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金積玉不知道山口凜人為自己親手殺死兄弟到底有多悔恨, 她也沒時間關注。壓制她的力量越來越強, 剛才被人如影随形監視者的感覺,卻在漸漸變弱。金積玉知道, 這不是世界意志放過了她,而是自己的力量被壓制到發現不了對方的存在了。
距離金積玉算好的登機時間, 還有一個小時不到,寬廣的飛機跑道邊, 金積玉坐在空無一人的車裏,所有人都在車外五米處守着,她則是開了兩個筆記本,一臺用來視頻,一臺在不停的打字。她在準備一個小禮物,送給她喜歡的那個姑娘。如果她的判斷沒錯, 這次飛行,她應該到不了終點了。
一架兩百四十一個座位的客機, 從東京機場起飛, 飛機上除了機長、空乘就只有一位客人。原來買票的客人都被高額的補償換取了座次,就算是有不忿的客人也被強制驅逐,讓這架客機變成專機。準确的說,除了一位客人, 還有二十五位保全和兩個助理。不是飛機上的保全,而是那位客人的。
兩個空姐站在服務臺相互推阻,都想要對方去服務那些坐在商務艙的保全,自己去頭等艙。經驗豐富的空姐們, 并不擔心要怎麽照顧頭等艙的那位女士,即使她看起來生人勿進,不是很好相處。但是她們很害怕那些彪形大漢,那些人看起來光外表就危險的多。
乘務長拉開門簾進來,看着兩人頭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麽,壓低聲音呵斥“還在這裏做什麽!”說着直接讓兩人都出去,板着臉讓她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頭等艙我去,這邊你們仔細一點,有摩擦能忍則忍,真出了事,我害怕你們不是丢了工作,而是丢了命!”
兩人更害怕了,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想動,飛機颠簸了一下,耳機裏傳來副機長的聲音,乘務長拉着簾子的手一頓,眉頭皺起,想要拿起飛機上的廣播,想了想還是決定親自去告知,一共也沒幾個人,萬一在惹出什麽事情來。一巴掌一個把站在原地的兩人推出去,告訴她們去通知乘客,自己擡腳往頭等艙走。
金積玉正在看郵件,這個郵箱是專門留給為界樹收集萬物的生物公司的,每兩年會統計一份已經到手的資源名單,發到這個郵箱裏,如果幸運,她可以拿到這些東西,界樹結果的時間能往前推進一大步,如果不幸,就只能等着了。
乘務長在四雙眼睛的注視下,走到金積玉的位置前,被一位妝容精致,眼角的細紋卻還是能看得出來年紀的女士攔住,臉上帶着商務專用淺笑,眼睛裏卻沒有笑意,詢問她要做什麽。一分鐘之後點點頭,示意她們知道了,多謝乘務長的告知。
本田有香一直看着乘務長拉上簾子出去,壓着包臀裙半蹲在金積玉的旁邊,輕聲開口“大小姐。。”飛機猛的颠簸了一下,桌上的筆記本飛起,急忙用手抓住按在地上,險些被筆記本砸在她的臉上。
本田有香其實和這位大小姐不熟悉,準确的說,這飛機上,就沒有幾個和這位山口家的大小姐熟悉的人,但是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是見過這位的。他們都是活過了那場山口家的內部清洗,一路走到現在的老人。
聽從山口凜人的命令過來見到人的時候,本田有香自己都很驚訝,她以為十年前的那件事讓這對兄妹徹底撕破臉,沒想到兩個人好像都不是很在意這件事,反而是他們下面的人,搞不懂這兩位在玩什麽。
“回去坐着。”金積玉看着窗邊大片大片的烏雲,不太确定這是意外,還是她等的人終于來了。海難她經歷過,墜機她還沒試過呢。只是希望這家夥不要太傻,阿澈可是還留在巧國,沒有靈魂契約,世界意志不會知道阿澈對自己的意義,就算這個時候趕走她,她也能找機會回來這裏。
