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謝令鳶突如其來的撲進大殿,抱住太後,被她這一打岔,皇帝也從激烈憤恨的心情起伏中,從一片空白裏清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眼前的一切。
他和太後差點又動手了,千鈞一發之際,德妃上前抱住了太後,局面被她勉強壓住。此刻她正擁抱着太後,以後背對準他。
蕭懷瑾忽然感到一絲難過,這麽多年,總是被人遺忘的難過。
他沒有說話,太後也沒有說話。此刻他們都有着無盡的厭倦,對于彼此,對于活着。
就那樣沉默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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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抱了一會兒,感覺太後已經平靜了下來,沒有再發抖,才跪下請罪道:“臣妾逾矩,請太後責罰,請陛下責罰!”
她未經太後允許,就上前擁抱,實在太逾矩了。若放在前朝,是要被杖責的。
何太後這才低頭看着她。
理智回籠後,何太後明白,德妃是好心來勸架,怕兩方不和,鬧出大亂,禍及後宮朝堂。
她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德妃為何事而來,後宮擅入延英殿是要被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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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妃不得幹涉前朝議政之地,到了宮門就越不過去,若沒有長思帶路,德妃是萬萬不會來到這裏的。
況且皇帝之前還下了口谕,各宮暫且安心在宮內養傷,不得外出。
然而長思是太後跟前的紅人,在宮裏各處都吃得開,十分有臉面,蘇祈恩都要對他客氣點,因此帶德妃去延英殿,也沒有人敢阻攔,都以為是太後的意思。
好在謝令鳶來的路上,已經把借口都想到了,此刻無比恭敬地俯首:“是臣妾來的不巧了,請太後、陛下原諒。臣妾乃是偶然獲一至寶,心甚喜之,欲獻給陛下。卻不料驚擾了聖駕,臣妾惶恐……”
。
皇帝被太後罵得心涼,其實此刻,心裏也在反思比賽一事,是否太操之過急。于是更沒有心情聽什麽至寶。
對他來說,最期待的至寶,就是北燕立即亡國,拱手讓出城池,晉國邊境可以松一口氣,他這個天子不必夜夜噩夢。
他懶得聽至寶,太後亦然。
二人都明白德妃來的正好,免了他們顏面盡失地撕破窗戶紙,折斷那岌岌可危的最後一根支柱。所以此刻二人頗為默契,随便德妃用什麽借口,他們都順着臺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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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對殿外喚了一聲,兩個內臣拖着一只橫向寬度比他們還長的巨大海東青,艱難地擡過門口,拖了進來。
海東青被用繩子困得牢牢,跨過門檻兒的時候,毛都蹭掉了不少。拖到天子面前的時候,雙目滄桑無神。
“臣妾昨晚閑逛麗正殿花園,閑來無事往天上扔石子兒玩,一個不慎,卻打中了橫空飛來的海東青,它掉在臣妾的院子裏,也不知道是哪裏養的。”
謝令鳶當初只是不想看着這麽有靈性的海東青被殺,但她在麗正殿裏養一頭如此巨大的鳥,哪怕倒吊在內室裏,總會被人發覺。還不如坦率地交出來。
她像陷入初戀的宮妃那樣,溫柔期切地看向皇帝:“如此寶貝,臣妾自然要來獻給陛下。神鷹配聖人,是一展宏圖之象,何其祥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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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瑾掃了那只鳥一眼。它躺着都有半人多高,被一塊石頭打下來,也是十分倒黴。
北地神鳥,怎麽會忽然跑到長安來?
聯系到近些日子,北燕有來使,似乎也能解釋了。
不過……閑來無事扔石子兒,都能不慎打下海東青?
那賽場上,你能否一石子兒打下北燕的馬球将?
想到朝闕殿上的二妃戲虎,掌劈猛虎……蕭懷瑾竟然産生了一種莫名的遐思和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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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搖搖頭,他大概是因北燕比賽一事,太過郁結于心了。他一時理不清自己不停發散的思路,強拉回思緒,開口問道:
“這鳥落地時,身上可有什麽異狀,攜帶什麽東西?”
謝令鳶回憶一番,搖了搖頭:“臣妾不曾發現,它飛得悠閑,想來是無意中飛過了皇宮上空。否則依它速度,也不會被臣妾打中。”
海東青飛速極快,确實不是一般人能打中的。
蕭懷瑾不喜歡鳥類。這海東青雖然名貴,卻也引不起他什麽興致。
他和太後争吵至此,已經是兩看生厭,此刻也不欲再和太後共處一室,便對謝令鳶拒絕道:“愛妃自己留着吧,這海東青是你所獲,你的好意,朕心領了。”
謝令鳶聞言,又失望,又小心翼翼:“那……臣妾就當這是陛下賜給臣妾的了?”
