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慈愛霧津
2005年韓國霧津, 這座城市之所以被命名為霧津, 因為它常年彌漫着大霧, 霧氣濃郁時,幾乎連五米外的人, 都看不清面容。今天卻是霧津少見的天氣, 霧氣消散, 明朗的夜空萬裏無雲,一輪彎月挂在天空,無風無雨, 只有月光。
老舊的教學樓, 下面兩層是教室,上面兩層是宿舍,柔和的月光透過一扇半人高的窗戶,灑進漆黑一片的宿舍裏。斑駁昏暗的牆面, 屋頂上吊着一盞定時熄滅的日光燈,電線像扭曲的被黑色膠帶貼在牆壁上,可能是連續了半個多月的陰雨,讓室內飄散着絲絲的土腥味。
這間在安靜的教學樓裏,唯一發出細碎聲音的房間, 有四張上下床, 只有兩個下鋪有被褥的痕跡, 其他六張床都是空着的。室內唯一的光源來自屋外明明滅滅的月光,一張床上的孩子沒有按照就寝時間進入夢鄉,而是和另一張床上的孩子一起, 縮在另外一張窗邊,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比劃着什麽。
這個被學校的生活老師規定,只有兩個人的寝室裏,現在多出了一個人,兩個宿舍的原住民,一個十一歲,一個八歲,正是吵鬧的年紀,屋內卻除了輕微的衣物摩擦聲,一絲響動也無,因為她們不會說話,這是一所為特殊的孩子們建立的學校,它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慈愛學院。
大一點的那個女孩子,大夏天從頭到腳包的嚴嚴實實,唯一外露的臉和手卻還能看到細紋的,不該出現在她這個年紀的傷口,龇牙咧嘴的對着旁邊的孩子打着手勢,動一下就條件反射的倒抽一口冷氣,忍好像在忍耐着什麽痛苦,卻還是慢慢的,回答她這個人是誰的問題‘我不知道,你過來的時候,我也是剛剛看到她,你看她身上的傷口,她一定也被那些人欺負了。’
陳宥利看着不停變換手勢的金妍鬥,肩膀微顫,臉上露出萎縮的表情,伸手想要拍拍被子,想起她們兩個費力把床上的人弄回來時,皮開肉綻的樣子,又立馬縮回來。
‘別害怕,我們白天可以把她藏在櫃子裏,他們找不到她,或許會認為她跑了,這樣就不會有人再欺負她了。明天我就去找警察,他們一定會幫我們的!’金妍鬥打着手語的雙手也在顫抖,可是卻試圖安慰比她更小的宥利。小的時候爸爸媽媽說碰到壞人可以找警察的,現在她去找警察就好了。
金妍鬥忘不了前幾天看到的畫面,忘不了那人對宥利做了什麽,當時她害怕的只能逃走,就是因為她逃走了,才會發生今天的一切,現在沒有人發現她們,沒有發現床上的這個人,她可以救她,床上的這個孩子是另一個她,也是另一個宥利,她得救她。
父母意外死亡,同樣除了意外失去聽覺的金妍鬥,被親戚送進這家霧津唯一公益接納殘障孩童的學院時,親戚同她說了很多關于這個學校的事情,有些她聽懂了,比如校長先生是有名的好人,比如這家學院不收取任何費用,還會免費的為孩子們提供吃住;有些她沒聽懂,比如如果碰到什麽不好的事情,能忍就忍,萬一要是被趕出來,她可能就活不成了。
剛剛失聰沒多久的金妍鬥不懂,為什麽只是離開學校就活不成了,在她幼小的世界裏,學校是朋友們的地方,可是離開它還會有家,有爸媽。直到孩子們稍不如老師們的意,就會承受棍棒,成人的力量對孩子們來說太可怕,生生被打到吐血的幼童,在這裏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見識過外面世界的金妍鬥,比從小就在這裏的孩子們知道,這裏絕對不是她想象中的學校,這裏的每個大人都是披着人皮的惡魔,随時都打算用孩子們填報他們的饑餓。懵懂的眼睛裏填滿了懼怕,她想逃卻不知道要去哪,疼愛她的父親母親沒有了,她到這裏之後才知道,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再也不會見到,再也不會有人在她深夜痛苦時哄她入睡,不管她喊了多少聲,也不會有人抱起她了。
一開始金妍鬥渾渾噩噩的看着孩子們被打,慢慢的那些棍棒和拳腳需要新的獵物,她也被拖入了深淵,此時她還沒發現,深淵遠未到來,她只是剛剛光臨了地獄的大門,一只手把她徹底拉近無邊不止的地獄。
金妍鬥并不是完全的聽不見,只是比起平常人說話的聲音,她需要更大的分貝,才能聽到一些微弱的聲音。一次意外讓她看到那個被稱之為善人的校長,對着宥利做出讓她比起老師的拳腳更恐怖的事情,她知道那是什麽,她明白校長在做什麽,那不應該是校長對宥利做的事情,那是爸爸媽媽才能做的事情!
