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接到前方奏報,衆妃嫔也拾起了嬉鬧玩樂的心思。
在貴妃的主持下,後宮佳麗們分為了兩組,德妃和貴妃各領一隊,互相比試對決。
她們穿上了馬靴,窄袖綁束于手腕,素發梳低髻或偏髻,不戴任何簪釵,顯得神清氣爽。一眼望去,別有一番英姿飒爽的風韻。
甄選賽前,位份最高的何貴妃訓話。何韻致心裏對謝令鳶意存拉攏,也就格外擡舉她的面子,向衆人揚聲道:
“衆位姐妹齊聚以此,都是為了迎戰北燕。這樣重大的使命,于我們都是生平僅有的,更當珍惜,齊心協力,挫敗北燕。為陛下添光,也就是為自己添光。百年後,興許還能成為子孫樂談。”
“謹遵娘娘教誨!”大概是心氣變開闊了,衆人的聲音也變得清脆,不再嬌滴滴的。
貴妃繼續道:“聖谕由德妃主持比賽事宜,便仍是由德妃做主,不必顧慮本宮。”
說罷,哨聲響起,何貴妃地位為尊,由她率先發球,妃嫔們立時驅馬追逐。其她落選的妃嫔,則幹脆開起了小賭局,和樂融融你說我笑,連向來安靜孤僻的宋靜慈,都來玩了一把。宮女太監們則守在一旁歡呼,一時間,西郊馬場熱鬧非凡。
許多宮人在宮裏一輩子,侍奉過三代,竟是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謝令鳶并未追球,只馭馬滿場環視。
那五位會射箭、敢對抗虎豹的婕妤,果然馬術精湛,擊球十分娴熟,五人配合得也相當不錯,她們一邊騎馬馳騁,一邊笑:“真是很久沒有這樣了!”
自從入宮後,偶爾秋狩時能夠跟着出宮,與外命婦及世家小姐們,以及內宮妃嫔們,湊在一起擊鞠,已經是很多妃嫔一年到頭的盼望。這般馳馬奔騰,實在難得。
謝令鳶和貴妃騎在馬上,相視一笑,那一瞬間,謝令鳶忽然覺得頗為美好。
這是一種十分純粹的美好。
何韻致也油然生出了這種感覺。
盡管深宮之中,這樣純粹的美好,也許過了兩國比賽,又會消失,但也不失為夜幕中一閃而逝的流星,其璀璨值得懷念了。
麗妃的馬球術算不上上佳,但是她幹擾起對方的進球,倒是獨樹一幟的。她身姿柔軟,平衡性好,能在馬上做出許多常人所不能的姿勢,打得別人措手不及,連連怪她不按套路來。
錢昭儀的馬出奇的聽話,她和馬的配合極妙,雖不如麗妃身形柔韌,卻仿佛會馬語一樣,口裏發出哕哕噓噓籲籲的聲音,胯下的馬兒聽她的指令,忽快忽慢,前後騰挪,一人一馬看上去分外契合。
要不是錢昭儀是出身虢國公府的嫡長小姐,謝令鳶都懷疑她小時候是不是養馬出身的了。
武修儀戴上了德妃友情相贈的文胸,一邊假惺惺地病弱不已,一邊跟五位婕妤搶球,應付自如。
但這些人裏,除了沒有暴露真實水平的武明玦外,馬球球技最好的,還真是何貴妃了。
何貴妃昂着頭,嘴角含了一抹志得意滿的微笑,似有似無。她騎着馬在場上縱橫捭阖,球杆長揮,精準地搶在對方面前,将馬球擊了出去。
當她正面遭遇白昭容的時候,顯然白昭容馬術雖好,卻在打球的技術上遠不及貴妃,貴妃球杆一揮,就搶了白昭容的球,遠遠打飛了出去。劉婕妤與貴妃同隊,也是負責擊球的人之一,很快搶上去接了球,一擊入門!