蕭懷瑾颔首。
謝令鳶面露感激與欣喜:“謝陛下待臣妾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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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謝恩了,竟然還不走,蕭懷瑾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卻見德妃期期艾艾的,雙手抓着披帛揉來捏去,似是在斟酌什麽難以啓齒的事情。
對于救駕過自己的德妃,蕭懷瑾總還是有那麽幾分耐心,他按捺住心中的焦灼:“德妃還有事情?”
謝令鳶确實是有話要說,只是正在斟酌——
方才,長生殿主事公公長思來請她去延英殿的時候,星使便忽然向她傳達了天道使命——【姊妹情深】。
姊妹情深,需同時與三位以上的星君,齊心做成一件事,放棄對彼此的一些成見和恩怨,積累一絲初步的好感與默契。事成之後,便會獲得一度聲望。
一年內刷不上【衆望所歸】是會死的。
所以這個使命,就算特別難,也要硬着頭皮去完成。
謝令鳶在來的路上追問長思,待長思說了原委,心中便有了些思量。
兩國比賽一事,歷來也不是沒有。唐太宗時期,唐國和突厥就進行過馬球比賽,是李世民和突厥可汗親自帶隊,後人還以此作畫歌頌。
但是,聽到條件之一是北燕會從後宮挑個女子和親時,謝令鳶就預感到,這是一個有預謀的比賽——
北燕皇室,已經明确了九星的存在。
此番大概是要她過去嚴刑拷打審問,抑或者是收服為北燕所用,也可能是将九星隔離、強行改變軌跡。最可怕的是逼問出九星後,斬殺或掠奪……
她決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如果她能參加馬球賽,并且贏了,是不是可以挫敗對方?那樣,【姊妹情深】和【藍顏禍水】的使命——要皇帝說的三句話之一,都可以嘗試完成。
只不過……
她要是提議親自參賽,便會和蕭懷瑾一般,有莽撞争勇之嫌,并且,于德妃身份亦是不合。
她一時拿不準要不要提及此事。一個不慎,說不得會因“牝雞司晨”而被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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斟酌半晌,謝令鳶感到皇帝和太後幾乎要耐心告罄,只好破釜沉舟道:
“陛下,臣妾鬥膽有事要禀。此事乃臣妾一片忠心,卻也許不合聖心,所以還望陛下先恕過臣妾,臣妾才敢言說。”
聞言,蕭懷瑾和何太後一起看向謝令鳶。
從來沒有在德妃臉上,看過如此忐忑猶豫之色,蕭懷瑾念及她終究是不會有什麽忤逆心思的,心下恻隐:“你說,朕恕你無罪。”
尊卑有序,謝令鳶不能直視皇帝,她擡起臉,看着蕭懷瑾常服龍袍上的橫襕,是言辭铿锵的贊美:“臣妾方才在殿外,冒昧聽到了陛下與太後之言。臣妾心中感念甚深。”
“陛下與北燕以馬球比賽方式,議定和談條款,也是為了我大晉家國安定的一片拳拳之心。畢竟北燕兵臨國境,又提出苛刻條款,倘若我們回絕,他們便要開戰,致使百姓生靈塗炭。陛下愛民之心,如青天白日,光輝萬丈;又如汪洋之水,澤被蒼生。臣妾替天下萬民,銘感五內。”
這毛順的,蕭懷瑾瞬間舒坦了。
他挑釁地看了一眼太後。
“而太後之言,亦讓臣妾佩服,太後明辨善思,心系天下,是我晉國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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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太後并沒有因為德妃兩邊贊美,而有什麽動容之色。她從來不需要別人的認可,早已經習慣了踽踽獨行。
但德妃這欲抑先揚的口氣,她卻看得穿,其後必有所求。她淡然視之,等着德妃接下來的訴求。
果不其然,謝令鳶話鋒一轉,開門見山:
“既然北燕以晉國後宮女子做彩頭,那就幹脆讓臣妾們也上去比一場。”
蕭懷瑾猝不及防,被謝令鳶這驚世駭俗的提議,震驚得空白了半晌。他從來沒有聽過,哪個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女子參與兩國間的比賽,且還是他的後宮妃嫔。
他好一會兒才找回神智,怒道:
“荒唐!兩國比賽,與女子何幹!德妃休得再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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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蕭懷瑾是被士大夫們教導着長大的,蕭懷瑾怎麽想,那些士大夫只會比他更激烈和不滿。