金妍鬥當場就跑了,卻跑的不夠快,起碼沒有快到讓校長抓不住她,被抓住、被威脅、甚至發生在宥利身上的事情,也發生在她的身上,她尖叫嘶吼,奮力掙紮,身上的疼痛越來越可怕,洗手間那扇被關上的門,依舊牢牢的關着,直到她再也沒有力氣,直到她大大的長着嘴巴,像是被人丢上岸,拼命求生的魚,大口大口的呼吸,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直到這個洗手間只有她一個人。
洗手間昏黃的燈光熄滅,金妍鬥從寂靜無聲的黑暗中醒來,動了動手指,渾身上下都疼,那個被媽媽說誰都不能碰的地方疼的她以為自己要死了,抱着腿團着身子,頭深深的埋在臂彎裏,躺在冰冷的瓷磚上,眼睛睜的大大的,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她哭了好久,久到她的淚水仿佛用盡了。
手臂的縫隙裏,亮起刺眼的光芒,金妍鬥忍不住閉上眼睛,全身都顫抖起來,她以為校長又回來了,她以為地獄會再次為她打開大門,她現在真的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緊緊的閉上眼睛,無聲無息的喊着媽媽。一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什麽都沒有發生。
金妍鬥小心翼翼的眯起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好像剛才的亮光是她的幻覺,猶豫了半天,顫顫巍巍的擡起手臂,什麽都看不見,洗手間是封閉的,燈一滅一絲光亮都沒有。黑暗好像給了她一點勇氣,手撐在地上,哆嗦着雙腿讓自己站起來,步履蹒跚的往前挪動。
什麽都沒有的黑暗裏,金妍鬥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她的腿好像斷了一樣,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就在她覺得自己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腳邊踢到了什麽,整個身體打着擺子,不敢往前,又等了好久才鼓起勇氣重新挪動,再次被腳下的東西擋住了。
長時間的黑暗,眼睛好像适應了一點點,金妍鬥手往前伸,前方空無一物,這不是牆壁,地上好像隐隐綽綽躺着一個人,剛剛醒來時的疼痛好像重新回到她的身體,甚至比她剛醒來時還要更痛,腳一軟摔倒在地,迅速撲到那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邊上,抓着他的手臂,摸索到他的臉上,想要确定他的呼吸。
下一秒,整個人撲在地上的人身上,洗手間的門被推開,微弱的亮光照過來,金妍鬥差點被吓死,貼着身下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肩膀被輕輕的拍了拍,猛的睜開眼睛,這裏只有孩子們會這樣喚人,擡頭看到宥利蹲在她的面前,擔心的看着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大人。
兩個瘦弱的身軀哼哧哼哧半擡半拖的把地上的人帶回寝室,休息了好半天,才有功夫想以後,卻沒有發現,這個渾身是傷,全身皮膚沒有一塊好的人,卻詭異的一滴血都沒有流,甚至連傷口都在緩慢的愈合。如果說宥利本身智商就不足以讓她發現這些的花,金妍鬥則是因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疼痛上,而沒有辦法去想那麽多。
不過這對她們來說,也許反倒是件好事,世界被這一方天地禁锢的孩子們,遠遠沒有想到什麽叫善後,什麽叫不留痕跡。兩個聽不見的孩子壓根無法判斷自己弄出的動靜有多大,正是因為力氣不夠,身上又帶着傷,才能讓她們走的艱難又緩慢,順順利利的避開生活老師的房間,安全的把那孩子運到床上。
