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延英殿內,日光徐徐,蕭懷瑾已經屏退衆人,他滿腔的激越也平複下來。
他的禦筆,在面前的冊子上,謹慎地圈了一個又一個名字。十一人的馬球隊伍,個人的球技必須精湛,同時還要每個人有團隊意識,能考慮團體的配合與定位。用的馬也很關鍵,要體型高大、速度快,還能拼撞,這就必須是名馬。
蕭懷瑾正對着一個名字猶豫不決,忽然接到殿外通報,宣寧侯方想容觐見。
方想容是惠帝朝時候的老臣了,歷經四朝,當年也是立下了彪炳戰功的将軍,曾率兵鎮守朔方郡城,大克西涼西魏諸國。其人心性剛直,頗受人敬重,只是一直未婚,襲爵後便從二房那裏過繼了一個孫子到膝下。方老将軍的孫子方寧璋,亦是蕭懷瑾點中的人選之一。
宣寧侯方想容得了宣,很快走了進來。他年逾古稀,須發皆白,不過因為年輕時從軍的緣故,身骨健朗,步伐矯健。
他甫一進殿,就跪在蕭懷瑾面前,行禮後開門見山問道:“陛下是決意要答應這場比賽了嗎?”
方老将軍直視着這位年輕氣盛的帝王,眼神依舊銳利無比,隐約還能看到戎馬半生的刀光劍影。
為将者,不懼戰,不畏死。
但凡有一線生機,必不放棄努力,拼命奪取勝利。
蕭懷瑾和方老将軍對視了半晌,他欣賞方老将軍的眼神,那蘊含了他幼年時候最向往的東西,也是他現今在朝堂上看不到的東西。
“沒錯,朕已應允此事。我國戰敗求和,已是奇恥大辱,若不能拿出鋒芒殺滅北燕氣焰,日後即便再戰,又何來必勝的氣勢?”
方老将軍面容剛毅,內心卻長嘆一聲。蕭懷瑾此言,不應從一個帝王口中說出。但蕭懷瑾的話,卻也是真的。
世家不願戰,臣子不敢戰,十幾年來晉國邊境頻亂,敗多勝少。民間早有“蠻夷勇武無敵,晉國只擅詩文權謀”的觀念,提到打仗,皆是一片人心惶惶。
若是這場馬球贏了,不僅能殺北燕銳氣,對于整個晉國來說意義重大,功利無窮。
但……
蕭懷瑾見方老将軍不語,因心中敬重這位碩果僅存的老将,便溫聲多解釋了幾句:“此事不失為轉機,一場馬球比賽,能代替千軍萬馬的生死之戰,于兩國而言皆是好事。”
他話鋒一轉:“北燕國使節代表睿王爺也将參與,所以朕也會親自參與。”
宣寧侯一窒,知道天子是不會再收回成命了。
已經決意了比賽,又忽然反悔,落入別人耳中,便是畏戰。一國之君,萬萬不能如此。
他嘆息了一聲,臉上皺紋溝壑縱生:“既然如此,微臣請求,請讓微臣也參與吧。陛下沒有上過沙場,不知道這其中險惡。北燕常年以馬球做軍演,他們的将領習慣于橫沖直撞,搏殺拼命。南地的馬生來溫馴,馬術也講究禮節,我國與他們正面沖擊,怕是要吃虧的。”
方想容須發俱白,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高齡了。蕭懷瑾憂慮地看他,溫聲勸道:“方大人之心,朕心領之。愛卿不必擔憂,朕已欽點方寧璋為馬球将,朕相信,經你調教培養出的人才,必定是國之棟梁,也定能為晉國立下大功。”
方想容沒有應聲,執着地看着帝王。他向來是個堅毅執著之人。
蕭懷瑾起身,上前扶起了這位忠肝義膽的老将軍。對這樣的人,他向來只有敬重。
“馬球賽約定時間為十天之後,方老将軍想要為社稷效忠,便當晉國馬球隊的教頭吧。比賽的馬,西苑養了汗血寶馬,也可以從軍中戰馬裏挑,此事便由您指導。”
待方想容告退後,蕭懷瑾坐于案前,思索着關于戰馬和戰術的事情,堆在案幾上的奏章都被他遺忘到一邊。