若是尋常妃嫔被帝王這麽厲聲呵斥,早已吓做一團瑟瑟發抖。可德妃……不尋常,也不怎麽怕他。她知道蕭懷瑾嘴硬心軟。
蕭懷瑾正覺得荒唐,只見德妃睜大那雙杏眼,其中竟然有幾分光彩,神情與朝堂上力戰群臣的老言官們一模一樣,他頓時心生不妙。
果不其然,謝令鳶再拜之,臉上有幾分委屈,亦有幾分慷慨,開始了滔滔不絕的陳情。
“請陛下恕臣妾的罪過,臣妾也是一片拳拳之心。兩國交戰拼殺,并非與女子無關,并非只有将士喋血沙場。家主入軍營,主婦護家宅,子女生與養,皆是女子功。若無女子生養,何來百年戍邊護國之男兒?所以,此事自然與天下萬民,都息息相關的。”
“臣妾自幼讀史,觀史也可知,凡舉國之戰,向來是關系到全民,國若破了,男人會被殺,女人亦然;男人會成為奴仆下人,女人亦會被淩辱。因此國家存亡,匹夫有責,不分男女老幼,在家國存亡前,都是生死共之。”
“征戰如此,比賽亦如此啊。此次馬球比賽,不只是晉國和北燕男兒的比賽,更是關乎我大晉和北燕兩國的比賽。何況,這比賽,還以後宮不知哪位姐妹,作為彩頭的。”
——這彩頭,九成九是德妃娘娘我。
“既然北燕提出那些苛刻條件,我大晉何不提出女子賽——倘若晉國女子輸了,一切遵從男子賽的勝負條款;倘若晉國女子贏了,做為兩國平等條件,也應該在他們北燕皇室裏挑一人,留在晉國!”
。
蕭懷瑾本是想讓德妃閉嘴的,然而德妃說的話,雖然驚世駭俗,但細品一番,似乎無從反駁。
何太後的神色,卻是比方才松了些。謝令鳶在說,她的心中,轉得比德妃還快,已經想好了要如何藉此與北燕交涉,以挽回蕭懷瑾答應他們比賽的劣勢。
她示意德妃繼續。
謝令鳶見蕭懷瑾眉頭緊蹙,是在審慎思考,趕緊先上一番溢美之詞:
“北燕此國,也誠然嚣張!他們想拿陛下的後宮女子當彩頭,實則存了羞辱之意!我等妃嫔,皆是一心一意愛慕陛下,陛下這般英明神武的男兒,才是我們傾心的人啊。倘若去了北燕,豈不是日日南望,輾轉反思,以淚洗面,郁結而終?”
何太後一個沒忍住,被嗆到了。
蕭懷瑾心裏,沒有方才那般怒意盎然,思緒也漸漸清晰。
他确實從未想過要把後宮妃嫔給北燕,因為在他看來,晉國占據地利人和,是一定能贏的。
謝令鳶見他神色微動,趁熱打鐵:“我晉國男兒勇猛可贏北燕,則生養出勇猛男兒的女子們,也肯定能贏過北燕的女人!況且即便最不好的可能,負于北燕,我們也并不需要付出多餘的代價。”
“陛下,臣妾們定會為晉國贏一個北燕的質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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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瑾還在思忖可行性,何太後已經想通了。相比起來,她也覺得,德妃那日在朝闕殿上威克猛虎,身手不凡,比北燕女子更剛猛。于是颔首道:
“此議,可行。北燕若同意了追加條件,晉國才能同意比賽;否則,北燕若不敢答應,心生怯意,晉國也順理成章回絕比賽。兩國就重新坐回桌前,以談判主國事。”
何太後如此定奪,大勢已定。
雖然已經答應了北燕的比賽,但以反将一軍的方式,如此回旋,總算不是最壞的結果。
她也不待蕭懷瑾贊同與否,攏了攏衣袖批帛,徑直出了延英殿。
蕭懷瑾雖然對太後心存怨憤,但他下意識還是相信,太後作出的決定,至少有她充分考慮過的道理。
太後的身影逆光,走出了延英殿;蕭懷瑾的目光則回到了德妃身上。
德妃的堅定神情,表達出了必勝的渴望與迫切。
……蕭懷瑾莫名的,和德妃惺惺相惜了。
他想,德妃能克虎豹,北燕女子還能強過虎豹麽。
況且,還有那日大殿上,哭着毆打母豹的武修儀;以及擅長騎射,保護過九嫔的婕妤們。
定是能贏的。
若是贏了,就有更多籌碼。輸了,也無妨大局。
蕭懷瑾靜靜不言地打量謝令鳶,心中思定,便點了頭。
“朕準了。接下來,德妃召集後宮,準備此事。”
說完,他傳來站班公公,馬上去把禮部的人叫來,重新與北燕商讨比賽一事。
謝令鳶使盡渾身解數,得到了這個完成聲望任務的機會,便識趣告退,拖着她的大鳥,往麗正殿回去了。
後宮妃嫔去前朝三殿,是不能坐輿辇的,過了宮門就要下來步行,所以此刻,她也是自己步行走。
待回到麗正殿,就吩咐着,把海東青倒吊于殿外。
謝令鳶一路上,故意帶着它游街,它的主人要麽想方設法找回,要麽總會有些異狀。只要他們再有行動,郦清悟每天四處查看,一定會察覺異樣。
況且,紫微星君抓了他們的海東青,這也算是對北燕暗中之人的威懾,接下來,要看他們的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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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回宮,午膳就被傳了上來。
謝令鳶特地點了一只烤乳鴿,還不許膳局幫她片,她拿起那只囫囵的乳鴿,在海東青的眼前晃了晃,然後用力掰下一只翅膀——
“咔!”
