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中蠱
單宗義看到,天地之間, 風雲突變, 四周寂靜無聲, 如風雨欲來前的烏雲壓頂, 他擡頭, 透過層層黑霧陡然看到了一雙破天而現的淩厲黑眸!
多年以前他看到了苗景龍的眼睛,一雙裝載着柔情悱恻的桃花眼, 眼中含着千萬星辰,挑眉看人時會有一種深陷其中的溺斃感, 一個男人, 持刀的眼裏竟是看不見狠戾與毒辣。他想了數年,上天給了苗景龍獨特偏愛, 武學天才,偏生懷了一顆千回百轉的柔腸。直到此刻他從苗宛彤那雙相似的眼裏看到狠辣時,他突然就将掌心一撐, 破開黑壓壓的雲霧騰了起來!
萬物無聲,四周寂寥, 破開黑霧的單宗義站在茫茫大地之間舉目四望。
六月入夏, 原不至于周身冰涼一片,可單宗義頭一次在與對方交手時感覺到了不對勁, 苗宛彤如今還殘着,并不是他的對手,可剛剛姜雲撒藥在空中時他也看在眼中,但他對自己還算有些自信, 能在一定的時間內制服苗宛彤,也未将姜雲的小伎倆放在心上。
可到了現在,他好似落入了白茫茫的一片雪原,四周無蟲鳴鳥叫,無刀光劍影,他落入了一個無人之境,突然閉上了眼睛。
四周無風,可冷意卻是如密密麻麻的針尖一般刺進了單宗義那一把老骨頭,他閉眼細聽,無落雪之聲,無風聲,他皺起了眉心,眉心的褶皺突然暴露了他心煩意亂的不自在,但畢竟是一把老姜,他放下了耐心,仔細等待。
倏然,他擡手一掌劈向了後方,再一睜眼時便見到了苗宛彤一把斜下而劈的斬魂落在自己身後,一雙淬毒的黑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唇角上揚的弧度帶着冰雕似的冷意,他凝了內力狠推,苗宛彤翻身踢開自己手中的刀,身子如鬼魅一般退後,手一伸,握住了刀。更多小說盡在裙,伍伍柒玖壹柒叁壹叁
她倒提着一把刀與單宗義幾步之遙,眉稍眼底皆是笑意,一見單宗義收起了笑,臉垮下來都頭驢似的,活生生将将要出口的笑給憋了回去。
“你拖着時辰。”
苗宛彤偏頭:“咦?發現了?”
單宗義心裏罵着她這個小妖女,手段不磊落,可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再則苗宛彤從出山到現在,江湖之上無論是傳言,還是确有其實,苗宛彤行事作風從來不肖君子,該下黑手時她從不手軟,能放小人手段時她也絕不多考慮半分。現在與她說江湖道義,就跟兩人各自想要粉飾太平一般可笑。
單宗義冷哼一聲,身影動了起來!
他速度極快,接二連三的掌法向着苗宛彤的命門而去,苗宛彤靠着自己那身詭異的輕功而避,好幾次只能堪堪躲開,衣袂翻飛,掌風擦着她的身子劈過,衣裳上浸出了血水。
她掐着時辰,待快至姜雲所給的一刻鐘時她突然咧唇笑了起來,斬魂被突然提起,苗宛彤換了握法,以執劍的方式握住了斬魂,而後一旋身,刀尖一刺一挑,劍花挽出了重影,單宗義生生退了一步眯起了眼睛。
“單伯伯可能還沒見過,我使三清訣呢!”說罷苗宛彤将身子拉長,長身而立,手中的刀化作了劍,她如一個執劍而立的天山劍客,衣袂翩翩,長發翻飛。只見她将刀橫于胸前,腳下微步輕晃,轉眼就到了單宗義的跟前,劈、刺、撩、掃,她将一把沉重的斬魂使出了軟劍的輕盈,可每當招式向着單宗義而來,都能讓單宗義感受到刀的狠辣。
他感受到身上的不濟忙欲後退,卻見苗宛彤挂劍而來,夾着苗家刀法的無形刀,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将單宗義一把逼至退後。
“師父!”