鴻堯是界樹的枝桠,界樹只有在滿樹結滿果實,化身一個新的宇宙時才會死去,或者說換另外一個方式存活在世界上。界樹只要不死,作為枝桠的鴻堯就是不死的。這也是鴻堯想要把世界意志逼出來的原因,她必須要和這裏的世界意志站一場,知道他的力量到底有多強,才能判斷之後的路要怎麽走。
鴻堯現在對人類的想法沒興趣,她既然是道,那就只做道就可以了。什麽巧國,什麽麒麟,什麽常世,什麽賢王都沒意思,她只是要去給自己的愚蠢善後,僅此而已。
機艙內的颠簸越來越多,十分鐘後氧氣罩從頭頂彈到座位上,廣播響起急促的警告,一向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群也不免騷亂起來,本田有香卡着氧氣罩艱難的回頭,卻看到她關注的對象,絲毫沒有驚慌的樣子,反而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不安的心瞬間安定下來,大小姐都沒亂,她亂什麽,要論活着能享受到的東西,她壓根就沒辦法和這位比。
劇烈的颠簸之後,飛機平穩了,廣播裏的聲音也消失,人群還沒來得急松一口氣,突然感覺整個身體往左偏移,固定在桌子上的酒杯直接飛出去,砸在地上,金積玉解開安全帶站起身,她等的東西來了。
力量從眉心往下蔓延,整個身體如同被流光打磨,衣物被一點點腐蝕,金積玉,不對,應該叫鴻堯,黑色的長發頭根部開始蛻變,墨綠色的發絲快速像下攀爬,越過腰身、臀部、小腿、腳踝,一直蔓延到地上還未停止,像是不停生長的藤蔓,只要有足夠的養分,就能爬滿整個機艙。
本田有香罩着呼吸器無聲的尖叫,這像大變活人一樣的場景實在超出她過去五十年,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眼前的人甚至壓根不像個人類,皮膚白的吓人,那根本不像是人類應該有的樣子,一絲紋路都沒有,彎曲的手肘光滑如鏡面,雙手一節一節的,一點都不像被皮膚包裹,更像是被雕刻成那樣,像極了冰冷的玉石。
骨頭斷裂的咔噠聲在本田有香耳邊響起,幾乎眨眼的瞬間,眼前的人長高了,高跟鞋被不知名的力量腐蝕一空,赤腳踩在地上的玉足,宛如放在展廳內的藝術品,只要看着,就能讓人想象,擁有它的主人,會有多麽讓人心折。
臉上的五官滿滿隐去,人肉和骨骼都變成了柔軟的橡皮泥,畫面瘆人無比,仿佛有一雙手,在重新塑造那張臉。淩厲眉峰變的舒緩,鼻梁的山根筆直,象征着無情的薄唇變得豐潤,圓圓的鵝蛋臉越發的柔和,只是看着那張臉,便會不自覺的想起萬物複蘇的春天,到處充滿着生命的歡唱。
可是那雙眼睛打破了一切,幽深墨綠和發色一樣的眼睛,本田有香只是被那雙眼睛掃過,仿佛就看到了死亡的盡頭,又好像知道了活着的意義,怎麽會有人有這樣的一雙眼睛呢,把一切的生機都毀于一旦,春風過後仿佛就是冬天,萬物沒有夏秋,沒有生機,沒有希望。
僅憑一雙眼睛,五官來帶的所有讓人親近的好感,都能被吓的倒退三尺,看起來極不協調,可是莫名又覺得,那雙眼睛天生就應該長在那張臉上,相互矛盾,相互妥協,讓人止不住的想要親近,又因為心底的恐懼,只能遠遠觀賞。
兩百年沒有用過自己身體的鴻堯,忍不住滿足的嘆息一聲,到底還是自己的東西用起來更舒服。□□的身體微微的有些不習慣,眼角微微眯起,一件光滑的長袍突兀的穿在身上,那東西越來越近了,壓制她的力量也在慢慢的減弱。
擡起手,微微動了動手指,一開始有些不習慣,兩三下張合之後,手掌虛虛的握着什麽,霞光一閃,鴻堯手中多了一節玉白色的枝桠,這根精雕細琢的樹梢剛剛被折下,薄如蟬翼的小花瓣随着她的動作,還在來回搖晃,牢牢的貼在枝條上,不願意落下。
