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虎符
是夜, 冰冷而濕鹹的海風肆虐侵襲着海岸線邊這座凋敝的小漁村,疊湧的浪潮像是一曲狂躁的鼓點,應和着月光下的刀光劍影。
這是九公主找到姚遙的第八天, 亦是他們逃亡的第八天。
老王妃像是一匹發了瘋的野狗, 将兩個兒子的死遷怒在姚遙的身上,認為是他詛咒死了自己的兒子, 因而傾盡全力地調動自己的勢力,于嶺南王府叛亂。
姚遙墜海後, 不知不覺被海浪帶到了這片不毛之地, 一時聯絡不到自己的親衛隊, 還好九公主順着海潮的流向一路搜來,這才找到了幾乎筋疲力竭的姚遙。
“已經是第八天了,援軍依舊音信杳無……”姚遙疲憊地倚在礁石後頭, 手握卷了刃的扶桑刀,暗啞地嗤笑一聲,“那群王八蛋!”
月光凄寒,照在慘白的沙地上, 一如九公主那煞白的臉。她沉默了一會兒,方擡袖擦了擦姚遙嘴角的鮮血,堅定道:“放心罷, 他們一定已經在路上了。我們身邊還有四哥派來的護衛,定能将你平安送回嶺南王府,手刃了那叛亂的女賊!”
姚遙擡眼望了眼遠處殘存的,同樣精疲力竭的幾個護衛, 笑意染上了幾分苦澀。他費力地擡起手,似乎想要像往常那樣摸一摸九公主的發頂,但又看到自己滿手髒污的鮮血,只得不動聲色地收回。
“傻丫頭,你四哥的那些護衛是地道的中原人,不識水性,長途跋涉來此蠻夷之地,又怎鬥得過這裏土生土長的地頭蛇?”
“再過一天,只要我們再撐過一天,便能進入象郡境內,與郡守呂權的兵馬彙合。”
“小九兒,你留在我身邊實在太過危險了,讓你四哥的人帶你回洛陽,避一避風頭罷……”
九公主卻是狠狠地打斷他的話:“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冰冷的月光洇在姚遙的眼睛中,閃着不知名的光芒,似乎帶着笑意,又好像十分憂傷。他扯了扯嘴角,将喉間湧上的鮮血咽下,道:“我不該帶你來這的。當初,是我太自以為是,一心想要讓你逃離烏勒骨的魔掌,卻不料是帶你落入了另一個陷阱……”
“別這麽說,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裏呢……小遙兒,我們會撐過去的。”九公主望着黑皴皴的海岸線,自語般道,“你看,天就快要亮了。”
姚遙費力地擡了擡眼,笑道:“傻丫頭,現在才子時呢。”
“徐南風說過,日子會越過越好的,我願意相信她一次,小遙兒,也請你……相信我一次。”
海浪席卷而來,拍在礁石上,白色的泡沫四濺開來,落在九公主的鬓角和發間,像是幾片轉瞬即逝的雪。
嶺南終年溫熱,是看不見雪花的。
姚遙望着面前這個日益堅忍成熟的姑娘,輕輕笑了聲,眼神溫和道:“今春你剛到嶺南時,你說你很想念北方的大雪,可嶺南從未下過雪……”
“你便從別處移植了十幾株怒放的百年梨樹,種在了嶺南王府的院落裏,風一吹,滿地雪白,就好像是下了一場厚雪一般。”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九公主蒼白的唇彎起一個并不明顯的弧度,說:“你要好好活着,明年春日,我們再一起去看梨花飛雪。”
“好。”姚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漬,又輕聲問,“你去洛陽,見到他了嗎?”
九公主知道他說的是誰,頓了頓,別過頭去:“見着了。”
“如何?”
“很好。死裏逃生,又屢建奇功,正是春風得意,深得……朝廷重用。”
說到最後,九公主聲音哽了哽,她閉上眼,将眼中的淚意壓下去,滿腦子都是劍奴那一瘸一拐的蕭瑟身影。
“那便好。”姚遙喟嘆一聲,“這樣的話,将來你回到洛陽,我便不擔心再有人欺負你了。”
九公主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一陣抽疼,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湧上心頭。姚遙又怎會知道,劍奴殘了一條腿,已是和他一樣身陷囹圄了……
僅是一瞬的脆弱閃過,九公主又很快打起精神來,“他說了,若是下次再見到你,定要同你比一比身手。”
“那小子倒是越發狂妄了,哥哥我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說着,姚遙比了比小拇指。
海風呼嘯而過,夾雜着隐約可聞的馬蹄聲。姚遙忽的戒備起來,手扶着刀撐起身子,從礁石後彈出半個頭望了一眼,只見幾點火光如幽靈般浮動在黑夜中。
“主子,他們追來了!您快上馬,一路向西北去象郡!屬下為您斷後!”
那幾名渾身浴血的中原侍衛紛紛拔出斷刀殘劍,擺出姿勢準備殊死一搏,又催促道:“主子,走啊!”
姚遙強撐着站起來,先将九公主送上了馬,随即自己也翻身跨了上去,與她同乘一騎,反手将刀背往馬臀上一拍,喝道:“駕!”
馬兒鼻腔中噴出白氣,一揚馬蹄沖了出去,撞破漁村的栅欄,沿着破舊的土路朝北跑去。
耳畔的風聲呼呼作響,身後又傳來了令人心寒的刀刃聲和慘叫聲,九公主不敢回頭,雙手緊緊地握着馬缰繩,催促馬兒甩開緊咬其後的追兵。
但這馬兒已經奔波了數日,早已如強弩之末,眼瞅着幾名追兵已經追了上來,九公主心急如焚。
“前方右拐!”
