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決定
淩餘懷答應了這個卑微的請求,親手解脫了這個可悲的靈魂。
當長刀拔.出來時,莫時煙的身體變成了細微的黑色碎片,在風中褪去,這場詭異幻境也開始崩塌,無數個灰色光亮從地裏冒出來最後緩緩消失在半空。
那熊熊燃燒的大火過後的淩亂焦土也随之不見,黑夜變成了白晝,現出原來荒郊野嶺的真實模樣。
淩餘懷也終于想起自己的目的,只是,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好像已經沒有那種心情,再去做這樣令人放松的事情了。
莫時煙消失了,卻還是留下了某些東西。
淩餘懷松開手,一顆晶瑩剔透的圓潤珠子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裏,藍色的顏色,就像凝結了的眼淚。
淩餘懷看着它,眼簾低垂,輕抿嘴。
即使要走,也不肯完完全全地離開嗎?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固執地使自己記住,他不未曾離開。
可在他的眼中,自己又是誰?是易千秋吧,是那個無情地欺騙了他的仇人吧,即使如此,他也還是要留下這份絲絲縷縷的念想給自己。
莫時煙……易千秋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嗎?他在騙你啊,為什麽你始終不願意承認?
淩餘懷只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撕開了一條細縫,那種說不上來的空洞感覺越來越難受,似乎要把他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他苦笑一聲,知道莫時煙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就像一個幽靈已經住在了自己的心裏,就算窮其一生,恐怕也永遠無法将其擺脫。
他把那顆藍珠子收起。
擡起頭時,看見了癱在地上的關緘默那嘴角流血的閉眼模樣,此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的複雜心情浮上心頭。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連自己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卻發現自己不見了後焦急尋覓,又強行進入這危機四伏的幻境,只為救出陷入困境的自己……甚至把性命也給賠上了……
淩餘懷覺得自己虧欠對方的實在太多,多到今生今世就算以命相賠,大概也還是還不清的程度。
他伸出手,把癱在地上關緘默打橫從地上抱起來,喃喃道:“這個人情,我恐怕是還不清了,只能将你好好厚葬算是補償,如果你在黃泉路上還是覺得不滿意,那我也只有下輩子變成一只狗或則一頭牛來報答你的這份恩情了……”
這時,懷裏忽然響起淡定的話語。
“不用了,我不種田也不喜歡訓狗,你要是想還報,讓我雙腳回到地面即可。”
淩餘懷幹瞪着懷裏突然詐屍還一臉平靜的關緘默,震驚到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等終于将神游天外的神智扯回來,他才蹦出一句來。
“你沒死啊?!”
關緘默淡淡地說:“在讨論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前,能先把我放下來嗎?你不覺得胳膊累,但我這把被你抱着的腰卻是烙得慌。”
聞言,淩餘懷也意識到了自己現在這番舉動是有些不太合适,他松開懷抱,尴尬地咳嗽了一聲。
“……你剛剛受了那麽重的傷,如果是普通人遇到這種情形基本是沒得救了,所以……我以為……”
關緘默挑了挑眉。
“是誰告訴你,我是一介普通人了?難怪在西域被劫匪搶走東西最多的就是中原旅人,這樣随随便便确實會吃很多虧。”
迄今為止從沒被人說教過智商的淩餘懷:“……”
他猶豫地問:“那麽你并不是……”
關緘默淡淡地說:“我是有着半人半魔血統的混血種,可以自動愈合傷口,不會像普通凡人那樣輕易地死去,也許那一鐮刀的确致命,但對于我而言,這種小傷在過去的那些戰役裏根本不值得一提。”
“……”
淩餘懷嘴抽,只覺得自己剛才的沉重心情全喂了狗。
“為什麽不早說這件事?”
關緘默不解地反問:“這很重要嗎?”
淩餘懷只好又說:“那你為什麽要裝死?我還以為你真死過去了,如果你剛剛沒有及時醒來,或許我已經在棺材店裏考慮訂制最近流行的棺材和壽衣了。”
關緘默淡淡地說:“我見你久去不歸,還以為是在抓兔子時掉坑裏爬不出來了,于是翻遍整座山頭,後來隐隐感覺有處空間不對勁,便花了一天一夜找是否有羸弱缺口,強行進入幻境又浪費了一天一夜的時間。”
“到現在,我有三天三夜沒合過眼,被打得快要半死癱在地上後,你确定我還能一個鯉魚打挺,然後手拿着花花蹦蹦跳跳給你活力滿滿地加油鼓勁?”