鴻堯擡起樹枝,摘下一朵花含在嘴裏,慢慢的舔舐咀嚼,評價了一下久違的口感“一如既往的難吃。”她都不記得,她在界樹裏的時候,吃了多少朵花了,雌雄莫辨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腦海“鴻堯,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握着樹枝的手随意的對着機艙頂部一劃,飛機抖動立刻停止,滾落到地上的被子,都停在原地,不再到處亂跑。
本田有香幾乎以為自己碰到了神明,不是很多電影都是這樣嗎,飛機出現問題、輪船出現問題、大廈着火、橋梁斷裂,都有人會脫下自己的僞裝,變成一個他們不理解的存在,來解救他們,逃離死亡,逃離災難。
她對未來的憧憬,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機艙頂部無聲無息的被裂成兩半,尖叫聲卡在嘴裏,呼嘯的風聲出現在不可能出現的機艙,眼前的神明已經在千米之位的上空,眼睜睜的看着他們直直的下落,毫無救援之意。
鴻堯淩空站在一朵雲上,視線從四分五裂的飛機,轉到一望無垠的天空“搖錢,安份待着,我們即使都墜落九淵,那棵樹也沒那麽容易死。”不管我做什麽,你最好不要給我找麻煩。
“你想做什麽?”搖錢坐在界樹上,看着那根充滿裂紋的樹枝,慢慢的開始愈合,這表示鴻堯的道心穩固,他的雙生回來了。不是那個以善為生的人類,也不是迷惑在成人的路上,僞裝金積玉的人。鴻堯找到了自己,枝桠等到了力量,才能修補自己,那是鴻堯的力量。
只是有點可惜,他看不見了,界樹裏的日子太一成不變了,金積玉在一點點毀滅世界的時候,搖錢是鼓勵的,如果不是鴻堯出了問題,被迷惑的鴻堯其實更符合他的道。鴻堯迷惑的時候他可以通過金積玉的身體,看到外面,鴻堯清醒,只要她不願意,誰都不可能以她為媒介,看到任何東西。
飛流直下遠不止三千尺的長發,飄散在鴻堯的身後,陽光下閃爍綠光的發絲,好像在傳達着主人的心思,根根閃着柔光,誘惑着人靠近它,被它絞殺“我想要看看,前輩到底有多強,你不好奇嗎,我們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鴻堯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那無聊的,一成不變的,界樹裏的生活。一個她終将會成為的東西,她想知道,那是什麽。可能是人做久了,好奇心也莫名的膨脹起來。
“這裏還沒結果,被發現了很麻煩。”搖錢不好奇,他不會變成世界意志,也變不成世界意志,滅之道是用來毀滅的,就算界樹變成三千大道,他也是毀滅的那個。更何況,他要帶着鴻堯,帶着滿樹的果實,帶着所有的兄弟姐妹,毀滅所有三千界,把當初的斷根之痛,都要回來。
鴻堯腳下微動,長發被極速的風帶起,變成一束,飄在腦後。身體沖向未知的前方,猛的揚起手,樹枝刺向萬裏無雲的天空,突然出現的一道雷光,眼睛裏是毀天滅地的興奮“晚了。”
十月二十一號,東太平洋突然出現飓風,各國的觀測局還沒弄清楚,海上突然揚起的飓風哪來的,五分鐘不到,滔天巨浪帶着史無前例的大海嘯,沖向沿海的城市,這完全不符合氣象常規的天氣,讓所有的沿海城市,連海嘯預警都沒有收到,直接被淹沒在海嘯裏。這場源自造物主的動亂,卻沒有停止,帶着更大的風浪沖向陸地,沖向無能為力的人群。
無數觀察氣象的科學家,拿着星圖想要推測出海嘯會蔓延多久,什麽時候能停下,最後會停在哪裏,從哪個城市開始,就要安排民衆撤離。七嘴八舌的讨論還沒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毀滅性自然災害,兩個小時不到就突然停止。
