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折回
苗宛彤在第二日看到宋蓮的時候也有些懵,她将宋蓮打量了一番, 眉稍一挑宛若春日路邊的一朵桃花, 輕輕笑道:“你師父死了, 你這是來投靠誰了?”
宋蓮咬着牙怯生生沒敢說話, 苗宛彤也不是個傻子, 她偏偏在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得到了蠱母,然後平平順順地踩着閻王的腦袋與神仙擦肩活了下去。秦國公什麽都還沒得到, 怎麽就會舍得她兩眼一翻就斷氣了呢。
好在苗宛彤只會這麽稍稍一提,也沒有等宋蓮回答的意思, 斜睨着将目光掃向了姜雲, 眉眼一彎,渾身的刺立時就收了回去。她乖乖巧巧地躺在床榻上, 半支着腦袋瞧着姜雲忙裏忙外。
她家姑娘的額前浸出一層薄薄的熱汗,亮晶晶地,泛在飽滿的額頭處, 長睫微垂,遮了眼裏星星點點的光。手指翻飛, 不同的藥全往藥罐子裏倒, 她自有自己用藥的數,也不用确認, 抓多少在心裏都有數。将藥磨完回頭時,一眼就撞進了苗宛彤的眼裏,她不自主地揚了揚唇角,卻看到苗宛彤沖着自己招了招手。
姜雲将藥罐帶上, 坐在了苗宛彤的床沿邊,讓她把手伸出來。
苗宛彤聽話地伸出手來遞給姜雲,又問:“我臉上有瘡疤嗎?”
姜雲眼也沒擡,小心地将藥給苗宛彤敷上,沒好氣地嗆道:“毀了就學袁秀秀呗。”
苗宛彤順着姜雲給的線,思緒跟飛起來似地往上爬,一想到袁秀秀那一張奪人美貌的臉,苗宛彤渾身上下一個激靈,空出來的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了姜雲的下巴,擡起姜雲的頭與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膠着在一起,而後噗嗤一聲笑出來:“見你沒嫌棄我,這該是沒毀容。”
姜雲拍開苗宛彤的手,又低頭去給她上藥。
苗宛彤趁着姜雲沒擡頭時忙低頭附在了姜雲的耳邊:“宋蓮留不得。”
後者身子一頓,半晌後擡起頭來看向苗宛彤,反手就扣住了苗宛彤的脈搏。
“現在還沒事,是真解了蠱毒不錯,但就是說不出來有些不舒服,至于不舒服在哪……”
“在經脈不暢。”姜雲放開她的手腕,又接着将藥給她敷好,“不過畢竟人家不太理解,你經脈全斷,撓亂你的經脈也不會比全斷更差,宋蓮那蠱母是秦國公譴她送過來的,這小姑娘心思重,我猜不出她到底想做什麽。”
苗宛彤薅了一把姜雲的頭:“宋蓮當初那一手玩得可太狠了,若不是她睜眼瞎的一聲‘娘’,封三娘也不會失神喪命于袁秀秀之手,袁秀秀都在殷岘的手上沒讨着便宜,死得悄無聲息,偏偏讓她這個幾歲的小孩子給活了下來,腥風血雨裏人人自顧不暇,她居然還在其中趟渾水,到現在也沒失差錯。我怕留着她再出禍害,不怕別的,咱們這裏就你不會功夫……”
“我雖然不會功夫,可也從來沒九死一生地躺在床上閉眼過日子,你可是這樣癱過兩次了。”
苗宛彤哪裏會想到姜雲居然會這麽怼自己,兩人相處這麽久以來姜雲除開性子冷一點,平日裏只要順着毛便十分好相處,她話少,開口也從不多胡亂叨叨,只挑重點,偶爾開口的時候便讓人覺得這姑娘不好相處。實則不然,不踩着姜雲的底線,與她其實十分好說話。可好相處歸好相處,這麽直白地怼人還真是第一次。
苗宛彤哭笑不得地看着姜雲,捏住了她叨叨的小嘴:“你這是嫌棄我了對嗎?”
姜雲側頭白了她一眼,又問:“那戴姑娘怎麽辦呢?”
“看她願不願意回國公府吧。”苗宛彤長嘆一聲,“秦文賦……”
她的話沒說完就咽了回去,戴靖雪進來沖着她笑了笑,然後指了指門外的宋蓮:“她是秦國公指使過來的,我……把她帶回去。”
苗宛彤皺着眉頭沒說話,視線一瞥,微微掃了一眼姜雲,又擡起頭來看向戴靖雪:“想好了要回去嗎?秦文賦他是利用你,還是自顧不暇?”
姜雲和戴靖雪兩人同時擡起頭來看向苗宛彤,前者的眼裏盡是震驚,而戴靖雪的眼裏卻突然之間出現了慌亂之色。苗宛彤注視着戴靖雪的一舉一動,自然也将她神色的變化看在眼裏,此時她心裏有了個大致的輪廓,擡眼看戴靖雪的時候也不複從前那般溫和。
“你幫着秦文賦對嗎?”