萬一被發現了,等待金妍鬥和陳宥利的,又是一頓毒打,那些人唯一對待孩子們的方式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殘暴。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每一個大人,每一個成年人,對她們來說,都是嗜血的惡魔,都是讓她們對這個世界絕望的存在。
安靜的房間響起微弱的□□,趴在床邊不敢走的小姑娘,卻沒有聽到一絲動靜,智力障礙的宥利想不到金妍鬥的報警會為她們帶來什麽,腦袋靠着墊子,眼睛一眨一眨的想要睡覺。金妍鬥卻在不停的想着,明天要用什麽方法逃出去。
床上的人微微睜開了眼睛,看着頭頂的一條一條的木板有些茫然,費力動了下腦袋,全身都疼,只能斜着眼睛看着床邊上的兩個小姑娘,更茫然了,這裏是哪?這兩個是人類,什麽是人類?她為什麽會和人類在一起?她受傷了,誰幹的?這樣說來,她是誰來着?
有什麽東西就在嘴邊,就在腦海,為什麽她想不起來?比蚊子聲大不了多少的呢喃脫口而出“我是鴻堯。”鴻堯是誰?“我不應該在這。”我應該在哪?什麽是應該在地方?
正在構思逃跑計劃的金妍鬥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盯着她,立馬直起上身,接着月光靠近床上的人,快速打着手勢‘你怎麽樣?身體還好嗎?是不是很疼?別怕,我明天就去報警了,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床上的人愣愣的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幹什麽,張口又是四個字“我是鴻堯。”她是鴻堯,然後呢?
金妍鬥的手勢一頓,不明白她為什麽動的是嘴巴,轉瞬想起那雙幾乎要露出白骨的手,剛才一直哭不出來的姑娘,現在卻淚流滿面,她不能動了嗎?一口氣憋在嘴裏差一點就要放聲大哭,連忙死死的咬住下唇,她不能叫會召來魔鬼。
抖着手,一字一頓比劃着‘你別怕,我保護你。。’最後一個‘你’字比完,金妍鬥下唇幾乎被她咬出血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的勇氣來自哪裏,明明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明明她就是一個只會逃跑的膽小鬼。
躺在被子下的那個軀體,因為皮開肉綻的傷口在修複,全身上下又疼又麻又癢,臉上卻除了微微皺眉之外什麽表情都沒有,看着面前的人,不斷有水珠從那雙眼睛流下,腦海裏有多了兩個新詞“眼淚?人類?對,人類是會哭的。”可是,為什麽人類會哭來着?誰不會哭嗎?
鴻堯艱難的動了動手指,想要從這床薄毯中伸出來,卻只是徒勞無功。一大串新詞莫名其妙的冒出來,她躺着的這個東西□□,睡覺用的,可是太髒了,好惡心。壓着她的東西叫毯子,長的好醜,床邊的兩個東西是人的幼崽,看起來好蠢。鴻堯不知道她為什麽認得,為什麽能下評判,為什麽會髒,為什麽會蠢,為什麽會惡心。
一切好像自動貼上了标簽,情緒、價值、喜歡、讨厭,她看到了,這些東西就會自動出現在她的腦子裏,她就是知道,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她就是知道。就像知道,整個房間唯一不招她讨厭的,只有那窗邊的月光。可是在看到月光的時候,她才知道發光是什麽,什麽是月亮,進而衍生到更多不知道的東西。
什麽星球,什麽太陽系,什麽公轉,什麽自轉,莫名其妙的東西出現在腦海裏,讓鴻堯覺得又麻煩又新奇,新奇的是這些詞彙都很陌生,麻煩在于明明應該是她知道的東西,她卻要重新認識,她好想忘記了什麽,對自己來說特別重要的事情。
三個小姑娘,一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個覺得面前的所有都那麽新奇,另外一個趴在床檐睡的人事不省,這就是金妍鬥、鴻堯、陳宥利的初識。
鴻堯被兩個小姑娘擡着藏在櫃子裏,發呆到快要睡着的時候,突然感受到肚子餓了,一直很順暢的自動識別功能出了障礙,一邊在說她不可能肚子餓,一邊在說她肚子餓了,一圈一圈來回的在她腦子裏繞,像一個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麥比烏斯環。問題來了,什麽是麥比烏斯環?