姚遙在她身後指揮着方向,又順勢拔刀一砍,将漁家堆積的竹竿漁網等物盡數砍倒,橫亘在土路上,擋住了追兵的去路。
追兵一聲令下,四散開來,沿着其他的小路繼續追趕,企圖呈包抄之勢。更有甚者,有人直接彎弓搭箭,企圖射殺逃亡的二人。
“老夫人說了,不要留活口!”
那群人操着嶺南的方言,叽裏呱啦地吼着,九公主只聽清了這一句。但這一句,足以讓她心寒萬分。
那女賊,竟是連堂堂帝姬的性命也不顧了,打算來個魚死網破!
咻咻——
箭矢雜亂無章地射來,大多數都被身後的姚遙揮刀斬去,仍有幾支流箭射在了馬臀上。馬兒吃痛,長嘶一聲瘋跑起來。
身後的姚遙忽的悶哼一聲,伸手抱緊了九公主,半晌才微顫着道:“當心,別跌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兒沖進一片密林之中,身後的追兵已被甩得看不見蹤跡。
馬匹粗重地喘息着,奔跑的速度越來越慢,九公主生怕敵軍追來,拼命地去蹬馬腹。
馬兒有心無力地慢跑了兩步,終是前蹄一軟,如山般沉重地倒了下來。
九公主和姚遙猝不及防摔下馬背,跌落的一瞬,姚遙下意識将她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身軀給她做了肉墊,因而九公主除了受驚之外,只擦破了掌心和手肘的一點點外皮。
那匹瘦削的馬兒倒在地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鼻腔和馬嘴裏都湧出血沫。它猶睜着眼睛,眼角隐隐有濕冷的淚痕淌過。
九公主鬓發散亂地跌坐在黑暗幽深的密林中,好半晌才從死裏逃生中回神,摸索到姚遙的身軀,喚道:“小遙兒,你沒事吧?摔傷了不曾?”
姚遙靜靜地伏在草地裏,一動不動,唯有身形起伏的輪廓隐約可見。
九公主一下就慌了,費力地扳過他的上半身,将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輕輕拍打了幾下:“小遙兒,小遙兒!”
她感覺到姚遙的後背有一截凸起的硬物,隐隐有液體滲出,濡濕了她的手臂。九公主心慌意亂,順着那截硬物摸了摸,摸到了滿手黏膩的鮮血。
那是半截羽箭,箭尾已經被斬斷了,也不知他是何時受的傷,為了不讓九公主擔心,自己硬生生地挨了下來,一直忍着劇痛奔波到現在。
方才在馬上跌落,他背部着地,箭頭沒入得更深了些。
九公主呼吸一窒,聲線開始劇烈顫抖:“小遙兒……小遙兒……”
姚遙渾然不覺。
嶺南的密林是最危險的,你永遠不知道那些看似青蔥的草木裏頭蟄伏着怎樣可怕的劇毒蟲獸。
九公主不敢在林中久留,只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脫下被枝條撕裂的外裳,将姚遙□□在外的頭和脖子蓋住,以免遭受毒蟲的噬咬。
她咬緊牙關,将姚遙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上,帶着他一步一步,無比艱難地朝月落的方向走去。
林子外頭有一條清澈的小河,河水輕輕地沖刷在圓潤的卵石淺灘上,于月光下閃着粼粼的波光,河岸有竹制的簡易碼頭,停靠着一只小小的烏篷船,想必是漁人留下的。
九公主仿佛看到了希望,擦了把額上的汗水,忍着身體的極度疲乏,将姚遙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船艙裏。
小船劇烈地晃動起來,九公主脫力地倒在姚遙身邊,躺着直喘氣。
小漁船雖破舊了些,但好在并未漏水。棚頂有洞,星光隐隐灑入,斑駁地照在姚遙蒼白的臉上。
九公主一陣心疼,強撐着坐起身子,借着黯淡的星光審視姚遙的傷勢。她不敢貿然拔劍,只能顫抖着撕下布條,生疏地紮在他的肩背上止血。
姚遙額上有冷汗,手掌冰冷,但呼吸燥熱,顯然是發燒了。
九公主生怕他撐不過這個坎,不敢稍作停留,掙紮着撐着膝蓋站起,解開了船頭的粗繩,劃槳一路逆流而上。
這條河往南流入大海,而往北則貫穿象郡,走水路只需一夜,便能到達呂權的勢力範圍。
九公主累到意識渙散,喉嚨裏隐隐有鐵鏽味湧出,卻仍機械地擺動船槳,直将掌心磨破出血,小船才歪歪扭扭地往上漂了百丈遠。
天快亮了,船中重傷的姚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喚她的名字:“惜月……”
這是他第一次,正經地喚她的大名。
九公主一怔,放下船槳跌跌撞撞地沖進船艙內,欣喜道:“你醒了!再撐一會兒,撐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象郡了!”
姚遙虛着眼,露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來,渙散的視線落在九公主滿是淚水與汗漬的臉上,半晌,輕聲道:“惜月,你過來,我有東西給你……”
說着,他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
那是烏鐵鑄就的牌子,正面一個碩大的‘令’字,反面有虎紋,刻有‘嶺南府敕造’五個小字,乃是□□賜給第一代嶺南王的令牌,見此牌者,如見嶺南王,其重要程度,可與漢人的傳國玉玺相媲美。
嶺南的老王妃想盡了法子,都沒能将這塊牌子據為己有,而現在,姚遙卻将它塞入了九公主的手中。
“它可號令嶺南九部的六萬兵馬。小九兒,你是個有鴻鹄之志的姑娘,拿了它回洛陽,去争你想要的東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