,謝令鳶又潇灑地擊出一個球,引得一片妃嫔叫好。
只見德妃桀然一笑,腰背一挺,下巴一擡,正要如孔雀一般,再度開屏,忽然衣袖被風卷起,有一人騎馬從她身邊越過,疾行而去。
定睛一看,是白昭容。
白昭容平時柔弱的模樣,竟然馬術十分了得!在一片争搶馬球的人群中,她也毫不遜色!
馬球打到另外半場,由她帶球往球門攻去。有三個妃嫔騎着馬圍了上來,拼命幹擾她——白昭容平時被獨寵,後宮多的是人看她不順眼,背後詛咒她。而今截起她的球來,自然也是毫不手軟,挾私報複。
白昭容竟能在這些惡意的圍堵中,殺出一片重圍,精巧地控着馬避過,運球直擊入球門!
漂亮!
謝令鳶幾乎都要為她喝彩。
接下來半場,謝令鳶的目光幾乎都落在白昭容身上。
白昭容的表情神色十分冷靜,偶爾被人搶了球,不會像麗妃那般焦急,亦不會像貴妃那般憤怒。她只是奮起直追;進了球也沒有像麗妃那樣得意歡呼,而是利落轉身,去追逐下一場球。
比起幾個婕妤還有玩的心思,她就真的只是心無旁骛地盯着球,一直盯到揮杆入門。
一個人的行為可以反映很多品性,謝令鳶覺得,白昭容應該是個較真的人。
可能,會有一點點偏執。
但這樣的人,放在賽場上,若用得得當,便是那種不肯放棄絕不言敗的人!
謝令鳶在心中,劃定了她。
經過兩日甄選,到第三日,就是後宮甄選賽了。
此時,前方也傳來了奏報,北燕的女子馬球隊,經過精心甄選後,已經啓程,快馬加鞭,将于七日後抵達長安,休整三日後,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