衣櫃門縫裏的光從明到暗,長時間得不到滿足的身體開始抗議,咕嚕咕嚕的響聲從腹部發出,金積玉覺得她現在至少能吃下一只羊羔,下一秒又開始疑惑,什麽是羊羔。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莫名其妙的出現在腦子裏,像是解不完的謎題,讓她無法集中精神,直到外面的光線徹底黑下來,緊閉的櫃門終于打開。
醒來時,連動動手指,全身上下最靈活的只有眼睛的鴻堯,現在覺得她好像頭也能動了。然後被那個小一點的小姑娘,塞了一嘴的東西,轉頭立刻吐在地上,好難吃!新的詞彙再次出現,難吃又是什麽?
陳宥利看着地上米飯爛成一團的紫菜包飯,一臉的可惜,她藏在口袋裏,一直用手護着它,整整藏了一天,妍鬥告訴她,要給夥伴吃東西,可是夥伴好像不餓,她可以吃的,因為害怕被別人知道她藏東西,連可怕的校長找她的時候,她都牢牢的藏着的。
鴻堯看着面前的小矮子,眼睛快速的眨了兩下,想都沒想直接開口“不準碰。”她丢了的東西也是她的。
她不會要吃吧?
人類果然很髒。
她看着好可憐。
“閉嘴。”鴻堯被煩了一天,肚子又餓,終于對腦子裏的聲音不耐煩了。
聽不到任何聲音,低着頭專心看着食物的陳宥利,壓根不知道鴻堯的想法,沖着櫃子裏的病患揚起大大的笑臉,果斷蹲下身,在鴻堯的瞪視中,抓起地上的包飯,一口一口,連掌心的米粒都吃的幹幹淨淨,再次揚起笑臉,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我吃完了。
很好,現在這個情緒叫憤怒,對面那個家夥叫挑釁,宰了她!鴻堯眯起眼睛,一長串人體致死方式出現,百會穴致死,太陽穴致死,咽喉致死,內髒破裂致死,流血過多致死等等。不對,人類這麽弱小她揮揮手就死了!
也許是天性對惡意敏感,也許是從陳宥利有記憶以來,面對最多的就是惡意,鴻堯的只是一個想法,手都還沒動,她迅速關上櫃門,就往床上跑,那些大人們過來了,她要乖!