“沒有!師姐我沒有!秦家一出問題我就跑了!”她突然間慌了起來,氣息不穩,被自己嗆了兩口。
姜雲坐着未動,好似還沒從兩人之間的對話裏回過神來。
“你跑了,被秦庶給抓回去了,秦文賦知道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戴靖雪低下了頭,“師姐,我真的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苗宛彤将抿緊的嘴角向上拉了拉,沖着戴靖雪笑了起來,“你回去也莫要慌莫要怕,若秦文賦沒利用你,他會護着你,秦庶不會對你怎麽樣,你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呢。若秦文賦當真沒安好心,靖雪,你一身功夫不比別人差,能脫身的時候就趕緊的。”
戴靖雪看着苗宛彤沒吱聲,姜雲皺着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宋蓮等在門口不敢進門來。許久後戴靖雪點了點頭,退出房間帶着宋蓮離開。
“你為何要趕戴姑娘走呢?”
“她留着也幫不了忙。”
姜雲搖頭:“不是,你是逼着她回去與秦家斷了關系。”
“哎喲聰明了。”苗宛彤坐直了身子看向姜雲,“秦庶與翁文淵狼狽為奸為了五靈譜不折手段,連自己的孫媳婦都不放過。靖雪嫁過去是秦家的新人,又有個貼心的相公,一直以來也沒多防着備着,這才讓秦庶逮着她以她做要挾。她現今想透了這一層自然會回去與秦庶攤牌,靖雪不是個坐等着別人欺負到頭上來的人,這一回去一來是與秦庶做決斷,二來是去探秦文賦。”
一提起秦文賦姜雲心裏就有些不舒服起來,她從林中小屋裏出來,接觸的人不多,最為親密的是苗宛彤,除此之外能算得上有交集,能好好坐下來談心說話的,也只就剩秦文賦了。若當真像苗宛彤心裏想的那般,秦文賦從頭到尾也參與其中,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将所有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她又該怎麽去看秦文賦?
苗宛彤伸手撫平了姜雲的眉心:“你也不必過分擔心,我只是猜測,秦兄被他爺爺關着也是事實,我看在眼裏。如今人人心懷鬼胎,我連靖雪都懷疑過,不至于會放過秦兄,若他當真無辜,就會護着靖雪和自己的孩子,秦庶疼他也是真的,不至于殺了唯一一個孫子不是。可若他當真不是個好人,靖雪也該快刀斬亂麻,離開這是非之地。”
“我雖然沒想過帶你看這些龌龊,可畢竟碰上了,那就學着,誰惦記着自己的性命,誰又生了怎樣一張可怖的面容,你記在心裏,莫要被騙就好了。”
苗宛彤拍了拍姜雲的肩頭:“單宗義手裏沒有五靈譜,可卻一直咬着這東西不放手,不像是空穴來風,我雖然不記得我爹有提過什麽五靈譜,但還是想回去看看。靖雪這一走,秦庶的人立馬就會跟着來,這裏久留不得,也指不定單宗義什麽時候會突然殺回來,咱們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單宗義中了毒,若沒有我,或者沒有我師父,他估摸着活不過太久。”
不提還好,一提起這事,苗宛彤就氣得險些背過氣去,她惡狠狠地瞪了姜雲一眼,然後指着她秀氣的鼻尖道:“你還蠻有理了啊?走前咱們就說好了不可以用毒的,你也應過我說不用,結果呢?你看看你的手,被這些藥染成什麽樣了?”她邊說邊去掰開了姜雲的手,只見姜雲的指甲縫裏透着烏黑,滲進了皮層裏,十分可怖。
“我百毒……”
“你可別睜着眼說瞎話了吧,這些毒只是奈何不了你罷了,傷沒傷着你自己心裏沒點數?”苗宛彤冷哼一聲,披了衣裳半坐起來傾身看着姜雲。
她被蠱毒折騰得瘦了一圈,那些食人精血的蟲子在她體內蠶食骨肉,一時之間身子哪能這麽快就好起來,那一身磕人的骨頭傾壓下來,直壓得姜雲喘不過氣來。兩人約定在前,自己毀約也毀得十分坦蕩,此刻倒是沒好意思将苗宛彤一巴掌拍開。她盯着苗宛彤微微上揚的眼尾,右眼角下方的那顆小痣格外地勾人,勾得姜雲鬼使神差地伸手點中那顆細痣。
“下次可別再傻了啊。”苗宛彤捏着姜雲的手心輕輕地沖着姜雲笑了笑,一把攏起四散的長發,“走罷,咱們再回去轉一圈,再給你挖兩壇子酒出來喝。”
姜雲沒理會苗宛彤的嘴饞,但還是依着苗宛彤的意思将東西收拾好了,走時苗宛彤回頭看了眼單宗義的小木屋,她将長刀一揮,整個房子七倒八歪沒個正型。
她眉頭一挑笑了起來。
“我要屠了他,就是有命回來也沒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