“……”
聽着這些話,淩餘懷頓時感到心虛。
他隐隐覺得如果繼續按這個話題說下去,可能自己就要變成了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負心漢了,于是不好意思道:“……抱歉,雖然這句話現在說來可能有些晚了,但我還是要感謝你能來救我,這份人情無論如何我都會還的。”
對于淩餘懷想要報恩的意向,關緘默并不放在心上。
“不用了,我也沒有救你,僅僅只是提了個醒,況且如果沒有你出手,恐怕我的下場和那些被幻境困住的亡靈也沒有太大分別,所以你也不需要糾結着下輩子究竟是變一只狗還是變一頭牛來報答。”
說完這些,關緘默擡頭望了一眼天邊即将西下的夕陽,把那把蘊含着強大陰暗靈力的黑色殘短刀利落收回,轉過身說:“我要走了。”
沒想到關緘默的下一句就是要離開,淩餘懷下意識地問:“這麽突然?”
關緘默搖搖頭。
“我已經在這裏浪費了太多時間,也是時候該再次出發去找那個記憶裏的人了。”
淩餘懷沉默不語了半響,他現在有些難以抉擇,不知道是否該告訴關緘默,其實他要找的那個背後有紋紅蓮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易千秋。
但就算承認了,他現在沒有易千秋的記憶估計也幫不上什麽忙,只有問:“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關緘默淡淡地說:“只要那人還活在當下,即使天涯路遠,即使到最後身膏草野成了黃土一把,我也要繼續尋覓失去的過去存在。”
似乎想到什麽,關緘默忽然反問:“你呢?有何打算?”
淩餘懷喃喃自語:“大概……我會留在這裏幫莫時煙守到頭七吧,這樣黃泉路上他也許能走得安心……”
關緘默皺眉。
“你說是那個地縛靈嗎?如果是,可能要令你白費了,他生前有太強的怨恨,即便到冥界也只會在奈何橋上不斷地徘徊,除非直到自己的仇人下來,才能夠轉生。”
聞言,淩餘懷臉色立刻蒼白。
如果事實真如關緘默所說的那樣,恐怕莫時煙永生永世都無法轉生投胎了……易千秋早就死了,就算自己死後下來冥界也不能算做易千秋的魂魄,只能擦肩而過,轉過頭看着他繼續在奈何橋上困陷在永無止境地等待裏……
關緘默見淩餘懷臉色不好的搖搖欲墜模樣,便疑惑地問:“你似乎對那個地縛靈心有愧疚?”
淩餘懷聲音變得幹澀。
“我還是沒能使他得到真正的解脫,如果早知道是這樣,如果還有可以挽回這一切的方法,我絕不會扼殺他……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關緘默沉吟片刻,說:“如果……你真想挽救,現在還不晚。”
淩餘懷略睜大了眼。
“你的意思是……”
“我記得雲溪客棧裏有人說起過,歲幽樓的樓主江顧侯,手裏有着無可比拟的情報網,身上更是掌握着武林上許多不為人知的秘法,令死者複蘇,他或許也有。”
淩餘懷沉思半刻,便心裏下了決定。
而關緘默也看出了淩餘懷的想法,于是問:“你要幫助那個地縛靈?”
“我想,不管有還是沒有總該去試一試。”
關緘默說:“那我與你一起前去。”
淩餘懷卻是無法答應,他搖了搖頭,憂慮道:“歲幽樓的樓主和容貌很像我的某個人有着很深過節,你若是與我一起前去,恐怕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關緘默皺眉,不解地說:“是你之前說起過的,那個十惡不赦最喜歡在武林上為非作歹,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幾乎是人見人恨的易千秋嗎?”
“但你又不是他,為什麽要怕?如果你擔心被人誤解慘遭毒打,我可以幫你證明,雖然你的性格不是很讨人喜歡,甚至眼神也不太好,常常把男人看成女人,但絕對沒有那麽喪心病狂。”
意識到關緘默還在記小本本自己說他可愛那件事的淩餘懷:“……”
他還是有些猶豫。
“可……”
關緘默皺眉,不滿意地說:“男子漢大丈夫,為何總是這樣婆婆媽媽?你不走,我走了。”
說完,關緘默就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看着那遠去的背影,淩餘懷知道自己大概也覺得自己是沒法把對方的想法扭過來了。
他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跟了上去,卻沒意識到自己嘴角不自覺得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