好不容易的一點光源開了還不到十分鐘就消失,肚子應景的叫了一聲,鴻堯火氣愈大,完全相反的聲音又再次冒頭,她救了你“我壓根就不會死!”好吧,什麽是死。剛剛消停沒多久的聲音,又開始往外冒,一切回到原點。
費盡心思逃到警察局,強忍害怕和恐懼,尋求正義的勇士可以幫助她們脫離苦海的金妍鬥,離開地獄還沒有有個小時,就被她信任的正義,親手送回黑暗,然後再次經歷噩夢一樣的事情,生生躺了兩天,才重新爬起來。她不能倒下,還有人需要她,她就不能在這裏倒下。可是她才剛剛站起,就被生活老師塞進洗衣機了,金妍鬥放棄了,反抗對她來說好像太奢侈了,像正義一樣奢侈,她站不起來了吧。
希望這個夢幻的詞彙,從他被發明開始,所有人都知道,它即珍貴又稀少,永遠在你跌進深淵時,用發絲般纖細的線,重新把你拽上天堂。金妍鬥的努力沒有白費,這個世界上有抛棄了正義的警察,就有心存正義,對得起社會賦予特殊含義的職業,老師。新來的美術老師,把金妍鬥從轉動的洗衣機裏救了出來,無視生活老師的威脅,執意把她送到了醫院。
某一個瞬間,在金妍鬥看來,幾乎已經和惡魔同義詞的大人們,因為美術老師姜仁浩,開始變的有一點不一樣,他不像那個警察那麽義正嚴辭,也不像一開始她以為是好人的校長,這個美術老師剛開始交她們的時候,金妍鬥甚至默默戒備着他,覺得他和那些壞人沒什麽不同。
可是被他抱在懷裏,被他拯救出洗衣機的那一剎那,金妍鬥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早已離開他的父親,那個會抱着她哄,害怕她受傷,擔心她難過的,世界上最好的父親。
病床上,金妍鬥抱着最後的希望,告訴那個來幫忙的義工許有真,她不想回去,看着她難以置信的臉,躲在衣櫃裏,害怕重新被送回學校。生活老師說,是因為她|淫|蕩|勾引校長,要不是她整天對着校長搔首弄姿,校長才看不上她。金妍鬥害怕許有真會說出一樣的話,害怕美術老師會說出一樣的話,害怕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明明她沒有,她沒有那麽做,她真的什麽也沒做。
衣櫃的櫃門被打開的那一刻,如果是地獄的召喚,站在櫃門前的老師就是天堂鑰匙,地獄到天堂,原來真的只是這麽簡單而已。金妍鬥覺得從那之後的每一秒,她都像生活在夢裏,大人們不止是挂着慈愛牌子的魔鬼,還可以是老師、義工這樣的天使,她不會被送回去了。
姜仁浩的妻子過世連一年都沒有,他還有一個有哮喘的女兒要照顧,待業在家,沉重的家庭壓力和女兒的醫藥費幾乎壓垮了他,讓他不得不走上自己看不上眼的路數,去聾啞學校為自己買一個老師的位置。就連買職位的錢,都是母親拿出了房子的錢給的,他沒辦法,他得活下去,他得照顧好女兒。
這樣幾乎是沒有退路的姜仁浩,見到了慈愛醫院這個溫暖的名字背後,藏在底層的肮髒,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想想給了房前幾乎無家可歸的母親,想想必須要吃藥控制病情,阻止惡化的女兒,姜仁浩想要妥協。可是所有的一切在那些惡心的事情都出現在他眼前時,為人子為人父的退縮,被一股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組織。
姜仁浩讀過的書、走過的路、看過的世界、見識過的人,乃至他心底那一絲連爛泥都算不上的自尊,不允許他同流合污,甚至不允許他視而不見。他是媽媽的兒子,是女兒的爸爸,可這一切角色的前提,他姜仁浩還是個人,他得作為人活着,不是畜生。他看到了,親眼看到了,他沒辦法不管。
就像許有真拿着那張像惡作劇一樣的紙條來找他時一樣,他們的眼睛裏都能看到對方的忐忑不安,卻還是打算親身加入其中,為那些孩子們奔走。慈愛學院是這裏有名的學院,公益、免費、管吃住,幾乎三個詞就能壓倒一切,更何況這不是政府不知道的事情,警察把報警的金妍鬥送回來,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大人們對未來的擔心,孩子們是不知道的,驚喜像爸爸媽媽還在時給金妍鬥過的生日,禮物一個個被擺在她的面前,宥利被老師接了出來,那個不能動的孩子也被接了出來,甚至那個孩子和她們不一樣,她是好的,她沒有任何問題,她可以說話,她能聽得懂別人說什麽,甚至她能動了!