殿外忽然有幾聲争執,蕭懷瑾擡起頭,殿外站班內侍還未及跑進來通傳,何太後已經逆着光,走了進來。
這一眼,蕭懷瑾的心中,就咯噔了一下。
因為太後的神色,隐于逆光之後,太過于陰鸷,也太過于熟悉。
讓他恍然便回憶起七歲那年,他被送到了太後手下撫養時,太後也是這麽看他的。
冰冷、厭憎、恨之入骨……
那時候太後還是德妃,在中宮無主、且郦貴妃已被逼死的情況下,是太後管理六宮。她每夜毆打他、痛罵他,用寸許厚的板子,狠命敲打他的手心,直到他的手腫得連筷子都拿不起來。
父皇也不曾關心他,父皇的心思都在哀悼死去的二皇兄身上,瞥到他的手腫了,問了太後一句,何太後淡淡地揭了過去。
有時候他晚上睡下,半夜醒來,睜開眼,就看到太後坐在他的床頭,室內沒有燃燈,只有微弱的月光透窗而來,她慘白陰森的臉,映在眼裏,她眼中恨意幾乎将他剝皮噬骨的模樣,把他吓得驚叫出聲……
十多年過去了,他直到如今,夜裏都必須燃一盞燈在床頭,才能睡得踏實。
。
而此刻,太後又以這樣憎惡的冰霜之色,踏入了延英殿的大門。
她開門見山,寒聲道:“請陛下屏退無關人等。”
即便要把皇帝劈頭蓋臉罵一頓,遮羞布總是要有的。
。
——何家人要面子,上至何家家主,下至貴妃後輩。
蕭懷瑾諷刺地想,卻還是對蘇祈恩示意,叫所有人都下去了。
北燕使節團在長安,他也不想和太後的争執,被朝臣拿去大做文章,叫鄰國看了笑話。
延英殿的門被從外面關上,所有下人被屏退得遠遠的。韋無默和蘇祈恩并守宮門,聽到裏面何太後壓抑着的聲音,寒徹入骨:
“陛下今日朝堂上,為何要答應那荒唐至極的馬球比賽,請陛下給哀家一個解釋!”
蕭懷瑾聽着她森然的聲音,不覺想冷笑。女人幹政,本就為士大夫所不齒,太後不但幹預了,還要一國之君給她解釋?
她并沒有親自走到朝堂看到今天的一幕,沒有看到北燕使臣的咄咄緊逼,沒有看到滿朝臣子的激烈論辯,就斷言是他一頭熱血答應了比賽,為何不想想,朝廷面臨了多少困境,他們根本是進退不得?
有時候,做出決定并非是因為昏聩,而是別無可選罷了。
蕭懷瑾是非常想拂袖而去的,但事涉國體,他強忍着滿腔的怒火,回答道:
“北燕使臣漫天要價,割地賠款和親互市,竟是樣樣不放過。且北燕正值兵強馬壯之際,又與三國修好,真正開打起來,他們可以直搗中原,我們屆時三面受敵,也與亡國無異。”
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這樣耐性子解釋,還是希望得到太後的認同的。
這點,讓蕭懷瑾心中莫名的更加火大,他的聲音不可控制地高起來。
“能以此一賽,代替萬千晉國将士喋血沙場,朕為何要拘于顧慮、怯懦,而輕言放棄?晉國只需贏這一場,便可以不再割地賠款,他們也必須信守諾言——否則将被天下諸國所不齒。”
太後聽得冷笑連連,伸出手指着蕭懷瑾的額頭,既是失望亦是憤怒:“漫天要價,北燕要你就給麽?沒這場比賽,一切尚可細談,威逼利誘陰謀陽謀無所不用,北燕既是來談,便是能談的。我晉國雖敗,卻未曾丢卻險關要塞,若他北燕真能立即直搗中原,又何須談?若是真打起來,戰便是!你身為帝王,卻心生存和之志,當真可笑!”
蕭懷瑾被她激得眼眶發紅,直接打斷太後的話,高聲道:“開戰?太後婦人之見,說得倒是激昂!”
“晉國這幾十年來黨争宮變,朝堂動蕩。勳貴沒落,多鬥雞走狗之徒;世家把持軍政晉升,任人唯親。國家數十年來無出良才猛将!”