那海東青被綁住的翅膀跟着一抖,卻又控制不住地要看她手裏烤得金黃冒油的乳鴿,莫名的,又饞,又怕……
它哀怨又憤怒地瞪着謝令鳶。
謝令鳶跟它圓溜溜的兇眼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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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清悟斜靠在窗側,看着窗外這一人一鳥對視的一幕。
他早發現了謝令鳶有個習慣,說話會直視對方雙眼,殊為大膽。
依時下女子從小接受的禮儀教養而言,女子和男子、長輩、上級對話時,是不能直視對方的,要懂得含蓄。中原女子大多溫柔,說話時眼睛會略略側開,含羞帶怯。
然而謝令鳶說話時,卻是直接盯着他。因為千百年後,對話時看着別人是禮貌。她會有意識地不直視皇帝和太後,但對于其他人卻是沒什麽避讓的想法。
所以郦清悟不免覺得她……好生張狂。
就像謝令鳶覺得他十分……膽大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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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東青的面前,吃完烤乳鴿,謝令鳶回到了內殿,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講給郦清悟。
北燕提出和談條款,割地賠款,晉國不肯同意;兩國激烈争鋒,幾乎要重新開戰,這時北燕提出了比賽。
關于比賽,晉國提出作賦,被北燕否決;北燕提出比武,又被晉國否決;最後北燕提出了馬球,總算是相對公平的項目。
郦清悟安靜聽着,過一會兒蹙起了眉。他眼簾輕垂,睫羽遮住了眼底。
“北燕不像是一時激憤,才提出了比賽。這事應該是他們早已謀劃好。”
謝令鳶不解:“聽說當時,兩方吵得不可開交,我們示強,對方才一怒之下說了比賽。”
郦清悟搖搖頭,睇了她一眼:“如果有些人,有些話,是事先安排好的呢?否則,不至于變了風向,從和談變成了比賽。”
謝令鳶跟随他說的方向,轉念便想通了——
“也就是說,朝堂上有幾個大臣,看似是反駁他們,其實是在幫他們遞話?”
越想,越覺得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難怪太後會那樣生氣,簡直氣得狀若癫狂,恐怕也不僅僅是氣了皇帝,更是為這件事心寒。
謝令鳶嘆了口氣,只覺人心詭谲:“這些人,接受着士禮的教育,說擔負着黎民百姓,其實卻妄為士大夫。”這和明末有些臣子,有何區別。
清風徐來,郦清悟側頭望向窗外,秋日的光灑在他白皙的臉上。他掀起一絲笑容,卻是意味深長:“治天下之人,心中卻無天下。若朝廷上下都是這樣的人,雖未覆亡,然不遠矣。”
他安靜遠眺,似乎是陷入了回憶。
當日下午,謝令鳶就去了中宮,向皇後彙報了此事。雖說有了皇帝的聖谕,但皇後畢竟才是後宮之主,德妃該敬的禮數還是需敬。
并且,只要皇後點頭,她便可以順理成章,請錢昭儀和白昭容來打馬球,皇後也不能置喙此事。如此便可一石三鳥,既敬重中宮,又請來天府星君,興許能趁機擁抱白昭容——白昭容一直對她防備得緊。
聽完德妃禀報女子馬球比賽這件事,皇後溫溫一笑,和聲道:
“本宮明白,你是存了為陛下分憂的心思;不過,既然此事,陛下将它交代給了你,本宮就不摻和了,免得讨了陛下的嫌,便由你來辦吧。”
謝令鳶微笑又恭敬道:“娘娘哪裏話,陛下對娘娘,是極愛重的。娘娘寬和大義,是後宮之福,臣妾謝娘娘恩典。”
溢美之詞說完,她便告退離開,分別游說後宮去了。
貴妃、麗妃、錢昭儀、宋婕妤……都要試試。
謝令鳶走後,皇後微微嘆了口氣,擰眉沉思了許久。
這件事,其實午膳前,她就從禦前公公那裏聽到了。等到德妃又來彙報了一次,但她定然是不會插手此事。
否則,萬一輸了怎麽辦?她這個皇後,豈不是要被問責?