被關在衣櫃裏的鴻堯,再次看到縫隙裏的光時,手好像能動了,試探着擡起胳膊動了動,用力推開櫃門,卻只是讓縫隙大了一點,她能動了,力量卻還不夠,她受了很嚴重的傷,要好久好久才能康複,可是她想不起來,好久到底是多久,也忘記了,她到底為什麽受傷了。
一個晚上過去,肚子更餓了,要不要殺了小矮子的事情,早就忘在腦後,她現在只想要吃東西,屋子裏一如既往的安靜,她看到那個小矮子是走了還是沒走,反正那兩個從頭到尾都沒有發過聲音。
頭能動了,脖子能動了,手能動了,鴻堯借着光想要看清楚自己身上的傷,嫩白的肉爪子出現在她的眼前,總覺得哪裏不對,她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這是孩子的手,她不是這樣的,這是人類的樣子,可是她是什麽樣子呢?不是人類嗎?那個心底的聲音又在重複‘我是鴻堯。’
鴻堯皺起眉頭,她不喜歡這樣的聲音,沒有答案的重複着沒有意義的一句話,需要她去猜測那背後的意義,可是她連自己在找什麽都不知道。突兀的開門聲打斷她從醒來開始,就沒完沒了的自問自答,櫃門刷的一下被拉開,一個頭發亂糟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快速的沖着她一通比劃。
規律的動作鴻堯立刻點亮新詞“手語。”現在知道那兩個人為什麽都不說話了,她們不能說話。這個房間裏晚上的光亮實在有限,她壓根沒看清楚那個對着她一直哭的人在幹什麽,只看到她亂晃的手。
下定了決心要插手這件事,姜仁浩就迅速聯系記者,把金妍鬥安置在人權中心的辦公室裏,讓她代為照顧一下,急急忙忙回到學校接人,一點都不敢耽誤,他害怕這胸中翻騰的熱血,下一秒也許就被理智、被社會、被責任,澆的冰涼。接人沒出什麽岔子,他好歹還挂着老師的名頭。
但是接回來的人出了問題,那個妍鬥特地拜托她,據說被打的十分凄慘動都不能動的孩子,根本不是學校的學生。身上确實有傷,腿好像也暫時不能動,但是看着一點都不像被虐|待過的孩子,看着他的眼睛裏只有好奇和審視,絲毫沒有懼怕,更沒有欣喜。
不管是先天還是後天,只有殘障兒童可以進入,自己帶回來的孩子,她的聽、說能力都沒有問題,搞不好根本就不是韓國人,因為她完全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兩人試探着開始對話的時候,那孩子至少說了三國的語言,中文、日文和英文,光是這流利的語言能力,根本不是普通家庭能養出來的,更何況是公益學校,慈愛學校連教說話的人都沒有,孩子們非聾即啞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姜仁浩就是憑借着蹩腳的英文确定,那孩子一點問題都沒有的,就連腿腳不能動都是暫時的,靠他連蒙帶猜的意思,她的傷只要時間過去就會好轉。所以他現在不止是涉及金妍鬥他們事情,更可能牽扯到跨國的兒童買賣嗎?那家學校私下裏還幹着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情。
鴻堯坐在汽車的後座上,無視了前面那個叫姜仁浩的人類,從後視鏡裏有意無意打量的眼神,窗外的一切對她來說又熟悉又陌生,離開那個幾乎算是空無一物的小房間之後,一堆新東西從腦袋裏面冒出來,她的眼睛都快不夠用了。誰有功夫管一個同那兩個小矮子一樣,無法溝通的人。等下,鴻堯低頭看着自己目前依舊動彈不得的小短腿,她好像也是個矮子。
姜仁浩聽到自己的聲音之後,驚訝的開口冒出一大段話,鴻堯除了少數接近英文的單詞,基本沒聽懂。可是姜仁浩的出現,給她開啓了語言的限制,鴻堯知道她說的是韓語,也自己不會韓語,卻一點磕巴都不打的,直接丢出了三國語言,還知道了新詞國家、中國、韓國、日本、英國、美國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然而依舊不懂他們是什麽。