京中子弟有才名的,這二十年間,就只出了兩個,一個是韋氏承恩公之子韋不宣,一個是懷慶侯世子武明玦。
然而韋不宣被太後腰斬棄市;武明玦雖良才美玉,一個人也挽救不了廣廈傾頹。
蕭懷瑾又怒又說不盡的委屈:“而今晉國已是外強中幹,風雨飄搖,你說戰……同時與北燕西魏西涼三國開戰,誰來帶兵?糧草何處?!如何戰?!”
皇帝這一番長篇大論,說得是慷慨激昂,太後卻聽得怒火更甚,好個蕭懷瑾,她差點被他繞了。
“你問哀家如何戰?如何戰乃兵家之事!你身為一國之君,既是知戰有勝負,那可曾想過,若是你這馬球賽輸了,該當如何?堂堂帝王,竟是要拿自己後宮的嫔妃去和親,奇恥大辱!”
這賽還沒開始,蕭懷瑾便聽到太後詛咒他輸,當即更是暴怒了:“和親怎麽了?自古以女人和親,換取邊境平和的事不少見!到了朕這裏有何不可?朕的妃嫔,別說是賭注,朕想把她們賜給誰都行!”
太後怒極反笑,點着頭:“好,好的很,你的妃嫔……既然你如此說,那哀家就讓白昭容去和親!讓她一生都在他國孤苦無依,讓她日夜被外蠻蹂躏,讓她成為你口中換取邊境和平的女人!”
“這和白昭容又什麽關系?!北燕要從後宮裏挑什麽人由不得你來決定,朕的後宮也由不得你來決定,你說了不算!”蕭懷瑾額頭青筋崩出,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狂暴。
太後輕蔑地笑了起來,指着殿內的龍椅,已是口不擇言,“我說了不算?但你能不能當皇帝,我說了算!你要是輸了,或者出了意外摔死了,哀家馬上換人來坐這個位置!”
此話一出,大殿內一時無聲。
半晌,蕭懷瑾咬牙道:“你大可不必等着那一天,現在就可以廢了我!當年你們把我推上這個位置,當你們篡權的傀儡,一邊嘲笑着我,說我沒有接受過儲君的教育,我的開蒙就只是個普通皇子,母如此兒如斯,罵我比不過你那寶貴的大皇子!”
。
蕭懷瑾雙目通紅。
他甫一出生,就被上頭的兩個哥哥,掩沒了所有的光輝。
大皇兄天資聰穎,寬和仁明,見過他一面的朝臣都對他贊不絕口。
二皇兄靈慧,得父皇歡心,身後更是有朝堂上不可忽視的清流力量的扶持。
左右儲君之争只在二人之間,母妃亦曾經說過,他背後沒什麽外戚勢力,就安心做個閑散王爺,可別去争位子,以免礙了上頭貴妃、德妃的眼,惹得父皇不喜。
他從來不争,他只要得父皇一個笑,收到姐姐贈他的小禮物,也就很滿足了。可一夜之間,儲君的位置卻落到了他的頭上,他怎麽都對當一個皇帝提不起興致來。
現在他想努力對這個國家負責任,太後卻又想廢掉他。
。
太後自知剛剛的話已是失言,然而那又如何?
她已經放下了過往恩怨,蕭懷瑾卻從未念過她一分的好,她又豈會不知?
事已至此,何太後亦是不打算控制自己,她一字一句地厲聲回道:
“是啊,我真為當年把你扶上這個位置而後悔,我就應該把你和你那娘親,一起送下地獄!”
“朕也惋惜,你這樣禍亂後宮的人怎麽還有臉茍活至此,韋氏當年怎麽下手就不狠絕一點?怎麽就沒把你和你那大皇子一起毒死!你這樣的蛇蠍之婦,敗損了陰德,一生無子怪得了誰!是你自己的業障報應!”
“你嘲笑哀家無子?哈哈哈……你別以為哀家不知道你的後宮,除了三個人以外,其餘人都還沒被你破過身子。你不但國事無能,連繁衍後嗣的能力都沒有,還要讓皇後替你頂着中宮不力的罵名!”