可是……若是德妃贏了,壯大聲望,皇後又萬分不甘。
若是贏了,便是于國有功,聖德妃一名,怕是要坐實了。
皇後搖了搖頭,心中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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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她便招了白昭容。白昭容披着星光夜色,來到坤儀殿後,皇後就命人将殿門關了,偌大殿中只餘她二人。
“馬球比賽一事,想必你也是聽說了。德妃她自作主張,本宮是沒什麽辦法。”皇後低頭,看向跪坐着的白昭容:“你去參加吧。”
不必明說,她知道白昭容是個聰明人。德妃風頭太盛了,皇帝不但提出給她加封封號,甚至皇帝和太後兩次争吵,德妃都能勸得住。
雖然不知道皇帝和太後究竟吵了些什麽,但對于母子間這筆爛賬,皇後還是略有耳聞的。連她自己都不認為能夠勸和母子二人,德妃卻做到了。
如今朝野上下,德妃的存在感,恐怕比皇後都要強烈。愚昧民衆只知有德妃,卻不知有皇後。連北燕這一次來,曹姝月都懷疑,他們大概也是沖着“祥瑞”來的。
謝令鳶做什麽非要從棺材裏爬出來?
好好風光下葬多好。
曹皇後嘆了口氣:“這件事情,本宮琢磨着,也只有你才能辦的妥當。錢昭儀你知道的,膽小放不開手腳,做事又不利落,上次查賬一事,給本宮查了半腦門子糊塗賬就回來了。”
白昭容望向皇後,燈火在她的眼睛裏明明滅滅。皇後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倘若事成,本宮答應了你的,你想要生一個孩子固寵,沒問題。”
白昭容神色一動,屈身行禮道:“謝娘娘。此事,臣妾會尋個時機,定不會叫娘娘失望。”
曹皇後微笑着點點頭。
白昭容離開了坤儀殿,她的宮女曲衷跟在後面,夜色下走了許久,回頭望不見坤儀殿的燈火了,才問道:“娘娘,您和皇後說想要生子固寵一事,萬一惹怒皇後,她對您失去了寵信怎麽辦?”
夜風吹得白昭容的披帛飛揚,她走得飄忽,聲音也飄忽:“這樣她才好放心,覺得我能為她所控。否則,我輕易便答應了陷害德妃,她反而會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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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仙居殿,大宮女琴語迎上前,她和曲衷二人,都是白昭容在清商署的相識。琴語遞來了一封信,已經用藥水浸過,方顯出了字跡。
看那蒼遒又不失秀致的筆鋒,便知是陳留王世子蕭雅治,用左手所書。
“世子傳來了話,要您參加這次比賽,且一定要戰敗。他說了,這次北燕是沖着德妃來的,雖然不知是什麽原因,他猜測有可能是為了祥瑞,北燕目的難測。”
白昭容腳步一頓,美目掃過那信上的字跡,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
陳留王和世子蕭雅治存打了什麽打算,她大概也是能猜到的。此賽倘若輸了,民心士氣大落,更有利于起事。且德妃剛被朝廷奉為天降異象,随即便因為戰敗而送去敵國,對于晉國而言,是何等的民心渙散!
陳留王準備了很久,就差一個起事的借口。重陽宴上,被謝令鳶攪了局救駕,已經耽誤了他的時機。如今觑準了兩國和談,便要以此做文章了。
她輕嘆一聲,走到窗前,剪了剪燈花。
晉過五世而亡,一句谶言,卻果然不假罷。
皇帝無明、皇後無德、臣子無義,但又有誰能改變他們呢?
……也幸好,那個心懷夢想的少年已經死了,他看不到這一切。
也就不必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