飛馳的車窗外圈圈圓圓的文字看不懂,方方正正的漢子鴻堯看的明白,擡起手在對着後視鏡寫出‘你看得懂漢字嗎’寫完看着一無所有的空氣覺得有些疑惑,好像不該是這樣的,不是應該會直接成型才對嗎,為什麽什麽都沒有。
開車姜仁浩剛好沒有看到鴻堯的動作,坐在旁邊的陳宥利倒是看見了,但是不知道她在幹什麽。一個聽不懂,一個聽不見,車上即使有兩個孩子還是很安靜。他們到的時候,記者還沒到,金妍鬥驚喜的看着姜仁浩給她比劃的手勢,連身上的傷都覺得沒有那麽疼了,就想往鴻堯那裏跑。
不能走路的鴻堯是姜仁浩抱上來的,現在被轉交到許有真的手上,許有真抱着鴻堯坐在靠窗邊的辦公桌上,先給陳宥利塞了一根棒棒糖,另一根剛想遞給鴻堯,被她歪頭直接避開,笑笑收回去沒有說話,那樣地方出來的孩子,有些小脾氣反而會讓他們這些大人們少擔心一點。這世上從來沒有聽話的孩子,只有會看顏色的孩子/
外面的天光正亮,轉身正準備說話的許有真,突然被面前的景象驚了一下,扶着鴻堯的身子,輕輕把她轉向面光的位置,小聲叫道“這孩子眼睛是綠色的!頭發也是!混血?”她看不懂手語,不明白姜仁浩和金妍鬥在比劃什麽。
帶她回來的姜仁浩一愣,他一路上心思亂飄,壓根沒注意什麽顏色的事情,連忙轉頭,那孩子更不像慈愛學院的了,整個人白的都有點不像真人了,漂亮的不像話,湖水般墨綠的顏色,還有在窗外薄霧的丁點陽光下,幾乎都快要能反射光線的齊耳短發,他的女兒都不能養的那麽好。
金妍鬥在鴻堯一米前的位置停住,眼前的人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坐在高高的桌子上,低着頭看着自己,像櫥窗裏精致的玻璃娃娃,那不是她該碰,也不是她能碰的東西,躊躇的站在原地,往右移了兩步,對着兩個女孩子打了一長串手語,結束轉頭看着老師,希望她能給看不懂的人翻譯。
姜仁浩同許有真說了常常的一段除了金妍鬥的手語,還有一些他對鴻堯來歷的猜測。到鴻堯這裏,只剩下三句話“她說她叫金妍鬥,坐在旁邊的陳宥利,你的名字是什麽?”說完想要拉着許有真走到一邊,借機避開翻譯的職能,他英語說不好,而且韓國口音很重,說長了,可能那孩子又聽不懂了。
可惜,他沒走掉“我剛才告訴過你,為什麽要再說一遍?”金積玉問句還沒落到地上,立刻自己就回答了“每個人都要單獨的自我介紹,是這樣。”
前一句懂了,後面一句懂了一半,姜仁浩補了一句“想問字,怎麽寫。”
鴻堯抽出辦公桌上的紙幣,寫出中文‘鴻堯’自然的切換中文回答“神農以鴻之鴻,五帝之一堯,取自開創盛世,生生不息,對應的正是。。。”流暢的聲音頓住,輕聲呢喃“對應。。對應什麽。。”
想到這孩子的名字發音很像漢語的姜仁浩,上前兩步,他或許不會說英文,但是漢字他會,只是讀要比英語的猜好多了,看到她手上的字大松一口氣,幸好中文一直都沒丢下太多,馬上拿起筆,把那些礙于語言,所有沒說出口的問題從一次|性|問了,坐在椅子上刷刷刷的寫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其實我本來想的名字是圖窮匕見,現在這個好像更符合一點。
圖窮匕見,圖:地圖;窮:盡;見:通假字,同“現”。取自荊軻刺秦。
只要活在世上就有圖窮之時,身死之日。
以上為非常、特別、十分、極其,隐晦的劇透
ps:《熔爐》不知道你們看沒看過,我本來打算是按照小說的過程寫,但是電影更大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