謝令鳶已經跟着長生殿的主事公公長思,急匆匆到了延英殿外。
殿內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好像是什麽被掀翻了,東西落了一地。韋無默和蘇祈恩雙雙一顫,忙不疊替她推開了門,着急上火地把謝令鳶推了進去。
謝令鳶一只腳都跨入大門了,忽然就聽到裏面傳來一句“連繁衍後嗣的能力都沒有,還要讓皇後替你頂着中宮不力的罵名!”
我的天啊……
我聽到了什麽?
我會被殺人滅口的吧……
撲面而來的壓抑氣氛,謝令鳶趕緊拔腳而出!
她倒退回殿外,頭搖成撥浪鼓一樣,表示這個架她勸不了。放過她吧。
延英殿內。
蕭懷瑾被氣瘋了。
對任何一個男人而言,這種話都是惡毒至極的羞辱,何況他并不是不行!
他怒吼道:“我不碰她們不是因為……”
“太祖當年得的預言,我看不是晉過五世而亡,而是到你這裏就亡!”太後揚聲打斷。
她插上了最惡毒的一刀,因為從來都知道,什麽樣的語言,能夠把蕭懷瑾刺得遍體鱗傷,只要她想,她可以讓蕭懷瑾萬劫不複,讓他求死不能!
蕭懷瑾被這一句話迎頭擊中,眼前一片空白。
太後先說要廢了他,又說他那裏不行,還說他是亡國之君……
他此刻,已經快要窒息。
“你們英明,你們在派系中平衡,你們不得罪勳貴世家,你們力排衆議和談互市。到頭來呢?宋逸修怎麽死的?你們所謂的英明,就是自掘墳墓,就是差點導致了北國兵臨城下!朕看他賠了性命都是罪有應得,可惜當年畏罪自殺的人怎麽就不是你?!”
何太後盯着他,直到手心滴下熱熱的東西,才發覺指甲紮進手心裏,已經流了血。
她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心緒澎湃,眼前花了一片,那人臨終前的平靜和馬車的遠行,一幕幕交織,她塗了丹蔻的手高高揚起,向着蕭懷瑾揚了過去——
殿外,這次韋無默和蘇祈恩聯手,一把又将德妃娘娘推進了門。
謝令鳶踉跄幾步撲了進來,地上的案幾宮燈都被掀翻了,皇帝和太後已經要打起來!
這還了得!
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她們後宮的人都會跟着倒黴的!
。
謝令鳶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那麽多,正好她一直想伺機試探太後,便幾步搶上前,從中間插了進去,一把緊緊抱住太後,往後推了幾步,隔開太後與皇帝的距離。
二人相擁時,一股強烈的感覺直入天靈。
【七殺星君何容琛】
【豆蔻清歌笑和春,而今高閣思容琛。一曲人間孤燈戲,半生煙雨舊黃昏。】
何太後被德妃從正面抱住,臉擱在她的肩側。
她感到如卷風般嘈雜、喧嚣的憤怒中,忽然有一個久違的擁抱,就像溫柔的潮水一樣,驅散那些撕心裂肺的心痛和不甘。
這種親密的撫慰,讓她的憤怒,稍稍從理智中回了神。
又仿佛想起了當年。
她可以肆意地辱罵責打蕭懷瑾,在他身上發洩怨恨,讓他幾天幾夜不睡地罰跪,看他被折磨到恐懼痛苦的模樣,才能稍微找回心理上的平衡。
終究是過去了這麽些年,她的執念淡去了一些,而他的仇恨卻在心中滋生蔓延。
此生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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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先帝故去的時候不肯見任何人,是她闖進去,膝行到榻前。先帝嘆了口氣說,閉着眼睛說,老三本性是個純良的孩子,我把他交給你,是因為你心思也不是最壞的那個。
他說完眼角滑下一串淚,帶着英年而逝的憾恨離開了。她的心頭好似松了一塊,又好似悵然若空,叫蕭懷瑾進來叩頭送行的時候,這個九歲的孩子被她折磨得已經不會哭了,猶如驚弓之鳥。
她後來沒再毆打謾罵他了,一切也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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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頭,将眼中的熱意逼回。也沒有推開這個擁抱,她需要德妃這樣的撫慰來平靜。
她需要這個帶着暖意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