不止是旁觀的妃嫔宮人,謝令鳶也看得心潮澎湃,這些女子,其中技藝精湛的,竟然也不遜于後世的人。
馬球比賽一共進行了五局,兩邊互有勝負。謝令鳶在這些人中,最後挑出來了十一個人,經由貴妃過目同意後,代表晉國女子應戰。
貴妃、德妃、麗妃、錢昭儀、白昭容、武修儀、尹婕妤、劉婕妤、方婕妤、趙婕妤、袁婕妤。
自此,大晉女子馬球隊,正式組隊。
七日後,北燕國的宗女們星夜兼程,終于趕赴了長安。肅儀大長公主為她們主持了接風洗塵,修整三日後,燕、晉兩國馬球比賽,便在皇城外,開始了。
這場比賽的消息,早已經長安不胫而走,外城市坊的民衆入不了內城的門,但住在內城的達官顯貴,卻一早都湧來了球場,甚至虢國公的侄子,還和外面勾結,私下設了賭局,賭率沖到了一賠三十。
辰時正,朱紅色的弘華宮門大開,數列儀仗前呼後擁,向着內城而去。
禦林軍護衛兩側,禦駕在前,鳳駕随後,次第随後的是參與馬球賽的妃嫔們。她們戴了面紗,穿窄直袖交領襦裙,坐在輿辇中,不時透過幔帳,望向四周熟悉的寸牆寸瓦——她們入宮前,常年居住的地方。
謝令鳶也是第一次看到內城的模樣,青瓦雕甍,令人目不轉睛,忽然有名曰“自由”的感覺,強烈地沖擊心頭,連撲面而來的風,都那般灑脫。
她怔然,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那這些已經如此生活了十幾二十年的妙齡女子,又會是怎樣呢?
她放目望出去,內城規劃方正,巷道筆直——如很多女子的人生,從出生起,就已經看到了未來的道路,和能夠到達的終點。
馬球場是皇城外接內城的一處寬闊廣場,以往京中王族子弟會在此舉行擊鞠或其他比賽。儀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抵達馬球場外時,日光正好。球場外,已經是圍了一圈人,約莫也有千餘人的樣子。
謝令鳶走下輿辇,看了一圈賽點。它的構造有點像古希臘劇場,最中間的是馬球場,外圍坐席是三排階梯狀,視野比馬球場略高一點。
正中央的地方,設了禦座看臺,以及敬天禮案。太常寺的人提前一個時辰就在此候着。
周圍攢動的人群,見到漢家儀仗後,便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跪下見禮,山呼萬歲。
聲音振聾發聩,讓另一邊來的北燕諸人不由望向這裏。
圍觀諸人,臉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熱血澎湃,許是因為國朝許久沒有打過像樣的勝仗了,這次與北地最強勢的燕國,進行馬球比試,倘若贏了,将是何等鼓舞人心!
許多大戶人家中,連乳母和丫鬟都坐不住,紛紛陪着小姐公子出來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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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國與國之間的比賽亦是戰争,是以蕭懷瑾還要主持儀式。
在太常寺的奏樂中,蕭懷瑾上案前敬香,随後,北燕使節之首睿王爺也上前敬香,雙方朝臣共同祈福,說三聲禮贊。
行禮之後,晉國天子身為東道之主,念了禮部呈上的祝辭。朗朗清辭,從他胸腔中發出,宣諸于全場,擲地有聲。
許多達官顯貴家的孩子,未曾目睹過天顏,如今遠遠看去,天子陛下一襲黑色勁裝,英姿飒爽,聲音堅定,更是讓他們有了必勝的信心。
奏樂停,三聲鑼響,擊鼓長鳴。
北燕的馬球将們一身赭石色胡服,騎着馬停在場邊。睿王爺慕容臨停在隊列前方,頭系藍白額帶,微眯起眼睛,看向對面的人。
蕭懷瑾穿黑色劍袖常服,衣緣處用金線繡了雲龍紋,騎在馬上,駐足漠然平視對方。他的身後,跟着他精挑細選的十個馬球将,如沉默的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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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一共是五節,每一節一刻鐘時間。
待兩方互相禮節性點頭,臺上判官便吹響了哨聲,雙方縱馬躍入——
剎那間,從球場到外席,開始沸騰!
