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寡婦
那塊巴掌大小的烏鐵令牌上, 還沾染着姚遙的體溫和血跡,拿在手中重如千斤。
九公主喘着氣,像是在極力壓抑着即将噴薄而出的情緒, 她的視線一片模糊, 淚水劃過髒污的臉頰,又順着下巴淌下。
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 猛地揪起姚遙的衣襟,聲嘶力竭地哭喊道:“我不要這個!我不要!”
姚遙皺眉悶哼一聲, 随即又啞然笑道:“小九兒, 哥哥沒有什麽能給你的啦。”
“你閉嘴!”九公主聽不下去了, 姚遙每一句話語都像是在同她訣別,這讓她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她頹然得垮下雙肩,躬着身子, 将自己的頭低成一個卑微的姿态,啜泣道:“求求你了,再撐一會兒吧,求求你了!”
“小九兒, 你冷靜些聽我說。”姚遙艱難地說,“哥哥受了傷,跑不動了, 遲早會連累你。船跑的這麽慢,很快就會被追上,與其我倆全軍覆沒,倒不如你拿着令牌北上, 去收攏我的部将,殺回嶺南王府……”
九公主堅定搖頭,姣好的容顏因激動而微微扭曲。
“我不會丢下你,我已經欠你太多,不能再欠你一條命!你聽着李遙,你想求一死來換取我心中的地位,你想都別想!”
九公主越說越大聲,最後幾乎是哭着吼了出來:“聽見了嗎?!我不要你的六萬部衆,我要你好好的活着!”
吼完,她隐約聽見岸邊傳來了雞鳴狗吠之聲,不由心下一喜。
“有村莊!”她探身朝外望去,果然見前方岸邊有幾點昏暗的火光,想必是起得早的漁人準備出船了。
“有村子就有大夫,我帶你去就診!”說着,九公主彎下腰,吃力地擡起姚遙的一只手臂。
可她已經有幾天幾夜不曾好好歇息過,身體早就沒了力氣,根本扶不起姚遙高大沉重的身軀。
姚遙呼出一口熱氣,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小九兒,哥哥沒力氣了。”
“無礙。你在船中等候,我将大夫帶來。”
她果然拾起船槳,拼命地搖了起來,船離岸還有一丈遠,她等不及了,竟撲通一聲跳入水中,一路涉水過去,用嘶啞的聲音喊道:“來人,幫幫我!來人吶!”
嶺南人聽不懂北方官話,幾個在外炊煮的婦人見她披頭散發地泅水而來,還以為是水鬼出沒,吓得尖叫一聲跑回屋中,關緊了柴門。
“小九兒,拿上這個。”姚遙從船篷中探出一張蒼白的臉,将那枚黑漆漆的令牌抛向她,道:“他們聽不懂你的話,拿這個給他們看。”
九公主本還有些猶豫,但一想到烏鐵令牌上的虎紋是嶺南人的族徽,帶上的确能讓村民信服,便也沒多想,将令牌緊緊攥住,跌跌撞撞地朝村子跑去。
姚遙深深的凝望着九公主遠去的背影,望着她為了自己放下帝姬的驕傲和尊嚴,挨個地拍着村民的門扉,請求他們出來幫一幫她……
“這便夠了,惜月。”他微微一笑,用盡全部力氣挪到船尾,将船槳往水中一劃。
烏篷船如同一葉葦草,飄蕩着遠去。
“我有令牌,你們嶺南王的令牌!”
面對執着刀斧和鋤頭的村民,九公主紅着眼亮出手中的玄鐵虎紋令牌,挨個在他們面前晃了一圈,手腳并用地比劃道:“你們王爺受傷了,傷得很重,求求你們救救他!”
人群中一個枯瘦的老者眯了眯眼,借着幽微的火光打量着她手中的令牌,片刻,老者猛地瞪大眼,慌忙下跪叩首,用嶺南方言高呼了一聲。
九公主聽不懂他們的話,但依稀揣測出他們應該是明白了。
她焦急地比劃出一個受傷的姿勢,啞聲道:“我需要藥,還有大夫!”
