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解蠱
對于姜雲來說,宋蓮這個小姑娘僅憑一面之緣根本沒可能在她心上驚豔到印象深刻, 可偏偏那一面之緣卻又讓她記住了有這樣一個人。她直奔封三娘而去, 稚子童音喚了一聲娘, 那未能與自己結緣的孩子成就了封三娘畢生魔障, 她失神回頭, 一命葬送于袁秀秀的萬般算計之手。
她那時匆匆瞥了宋蓮一眼,只能看到一雙驚恐失神的眼睛。她轉而又忙着去檢查封三娘的傷, 那輕如鴻毛的一瞥,姜雲未能看清宋蓮的輪廓, 倒是将宋蓮的一雙又驚又怕的黑漆漆眼眸看在了眼裏。姜雲擰着眉頭未答宋蓮的話, 在她心裏,宋蓮、袁秀秀都與她沒什麽關系, 幾人不必攀親帶故地說話。
反倒是戴靖雪一聽到宋蓮的來歷,手中的劍便握緊了幾分,警惕地看着這個來者不善的孩子。
“師叔, 我有蠱母。”
姜雲豁然擡起頭來看向宋蓮,宋蓮抿着幹裂開口的唇角, 在姜雲坦蕩的注視下她有些局促起來。宋蓮抓了抓自己髒兮兮的衣角, 有些怯生生地觑了姜雲一眼,半晌後掏出一個小瓶罐, 抖着手打開時只見其間有只酣然入睡的蠱蟲。
“你想要什麽與你換?”
宋蓮咽了咽唾沫,深吸了口氣後道:“只想跟師叔讨冥蠱。”
“我沒有。”
姜雲倒也坦誠,有便有,無便無, 心裏雖惦記着宋蓮手中的蠱,可面上依舊清清冷冷,不動聲色,好似房間裏躺着的廢物跟自己沒半分關系似的。就連戴靖雪在聽到宋蓮說有蠱母的時候都有些詫異地擡起頭來看向了這小姑娘,眼裏泛起的神色好似看到了久候不到的光,甚至滋生出一種硬搶的無恥來。
她雖被樂茗這樣的無恥之人收為弟子,可所教所學皆是君子之行,像這般不管不顧還是頭一次。
戴靖雪忽而有些失神,她像是見到了苗宛彤平日裏的行事作風,突然覺察出了其間的灑脫與暢快,冷風一吹陡然回神,被自己神游天際的想法吓了一跳,忙輕咳一聲側了頭未再看宋蓮一眼。
“但師叔你總會有的。”
姜雲挑了挑眉稍,有些戲谑地看了眼宋蓮:“為何?”
“俞子安不願意要冥蠱,師叔應承過會幫他。當初我師父死在冥蠱手中,若俞子安不願意要這冥蠱,我願意接手,師叔你也不必為難該怎麽辦。我也會将這蠱母給師叔,無論是苗姐姐,還是京城中得了疫病的百姓,都可得救……”
“你要冥蠱做什麽?”
宋蓮身子一抖,她聽說過的姜雲不似這般冰冷,從別人口中所得算得上一個好接觸的人,冷面心善。可直到此刻宋蓮有些不确定起來,她擡眼試探着看了姜雲一眼,而後深吸了口氣後道。
“不想活得忐忑不安,時時惦記着下一刻會死在誰手中。也不必畏懼他人的欺辱,活得自由自在。”
姜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後轉身進了房間,這是示意宋蓮可以進來了。
她邊走邊道:“你以為,有了冥蠱就可活得更潇灑麽?”
江湖之中,紛争四起,誰都想做那個主宰天地的人。上至老不死的單宗義,下至稚子小兒。殊不知登高而望,四周空空蕩蕩,還沒将孤膽體味,便是下一輪血洗肅清。
姜雲未開口,只帶着宋蓮進了門。
宋蓮不敢落坐,只孤零零地站在一側等着,姜雲上前去将藥為苗宛彤敷好後再回頭時,戴靖雪已經招呼宋蓮坐下了,還為她倒了杯茶。宋蓮許是有些怕,時不時會拿眼來觑着姜雲,也不知到底是怕姜雲哪裏。
“我如何信得過你,這蠱母是真的?”
宋蓮忙喝了口茶:“不敢騙師叔,苗姐姐如今已到了蠱毒發作的後期了,若今日再不醫治,明兒就……”
她不敢再說下去,察言觀色地發現姜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忙收了尾巴後面不吉利的話,又默默地低下了頭去:“我偷偷跟着秦國公去的,上次苗姐姐在國公府鬧了一番,秦國公與翁宮主都沒精力顧着蠱,便被我偷了出來。我……我偷完便混在人群裏跑了,他們誰也沒發現。”
“師父死後我先是跟着殷宗義,當時殷宗主死後本也無人……無人跟我搶冥蠱的,但冥蠱既邪又厲害,百魂宗上下都觊觎着,我搶不過沒敢上前。後來不知怎的,俞子安沖了出來将所有人都殺了,然後與冥蠱相契合,屠了百魂宗全宗門,又走了。我跟不上他,一直尋着,還沒尋到苗疆又聽說回了京,中途就掉頭又往京中走,剛到京郊外,便……便見到了秦國公。”
姜雲眉心一直不曾舒展,她伸出手來,宋蓮便将小瓶罐放在了姜雲的手中。
姜雲仔細看後擡頭又看了眼宋蓮,宋蓮忙将頭低下。
“你騙我。”
“不敢,師叔,宋蓮當真不敢!”