兩方馭馬而來的氣勢,如排山倒海,直直壓向對方——打敗對手的決心,睥睨對手的信心,馬蹄踏起的塵土飛揚,卷席之勢撞擊到一起!
外席上,北燕國趕來的宗女和晉國後妃們,分列兩席,泾渭分明。何太後為最尊者,端坐于正中央,四周侍衛林立。
北燕女子興致高昂,面上全無緊張之色,看在晉人眼裏,她們毫無女子端莊儀态,振臂高呼、喧聲交談,完全不将一會兒比賽的晉國後妃們放在眼裏。
“哈!殿下又進球了!”
“我北雁男兒體格健碩,怎是南人可比?”
“那當然,你看,阿不力的手都要比他們長!”
“王爺可是能夠與豺狼搏擊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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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聲傳入一旁坐席上晉國妃嫔們的耳中。何貴妃淡淡地睇過去一眼:“毛躁無禮,不得體面。”
鄭麗妃雖然看不慣何貴妃那端着的造作矯情樣,但也看不得別人在眼前嚣張,幫腔道:“手太長,豈不似猿?呵,昭儀妹妹你看,這麽一說,他們黝黑黝黑的,還真有點像呢。”
錢昭儀以帕子掩唇:“興許……是沒錢?窮人家常勞作,容易黑。”
武修儀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終是忍不住道:“或許……是體毛長呢,遠看就黑了。”
韋無默侍立在太後身邊,聞言蹙眉:“竟然那般長,剪下來可以編辮子吧。”
幾道毫不掩飾的銳利目光瞪過來,鄭麗妃若無其事地撫了撫臉頰。一個北燕宗女皺眉,正要上前質問,何太後冷冷發聲道:“兩國比試,和氣第一,都不得無禮。”
她平視前方,深邃目光中辨不出情緒,卻散發出不得忤逆的氣場,讓北燕幾個宗女都面面相觑,噤了聲。
晉國這邊也不敢說話了,麗妃自知偏激的話是她帶起來的,卻是沖北燕女子抛了個媚眼,滿臉得意。
球場中。
蕭懷瑾的馬術确實十分了得,已經連進四球,騎馬沖在前方,與方寧璋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運球的時候,北燕的勇士趕緊揮鞭而上,卻追不上那球。有人騎馬搶到方寧璋身邊,然而蕭懷瑾的傳球極是精準,方寧璋接到球,巧妙地避開了北燕的人。
滿場爆發出喝彩聲,晉國又得了一分。
第一局的比賽,在一刻鐘後結束。
晉國進了五個球,北燕進了三個球。
此局,晉國勝!
晉國後妃們礙于太後威嚴,不敢大聲歡呼,卻仍舊激動得相互拉扯披帛,從未覺得天子陛下如此英武不凡,馬場上揮汗,都別有一番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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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比賽之後,兩國隊将皆要休整片刻,飲水、檢查馬匹,更換球杆等。
慕容臨拍着自己躁動的馬匹,往晉國球隊看去。
晉國的馬球實力确實很強,蕭懷瑾、方寧璋等人,更是技巧精湛、配合默契,必須想辦法将他們制約。
他輕輕一招手,旁邊的副将立刻湊過來,慕容臨吩咐道:“再讓一場,務必看準他們的習慣和進攻手法。”
之後,便以摧枯拉朽之勢,殺得他們人仰馬翻!
讓人以為觸及勝利的雲端時,再狠狠地将其碾到泥地裏。如此摧毀希望,才能徹底擊潰敵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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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局,哨聲吹響後,方寧璋将球傳給蕭懷瑾,北燕的人想阻攔,蕭懷瑾騎着馬走了個巧妙的蛇形,竟然讓那兩個北燕的人自己撞到了一起,其中一人險些跌落下馬。随後蕭懷瑾一擊入門!