沒有暴雨的後續,沒有雲朵的遮蓋,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僅僅兩個小時,連天都沒黑,太陽挂在高空的位置都只偏移了那麽點地方,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甚至他們都還沒能說出,這種情況因為什麽開始,以後還會不會發生。
短短的兩個小時,加拿大、美國、墨西哥、危地馬拉、尼加拉瓜、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秘魯、智利所有靠近東太平洋的國家,都成為受災國,尤其是美國和加拿大,平民死傷近萬人,整座城市被夷為平地,高樓傾倒,道路被毀,遍地都是屍首。建國到現在,這是兩國受災最嚴重的一次,不管是民衆的死傷,還是經濟的損失,都是從未有過的。
對外界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的山口凜人,帶着兩壺清酒,去見了植田璋。至少現在他知道他錯過了什麽,已經沒有辦法彌補了。從墓地下來的時候,被急召回老宅。
山口凜人敲門進來的時候,沒想到除了看到父親,還看到了母親和兩個姐姐和姐夫。他們家只有是過年的時候,才能見到這樣一家到齊的情況,除了玉子,姐姐們是不能随意回老宅的。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坐在母親旁邊,看着七十一歲依舊老當益壯的父親,不知道他想幹什麽。
一直低着頭的山口菜菜子,一把抓住兒子的手,眼淚無聲的落在他的手上,沒有等任何人問,人生首次在丈夫開口之前,打斷他的話,顫抖着開口“玉子。。玉子死了。。你妹妹。。”
“什麽?”山口凜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山口雄一盯着山口凜人的眼神微微閃了閃,他老了,老到只能看着兒子清洗家族,老到就算有人求到他面前也無力出手保住對方。但是,他看人的眼光還沒老,啞着嗓子開口“不是你。”
萬幸,他的女兒沒有死在他的兒子手上。他一直以為結局是反的,從他看到玉子走在前面,凜人自覺的退後一步時,他就知道自己看到了結局。以至于聽到玉子墜機的消息,山口雄一确認了三次,是不是飛機上的人是凜人,他們搞錯了,他女兒十年都沒回日本了,怎麽啃呢個剛回來,連父母的面都沒見,就徹底的離開了他們。
“。。。”山口凜人愣了兩秒,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難以置信的看着父母“到底在說什麽!”誰死了?玉子?怎麽可能,昨天她還好好的,誰能殺死惡魔!
巧國,翠篁宮,塙麒的寝殿,擺弄茶具想要泡茶的阿澈手一頓,刺耳的獸吼突然從他的嘴裏發出,整個人翻滾在地,好像在忍受什麽痛苦,身上的衣物碎裂成條,耷拉在巨獸的軀體上。轉瞬那痛苦好像又停止了,巨獸跪趴在地上,安靜非常。
虛弱的連呼吸都要費很大力氣的塙麒,卻覺得整個身體充滿了力量,迅速睜開眼睛,撸起袖子,惡心的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退,一個呼吸的功夫,消失不見。眼神裏的喜悅幾乎要變成火,燒掉所有曾經讓他虛弱的躺在這裏的東西!
因為千樹的虛弱,只能在千樹的影子裏沉睡的使令,紛紛被力量喚醒,挨個出現在床上,女怪玉子喜極而泣,疑問還未出口,立刻被阿澈毫不掩蓋的氣息吓到,使令和女怪哆哆嗦嗦的躲回影子裏不敢出聲。
被巨大的驚喜砸中的千樹,沒有看到他們的反常,一把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腦子裏一直回蕩着,他好了,他好了,他好了!失道之症已經痊愈,代表失道已經結束,巧國又将煥發新生!