柯稷一聲怒吼将單宗義的思緒吼了回來,單宗義冷眼看着苗宛彤,突然馬步穩紮,一掌而出,苗宛彤眼睛一眯忙想抽身卻已然來不及,單宗義一掌逼來,四周沙石飛濺 ,姜雲躲避不及,被飛起來的利石割破了眼角。
單宗義不退反進,內力一凝又一推,苗宛彤沒有那麽醇厚的內力,一時受不住吐出一口血來,卻見單宗義冷笑一聲,挑着眉看着苗宛彤,接着将她手中的斬魂一拍,飛了出去。
姜雲揉着血糊糊的眼睛擡頭,卻見單宗義帶着殘血的笑手心一握一擰,只聽卡拉一聲,苗宛彤的手斷掉了。
苗宛彤擰着眉頭,卻不見單宗義再動,他松開了苗宛彤往姜雲的面前一扔。
“你還差點啊小侄女兒。”
苗宛彤疼得額前冷汗直冒,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單宗義一把揮開沖過來的戴靖雪,側頭又看了眼癱而不動的苗宛彤:“這裏就借給你們了,養好傷了再來告訴我,五靈譜在哪兒啊。”
單宗義一把內力推向柯稷,總算讓柯稷回過神來了。
柯稷與他一同而去,走出院子前單宗義又停了下來,他擡頭看了眼漸漸西沉的天色,笑了起來:“你比你爹有意思,若你爹當初也如你一般狠,三清觀、虛空齋、北鬥門,哪個敢屠了你镖局?人家聯手推一把,蒼冥就将你毀得家破人亡,不怪別人,怪你爹。”
苗宛彤一口血咳出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姜雲吓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戴靖雪眼睜睜地看着單宗義領着柯稷走了,她也不敢追,忙快步跟上去幫着姜雲将苗宛彤扶了起來。好歹是留了地方給她們,姜雲長嘆一口氣,将苗宛彤安置好後忙又推着戴靖雪坐下。
她先為戴靖雪探脈,戴靖雪收手時卻被姜雲一把拉住了手腕:“苗宛彤只是內力不濟無大礙,戴姑娘卻是動了胎氣,若再不注意,孩子怕是保不住。”
戴靖雪咬了咬牙,沒再阻止姜雲。姜雲探過脈後又拿了藥給戴靖雪:“剛剛我投了毒,戴姑娘你先吃了解藥,否則對孩子不太好,回頭我再出去抓藥給姑娘回來養胎……”
“雲姑娘。”戴靖雪打破了姜雲的話,她沖着姜雲笑了笑,“我無事的,你先去看看師姐罷,我就在這兒坐着。”
姜雲頓了一下,擡起頭來細細看了眼這個渾身是泥的姑娘,而後點了點頭,這才匆匆去看苗宛彤去了。
剛剛苗宛彤一口血吐出來的時候姜雲委實吓了一跳,她腦海裏突然就跳出了當初殷岘一掌而來時,苗宛彤如被抽幹的幹屍,畫面一閃而過,卻吓得姜雲連站也站不住了。
直到扶起苗宛彤時,她才發現苗宛彤只是手斷了,受不住這內力的推耗暈過去了,這才讓她放下心來。
苗宛彤斷手也不是這一次了,連經脈都斷過呢。
她将苗宛彤放置好,又仔細聽了聽脈博,長舒一口氣,将苗宛彤的手腕接好又拿了藥給她喂下,這才揉了揉發漲的頭。
然而正在姜雲退開想再去看看戴靖雪的時候,卻突然瞥見了苗宛彤帶血的掌心,她上前将繃帶解開,突然就屏住了呼吸,剛剛憋回去的眼淚突然簌簌而落。
“師姐怎麽樣了?”戴靖雪走過來,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苗宛彤,側頭問了姜雲一句。
姜雲擡頭,眼淚暈開黏住了長睫,順着長睫而落。
“這……這是怎麽了?雲姑娘不是說只是內力不濟?”戴靖雪顯然也被姜雲的眼淚吓住了。她認識姜雲的時間不長,每次相見都是因為苗宛彤,但從苗宛彤對姜雲的耐心程度來看,小師姐對姜雲的感情是不同的,她也不是個迂腐的人,自然沒有多的話去駁斥。
但在戴靖雪為數不多的印象裏,姜雲就是個喜怒不辯的姑娘,有事無事她自己心裏門兒清,旁人或許連門路都摸不清,可直到現在,在遇上姜雲的眼淚時,她除開有一種“苗宛彤完了”的不妙,還有一種“原來她倆互相喜歡”的了然。
“姑……姑娘……”
姜雲突然站了起來,忙去翻自己的包袱,從包袱裏掉出許多瓶瓶罐罐來,姜雲慌得手抖,瓶蓋打開藥全撒了一地,她也不顧,眼淚挂着,手上卻沒停。
戴靖雪一把抓住了姜雲發抖的手,将她手中的瓶罐搶了過來:“姑娘找什麽?我幫你。”
姜雲抿着唇,半晌側頭看着戴靖雪,輕扯了扯嘴角:“一個裝了蠱蟲的藥罐。”
戴靖雪愣了一瞬,猛地轉頭看向還躺在床榻上的苗宛彤,她輕輕開口,聲音裏也夾着顫抖:“師姐她……中了那蠱毒?”
姜雲豁然擡頭看向戴靖雪,眼神裏全是刀子,她看向戴靖雪的眼裏全是戒備:“你知道,京中的疫病不是百煞宗的人死帶出來的,而是中了蠱,對嗎?”
戴靖雪抿着唇,低下了頭。
“你在秦家,所以都知道?”
戴靖雪沒答,眼淚卻掉了下來。
姜雲沒再逼問,她抓過桌上的罐子,一一打開,找到了自己裝蠱的罐,她坐下來,長嘆一聲。
“戴姑娘,你若沒有惡意,可否幫我……”姜雲擡頭看向戴靖雪,“可否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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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宗義捂住心口冷哼一聲:“姜雲。”
“遲早有天,你們一起下地獄。”
柯稷扶着單宗義,卻突然站直了身子,只見前方一個挺拔的身影,對方轉過頭來沖着他們笑了笑。
“單宗主,要不,去秦府休養休養?給單宗主添麻煩了。”
單宗義冷哼一聲,白了對方一眼,卻跟着一道去了國公府。
柯稷握着刀,回身看了眼自小長大的地方,師兄妹三人,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