村民們似懂非懂,手忙腳亂地為她張羅了起來。
九公主松了一口氣,身體如緊繃的弦撐到了極致,幾乎要軟倒在地,還好一個好心的大娘及時地攙扶住了她,又用粗粝的食指和中指沾了米酒,一邊抹在她的額上,一邊念念有詞,似乎在祝福她平安無事。
村中的巫醫很快來了,是個披着鴉羽大氅手執鹿骨權杖的黑面女人,九公主顧不得懷疑巫醫是否能救死扶傷,拉住她便往河邊跑去。
誰料跑到一半,河中央忽的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接着,沖天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
九公主心裏一驚,棄了巫醫,不要命地往前奔去。
繞過土牆,穿過狹窄的小巷,跌倒了顧不得痛疼又緊接着站起,一瘸一拐地奔向河邊。
河邊火光通天,沿岸站滿了手執火把的追兵,九公主不敢再往前,于土牆的拐角處剎住了腳步,愣愣地望着河中央炸裂的小船殘骸。
只此一眼,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淌了下來。
那只小船不知怎的飄到了河中央,離岸十來丈,追兵搬來了浸了硝油的簡易投石機,巨大的火球接二連三地投向河中小船,将它炸得四分五裂。
姚遙受了那麽重的傷,如何能逃得過殺傷力如此之大的武器,多半是……
九公主不敢想下去,她緊緊地咬緊了唇瓣,直至鮮血橫流,撕心裂肺的痛苦被硬生生化成無聲的哽咽。
……她情願死在船中的人,是她自己!
河中的殘骸還在繼續燃燒,九公主倚着土牆無力地滑倒在地,指尖摳進泥地裏,抓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化解她心中莫大的自責和仇恨。
哐當一聲,有什麽東西從她懷中掉落。
她木然地拾起一看,不禁神情微動。那是臨走前,姚遙給她的,能號令六萬藩兵的令牌。
玄鐵虎紋牌上折射的冷光映在她的眸中,極度的悲怆過後,複仇的火焰在她胸腔中騰燒而起,燃成燎原之勢。
“去象郡,找呂權……”她喃喃念着,扶着牆一點一點艱難站起,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北走去。
路過一家村民的後院,見到馬廄中有馬,她顧不得太多,奪了馬匹狂奔而去。
半個月後,遠在千裏之外的徐南風驚聞噩耗——
嶺南王英年早逝,小王妃領着十萬藩兵踏平了老王妃的老巢,将其全家上下連帶着叛将兩百餘口人盡數抄斬,一時間鮮血順着菜市場一路流到的海裏。叛将曝屍十日不說,連頭顱也被懸挂在府城的大門上,以慰李遙在天英靈。
九公主狠辣的行事手段很快鎮壓住了嶺南的大小叛亂,六萬藩兵,無一敢質疑她的能力。
九公主因此也成了洛陽城炙手可熱的人物。
書房中的紀王将嶺南送來的密函折疊一番,放在爐火中燒盡,方沉思道:“試想一個十七八歲的妙齡寡婦,卻手握重兵,無疑是一塊擺在眼前的肥肉,誰不想拉攏結交她來分一杯羹?”
再擡頭時,發現徐南風坐在窗前紅了眼睛。
“南風,還好麽?”
紀王輕喟一聲,将鬥篷披在徐南風身上,摟着她的肩安撫道,“這是他們的命,有多少相遇,就會有多少離別。”
“我總覺得,若是我們再努力些,再強大些,小遙兒便不會有事。或許,我不該在那時候回到洛陽,激怒了皇上,否則你若還有實權在手,也不至于……”
紀王溫和地打斷她:“別多想,要錯也是我的錯,是我急着将你接回洛陽的。誰也不曾料到,小遙兒竟會在此時出事。”
徐南風将手覆在剛開始顯懷的腹部,嘆道,“可是,我仿佛一閉眼,腦中就會浮現當年姚遙和九公主那無憂無慮的笑顏。”
說着,她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握住紀王的手道:“找到小遙兒的屍首了嗎?”
“聽說他乘坐的小船被火石炸得粉碎,什麽也沒能留下。”
“說不定他和劍奴一樣,只是暫時逃到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了呢!”
紀王的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不忍心滅了她最後的這一絲希冀。半晌方笑笑,吻着她的額頭道:“但願如此,小遙兒福大命大,少年時期那麽多場追殺都熬過來了,說不定此次也是一樣。你呀,莫要多想,切忌大悲大怒,好好照顧好我們的孩兒。”
徐南風也重新展露了笑顏,将頭靠在紀王肩上,期盼道:“也許等我們的孩兒出生,小遙兒也便回來了。”
似乎想起了什麽,她又直起身道:“對了,聽說九公主要回洛陽了。”
紀王嘴角的笑意淡了淡,很快又恢複了如常的神色,只是眸色更加深沉。
“她手握重兵,又與父皇交惡,父皇自然不放心她獨自呆在嶺南,唯恐她擁兵自反,便尋了個再嫁的理由将她召回洛陽。”
徐南風心思通透,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關系,蹙眉道,“這麽說來,你爹名義上是要給孀居的九公主再覓良婿,實則是想逼她交出嶺南兵權?”
紀王颔首,沉聲道:“多半如此。”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南風越發擔憂起九公主日後的命運來。
可他們都沒料到的是,從嶺南回來的九公主仿佛脫胎換骨般,完全變了神情。
嫣紅的衣裳,冷豔的面容,完美的笑意,還有那雙桀骜的、帶着殺意的眸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地獄爬出來的女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