喜悅挂在臉上,千樹抱着自己的手臂笑的整個人都被喜悅包裹,半天才想起剛才驚醒他的聲音,想要去看阿澈,卻被他的氣勢吓的無法靠近,震驚的瞪着面前快要撐破房頂的巨獸。想起金積玉走之前說過的話,首次親身經歷,所謂的阿澈一直都在讓着他是什麽意思,如果當年阿澈真的想要攻擊他,那他絕對不可能活着。就連那次意外的受傷,對阿澈來說,可能也只是玩鬧而已。
巨大的獸吼聲,讓護衛的禁軍沖進寝殿,看到的卻不是因為失道之症虛弱的躺在床上的麒麟,而是健康無比,站在他們面前的塙麒。每一天太陽重新升起,就覺得巧國離滅亡又進一步的将軍,淚流滿面的看着千樹,麒麟好了,他沒有辜負主上所托,主上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巧國終究還是挺過來了!
麒麟和将軍就差抱頭痛哭的時候,靜靜的趴在那裏的阿澈突然開口,人頭大的眼睛,盯着塙麒,開口的聲音如鐘般低沉,在寝殿回蕩“千樹,跟着我,我們去黃海。”
“黃海?為什麽,我。。”千樹話都還沒說完,阿澈直接張口咬着他的衣服把他甩在背上“沒時間聽你廢話,先走。”話音未落,寝殿的外牆出現一個大窟窿,阿澈帶着千樹拔地而起,瞬間遠離翠篁宮。
想着一切都安全了的将軍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作為主上的禁軍,他們不止一次看過阿澈的獸形,捕殺妖魔的時候,阿澈才是真正的主力軍,王師基本都知道阿澈是跟着主上的妖魔。可是誰能想要,那妖魔居然就這樣肆無忌憚的帶走了他們的麒麟,主上還未回來,現在連麒麟都不見了,失道之症明明已經好了,可是将軍卻覺得這件事好像變的更麻煩。
阿澈帶着千樹飛了快半個月,才把他放下來。途中千樹數次和阿澈搭話都被無視,就連說他可以變成麒麟,和阿澈一起去黃海,阿澈都不理他,只能無奈的趴在阿澈的鬃毛裏,躲避迎面撲來的狂風。
“你在這裏待着,我去給你找吃的,附近有我的氣味,不會有東西來找你,你不準亂跑!”阿澈降落在一個山洞前,變成人形,挂着像破布一樣的衣服,推着千樹走了快二十幾分鐘,才走到山洞的盡頭,囑咐他乖乖的等他回來。
從發現失道之症痊愈,到被阿澈帶出來,千樹腦子裏一堆問題,都快爆炸了,哪能放走他,看他現在願意說話了,連忙伸手抓住他,問出之前每次都被無視的問題“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我們要到黃海來,主上還有十天就要回來了,我們應該在翠篁宮等她。要不然去燕國的玄英宮找六太也可以,我不能長期待在黃海,這裏的血腥味太重了,我很不舒服。”
“主人回不來了,起碼現在回不來。”阿澈沒辦法給千樹解釋,金積玉說過,如果有一天,他覺得靈魂契約的力量再削弱,那他就要趕快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千樹要是死了,就帶着他的屍身,使令不是他的對手,那些東西想要吃千樹得先過他這關。如果千樹沒死,就帶着他一起藏起來,一直藏到巧國重新飄起王旗,他才能回巧國。
阿澈弄不懂金積玉的意思,刻在靈魂裏的契約怎麽會削弱,千樹又為什麽會死,但是他會按照金積玉告訴他的,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的主人回歸。黃海在他看來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裏沒有那些讨厭的人類,也不會有一只妖魔敢沖到他的領地傷害千樹。
千樹抓着他的手一緊“什麽叫回不來?主上在昆侖需要很多時間?現在不行,那什麽時候才行?”他的失道之症明明已經好了,為什麽主上不回來,是因為對巧失望了?對巧國的百姓失望了?還是對他這個塙麒失望了,所有要留在昆侖,不想會常世?