“那你告訴我,這蠱蟲食什麽?”
“食……食人精血。”
姜雲點頭:“不錯,它食養蠱人的精血,你偷了過來,可你不是養蠱人,一日不喂食,你當真以為這蠱蟲還能好好的?”
戴靖雪最先反應過來,劍尖一挑便指向了宋蓮纖細的脖頸。
宋蓮整個人都抖了起來,她有些無措地看向姜雲,姜雲彎下身來,與宋蓮的眼神相平,直直地看進了對方的眼裏:“是秦國公讓你來的吧?他怕苗宛彤死了,五靈譜還沒得到呢,是嗎?”
宋蓮被她吓得整個身子都往後傾,半晌後顫着身子點頭,姜雲這才站起來拿過蠱蟲。
“你這般說我許是信的,秦國公現如今哪裏舍得苗宛彤死,自然是該救的。”姜雲劃破苗宛彤的指尖,蠱母在嗅到蠱蟲的氣味後突然就蘇醒過來了,肉乎乎的身子一抖迅速往苗宛彤的指尖探過去。它的速度極快,轉身就不見了頭尾。
苗宛彤突然蹙起了眉心,周身有些不對勁,有像螞蟻爬過全身的酸麻感,體內其餘啃噬的蟲原本霸占一處不挪窩,如今像是如臨大敵一般,在苗宛彤的身體裏突然躁動了起來,個個拎包攜口地迅速在苗宛彤的身體裏做轉移!從苗宛彤的指尖開始,有一個氣場極強的侵略者,所過之處進行掠奪蠶食,苗宛彤有些受不住,輕哼了一聲,連姜雲也跟着蹙起了眉尖。
蠱母一路披荊斬棘無蟲可擋,所到之處的蠱蟲皆成了自己的口腹之食。
苗宛彤的額前浸出了一層冷汗,戴靖雪忙打了水将絹帕遞給姜雲,姜雲接過後忙為苗宛彤擦幹。整整一日,蠱母從進入苗宛彤的體內開始,便一直所向披靡,吞食着蠱蟲。待到後半夜苗宛彤的指尖慢慢爬出一只比原來圓滾了一圈的蠱母,姜雲将罐子打開,讓蠱母慢慢悠悠地爬了進去,這才去探苗宛彤的脈搏以及傷口。
那些潰爛化膿的傷口處除開膿瘡外沒了其他蟲子,姜雲這才放下心來。
“戴姑娘你去休息吧,這裏我照顧着就行。”
戴靖雪側頭看了眼還擰着眉心躺在床榻上的苗宛彤,而後将宋蓮拎走了。
宋蓮這個姑娘心思多,留下來戴靖雪怕姜雲一個不慎就被這姑娘坑了,只好拎回了自己的房間。
姜雲坐回床沿邊低頭碰了碰苗宛彤的額頭,剛剛冒出來的那一層冷汗此時正貼在姜雲的額前,濕漉漉涼浸浸的,卻像烈日當頭時的一汪清泉,雖向着姜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可卻将姜雲原本快要幹涸枯萎的心淋了個暢快。苗宛彤的呼吸噴灑在姜雲的臉上,與姜雲的呼吸相膠着,她能感受到苗宛彤還活着的氣息,突然覺得心頭一軟。
上一次歷經生死,姜雲撕心裂肺地吼着讓她不要死,可靜待下來時卻不曾明白為何會執着于讓苗宛彤活着,直到此刻兩人額頭碰着額頭,她能聽到苗宛彤強而有力的心跳聲,能感受到呼吸灑在自己臉上的熱度,能感受到發絲兒掠過的酥麻感,可算放下一顆用蛛絲吊起來的心。
姜雲又仔細地幫苗宛彤上了藥,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多的傷,也一并小心地處理好,上藥的手藝比從前高明了不少,也全歸功于苗宛彤受傷的頻率太高。
等忙完之後擡頭,才發現天邊已經微微泛着白光。
姜雲脫了鞋襪躺在了苗宛彤的身邊,身子向着苗宛彤的方向擠了擠,又伸手避開了苗宛彤的傷口,攬着苗宛彤的腰,枕着她的胳臂睡着了。
也不知這一覺睡了多久,醒時發現苗宛彤正低頭看着自己。
她嗓子一啞,想說的話一時半會兒也沒能脫口。
“累着了?”
姜雲微微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往苗宛彤的懷裏蹭了蹭。
“你以後別吐血了吧,我看着心裏難受。”姜雲半晌後開口,“也別死啊,再來兩次就受不住了。”
苗宛彤哪曾想過姜雲會說這樣的話,愣神之餘又驚喜地擡起了姜雲的下巴,止不住地興奮,也忘了自己剛好沒多久,一口吧唧住了姜雲的唇。
她如偷了腥的貓一般笑了起來。
“別怕,接下來該我來取單宗義和秦庶的狗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