晉國将士們士氣大振,見皇帝帶頭沖在前面,他們也熱血沸騰。
蕭懷瑾已經進了兩個球,方寧璋也進了一個。
下一個球,北燕的人在擊球的一瞬間,被兩個晉國馬球将圍過來幹擾,球都擊歪了,未能進門。
第二局,晉國進了三個球,北燕進了零個球。
晉國以封零戰勝了北燕。
四周,觀者們歡呼的聲音傳入場中,如雷聲轟鳴,震得大晉男兒心神激蕩,那難以言喻的自豪和驕傲彌漫于靈魂中,恨不得能勢如破竹——不在馬球場上,而是在真正的戰場上,殺敗北燕!
經過了兩場激烈的比賽,雙方都開始換馬。
馬球比賽極為消耗馬的體力,為了保持狀态,往往會有備用馬。晉國的馬,都是蕭懷瑾和方老将軍親自一一挑選的,體型不是最高大,但靈活,且耐性極佳,能和北地悍馬相逐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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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下,蕭懷瑾環視四周,顧不得飲水。
只差一場,晉國就可以贏了,那些和談的不利可以被扭轉,北燕要遵守承諾,和談中有所退讓!
想到這裏,他甚至有點慶幸,當初能夠力排衆議,堅持了這場比賽。他的目光隔着遙遙的球場,掃過他的臣子,他的妃嫔,還有端居上席,面色不改的太後——
她并沒有絲毫的喜悅,她的冷然和不以為意,一如既往。
蕭懷瑾忽然感到了一種無聲的憤怒,就好像無論做什麽,也無法得到她的肯定。
謝令鳶看着蕭懷瑾悶聲做氣的模樣。他仇恨太後,卻還是隐隐希望得到太後的認同;然而何太後是個壓抑心事的人,除非碰觸了底線才會爆發一次。依何太後的性情,應該是從來不會誇獎皇帝的。
——這怎麽行,沒聽說朋友圈一句心靈雞湯嗎,贊美,是人類進步的最大動力!
當即,謝令鳶便左手拉過貴妃小手,右手拉過麗妃小手,對皇帝道:“陛下,您的飒爽英姿,臣妾真是崇敬不已!您威猛無匹,克北燕如無物,這場比賽,定能贏過北燕,揚我晉國天威!”
貴妃心中暗道,德妃這個心機深的,竟然這時候也不忘獻媚邀寵。不過她獻媚也不忘了自己,還拉着自己一道,說明自己的拉攏是起了作用的。便也對着皇帝笑了笑:“陛下,臣妾方才看得目不瞬,心神都被陛下奪走了~”
麗妃點點頭,向着皇帝莞爾一笑,驚豔衆生:“是啊陛下,臣妾看得心潮澎湃!還是我晉國男兒,更勝一籌!”
錢昭儀、武修儀和幾位婕妤們紛紛附和。
臨席的北燕女子聽了,帶着不以為意的笑意,放肆地打量着她們,眼神中含了同情、不屑、取笑。
呵。
更勝一籌?
且等着看!
那些此起彼伏的誇贊聲中,蕭懷瑾看向她們,他的愛妃,都在溫柔地鼓勵他。
他眼睛一個個望去,白昭容也對他點點頭。雖未說什麽,眼神卻是含了他能明白的鼓舞。
仿佛一簇火在心頭躍動,暖流不斷彙入,蕭懷瑾感到了振奮。
每個男人都喜歡被女人這樣地溫柔支持。
他揚聲一輕笑,前所未有的,說了一句平素都不會說的話:“朕不會叫愛妃們失望的!”
他說罷,整裝待發,不再休息。他一定要一鼓作氣,拿下這一場,讓晉國将士們和女人們都看到,晉國的戰力和體能,不輸于北燕,他們差的只是決心,只是勇氣,只是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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