肚子裏的疑問比他還多的阿澈,一把甩開千樹的手“王旗再度飄揚的時候,主人局回來了!”契約削弱了,他感受不到主人的氣息,他比這家夥擔心多了,不要在這個時候招惹他!
鴻堯十年,塙王和塙麒在翠篁宮同時失蹤,據傳是因為塙王太過仁慈,乃至被天帝召喚,要讓她重新修習為王之道,不止應該有仁而已。因為這次的失道塙王一點問題都沒有,完全是不知感恩的百姓加害君主,才會導致失道。
這個不靠譜的流言是從翠篁宮的冢宰宏闊那裏流傳出來的,一開始大家都嗤之以鼻,可是巧國的妖魔反常的在一天之內,全部退出國境線之外,空虛的王座上,明明沒有坐着任何人,國家卻風調雨順,半點災害都沒有,一點也看不出當初失道的樣子。再不靠譜的猜測,現在好像也只能選擇相信,這幾乎是唯一能解釋的通的說法了。
當初那些集結在一起要進攻翠篁宮的人,茫然無措的看着大殿上空空如也的位置,不知道要如何繼續下去。常世和相連的世界最大的不同就是,沒有麒麟,沒有天敕,即使武力值強大,即使掌握着兵權,也沒有人能坐上高臺上的那個王座。更何況,他們從未掌握兵權,只是王師無視了他們而已,他們甚至連百姓的認同都沒有,誰都覺得就是因為他們,天帝帶走了塙王,所以糧所沒有了,便民所也沒有了。
過了十年衣食無憂生活的巧國百姓,要學會重新拿起鋤頭,頂着烈日、風雨,播種和收割莊稼。哪怕從地裏找到一筐野菜,也是值得高興的日子。因為一切回到了最初,規則回到最初、徭役回到最初、連賦稅都回到了錯王的時候。沒有畜養牲畜的福利,肉食慢慢減少,沒有服役的犯人,所有的活都要鄉民自己動手。
不動手就沒有糧食,不動手就活不下去,不動手就沒有橋梁,不動手出鄉的道路就會被野草覆蓋。不去加固河堤,水澇就會再來,田裏糧食被大水淹沒,他們還是沒有糧食。賦稅如果不按時上繳,田地就會被收回,他們還是沒有糧食。每天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像是一場夢境,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人之所以有嫉妒、有不甘、有憤恨,就是因為他們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夢,他們真的經歷過那樣的日子。他們捧着雪白的大米,想吃就吃,不想吃甚至可以拿去喂雞的日子,他們經歷過,他們忘不掉,他們也不想忘掉。
日子好像過的越來越苦,當初看着叛軍笑話的人,也開始加入叛軍,可是叛軍卻不能接收他們,因為他們自己也沒有東西吃,有新人加入,意味着自己碗裏本來就不多的米糧,還要再分一部分出去。巧國的這場叛亂,到最後簡直變成了一個笑話,所有人都等着看的笑話。
有糧食的地方一旦出兵攻打,百姓會自發的聚集起來,拿着鋤頭和刀劍與他們決一死戰,這是他們的活命之本,怎麽可能輕易的就被搶走,反正都是一個死字,這個時候大家都抱着殺一個回本,殺兩個賺了的心情。沒有糧食的地方,他們可以随意進出,可是那裏沒吃的,好看的屋子又有什麽用呢,劈下來當柴燒嗎。
君王不再失道,漫山遍野都是食物,除了防守嚴密的州府,幾乎沒有碰到大範圍戰争的叛軍,卻從內部自己瓦解了。與其在這裏不知時間的耗着,他們這麽多人,就算進林子裏打獵,也不用擔心填飽肚子的問題,幹嘛要和這些武力值并不弱的官員搶占地盤呢。連禁軍都不管他們在翠篁宮亂晃了,這翠篁宮還有什麽可在意的呢。
十一月七號,全世界在為死去的人哀悼的時候,金三角卻爆發了持續了三天的槍|戰,瞬間占領各大頭條,接着是網上突然出現各國政客收受賄賂的名單,大到武器交易,小到煙酒走私,從非洲跨越整個南美,走向美洲,橫穿歐洲,所有國家的官員無一幸免。上個月才為無辜死去的民衆,點亮一個個祈禱蠟燭的人們,重新聚集在一起,發動游|行,鬧着要讓那些人下臺。
各地大毒枭的名單,以每天一個的速度,出現在網絡上。通緝犯的頭像出現在所有熱門軟件的廣告裏,務必要讓所有人都認識他們的面龐,游走在黑暗中的人群被暴露在眼光下。
整個社會每天的新聞頭條,幾乎是以分鐘的速度再刷新,誰都不知道下一分鐘會出現什麽震驚世人的熱點,誰也不知道,到底還有多少他們不知道的事,悄悄的發生在地下。
這是鴻堯送給她喜歡的小姑娘的小禮物,自欺欺人的時候她想,金積玉應該喜歡一個光明世界,所以她不做她不喜歡的事情,可是想要剪掉這個尾巴沒那麽容易,小姑娘不喜歡傷亡,那她就徐徐圖之,她在十年前,就在暗地裏做這件事,她要把所有金積玉不喜歡的人,都拔除在這個世界上,讓金積玉可以開心她所看到的世界。
可是就像巧國的百姓讓她認識到什麽是愚善一樣,聽到山口凜人說,他親手殺了植田璋的那一刻,鴻堯就幡然醒悟,她想太多了。金積玉有金積玉的方式,鴻堯有鴻堯的方式,既然想要送人禮物,怎麽能慢吞吞的準備呢,當然是光明正大的放在孩子的面前,才是看到笑臉最快的方法。即使金積玉看不到了,她也依舊想這麽做,送禮物本來不就是給的那個人更想做,才會去做的事情嗎。
掉在東京灣的鴻堯确定了,蝕是連接常世和這個世界的通道,世界意志不止關注着常世,也在看着這個世界。鴻堯把世界意志逼出來,就有離開的打算,她必須要從一個新的通道歸來,哪怕是換一種方式歸來也可以。這樣才能讓那個掌控着她的世界意志,在規則的制約下,無法對她出手。在離開前,當然要給小姑娘準備一場盛大的煙火才行,就當是為金積玉送行。
世界意志沒有辦法殺死鴻堯,但是驅逐她卻不困難。鴻堯已經打算好了,以她如今的力量,重傷對方絕對可以做到,但是傷到什麽程度卻不能保證,這是最快的,讓巧國避開失道的方法。
那些被造物主影響的百姓,會因為天帝的虛弱,而醒悟過來,不管他們能醒悟到哪一步,只要叛亂停止,塙麒就可能不死。和她契約的阿澈活着,誓約忠誠的麒麟活着,這些是她找到這個世界的支點,只要支點在,那她就能再回到這個世界。
而就算鴻堯離開了這個世界,只要塙麒不死,巧國接下來的事情,都不會困難到哪裏去,只是他們需要等待的時間長一點而已,就算塙麒死了,阿澈也會活着。鴻堯之所以費心計劃這麽多,因為這次,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作為一個還沒有結果的界樹,是沒有辦法戰勝已經成型的世界意志的,對方重傷,自己也不會好到哪裏。
可惜,鴻堯算準了一切,唯一沒想到的是,同樣作為界樹誕生的世界意志,是她的前輩,而這個前輩,比她強大,也比她清楚,如何讓她再也回不到這個自己掌控的世界。
鴻堯弄丢了金積玉、弄丢了搖錢、也弄丢了界樹。唯一剩下的只有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