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騙局
眼前的情景還沒褪去,忽然瞬間又換了個地方。
只聞到又濃重又苦澀的藥味緩緩萦繞在空氣中,莫時煙獨自無力地背靠在床上,他猛的咳嗽起來,彎下腰用手帕捂住口,等再松開時上面則沾着鮮紅到刺眼的黑血。
明明是這樣令人絕望的顏色,他卻好像早就已經接受了。
沾血的帕子掉落在地上,他靠在床邊,屋裏半閉着門,窗簾關得緊密不見外面,如今正是冬天,天氣寒得發顫,卻沒一個人為他将放着炭的火盆燒起,唯有塵埃積在無人打理的地上,空氣靜的可怕。
他才緩過來一會沒多久,又不由自主地咳起來,偌大的屋裏只能聽見他一個人快要啞了的聲音。
門吱嘎一聲響起,莫時煙還沒來得及擡眼,就被輕輕扶回了柔軟的床裏,耳邊響起微微不滿意的語句。
“天這麽冷,為什麽不好好躺在被子裏?連火也不叫下人燒起來,你是成心想把自己凍死過去嗎?”
莫時煙搖搖頭。
“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還好。”
左手忽然被握住,對面人皺眉,說:“還好?你的手都冷成了冰塊,你還說還好?我看是那些下人見你沒了主導權便開始不以為然起來,連自家主子的姓甚名誰都忘記了,你知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幹什麽?”
莫時煙低聲地說:“……今天是月笙的生辰,他們忙亂了一時忘記也是情理之中……”
“你還在為他們找借口,是不是他們把你活生生埋進土裏,你還要好心說什麽情理之中的借口為這群人開脫?好,你不責怪他們這番無情無義,我去讨這個理。”
見此,莫時煙連忙拉扯住對面人的衣角,幾乎是苦苦哀求了。
“事已至此本來就無可挽回,這世界上誰能躲過人走茶涼的結局?不要再去糾纏是非了,我不想讓這最後的局面弄得這樣難看悲涼。”
說着說着,莫時煙情緒激動又忍不住猛的咳嗽起來。
對面人抿嘴,不言不語良久,最後還是将半趴在床邊莫時煙扶回去,為他蓋好身上的被子,嘆息道:“我把火盆燒起來,你等會把藥喝了睡一覺,這些日子就不要那些下人來伺候了,由我照顧你。”
莫時煙搖了搖頭。
“易兄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可以自行離開莫家山莊,就不要在我這個垂死之人身上浪費不必要的時間了,免得不小心沾染上了晦氣……”
對面人皺眉,說:“如果你能少說一兩句這樣的喪氣話,我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很快氣絕身亡。”
莫時煙呆了一下,緩緩低下頭,低聲地說:“抱歉……”
“先喝藥吧,別再東想西想了。”
被禁锢在這具身體裏動彈不得的淩餘懷,看着面前虛弱到連喝藥的碗也端得發顫的莫時煙,只覺得有千般萬般的感情攥一起。
盡管是以第三者的角度,但面對這段過去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無比真實。
沒等從這段畫面裏回神過來,眼前的時間又突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盛着烏黑藥湯的碗啪嗒一聲被摔在地上,莫時煙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本就慘白的臉龐更加雪般沒有血色,他望着對面的人,唇抖着。
“……為什麽?為什麽你的手腕上有那麽多深深的傷痕?”
淩餘懷聽見自己平淡地說:“我是至陽之體,身上流的血有緩解寒毒侵入五髒六腑的功效,每天只要喝上一些,你的命就能多長一時,只是流點血,不礙事的。”
莫時煙幾乎是要死過去一樣悲哀,他情緒激動,因為時常咳嗽,導致聲音聽着很是嘶啞。
“像我這樣的廢人,不論是出生還是活在這個世界上都一點用處都沒有,根本就不值得你去割.腕滴血續命……求你走吧,離開莫家山莊,不要再接近這樣的我,不要再為這樣的我作無用功了!”
莫時煙想要推開身邊的人,卻被對方緊緊抱住,被其堅定地安慰道:“誰說你是廢人?每個生命都有他存在的理由,沒有什麽人生來就是該去死的,如果你始終找不到,那就讓我來成為你存在的理由。”
“……”
聽着這從未有人對他說過的話,莫時煙只覺得身心都要倒進對方的話裏,他抿嘴,在小心翼翼的溫柔懷抱裏終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淚。
淩餘懷看着眼前的畫面不斷地變化着。
他看見在易千秋的照顧下,莫時煙的臉色漸漸好了起來,雖然還是消瘦,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一雙眸子裏有時也出現了些許的笑意。
直到有一日,易千秋拿出了一本書,封面上題名着《醉夢千年》,易千秋告訴莫時煙,這是他找到的唯一能治好好他的病、救回命的方法,只要一步一步成功練到最後一層,就能脫胎換骨最後起死回生。
莫時煙很高興,即使易千秋告訴他練這種邪門心法的過程中有很大幾率會死,他也還是很高興。
雖然這個成功的把握低得可憐,但至少不用再每天看着易千秋因為割.腕滴血為他續命,而臉色繼續蒼白下去了。
但淩餘懷卻在此時此刻有了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
他隐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極不好的事情,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阻止莫時煙從易千秋的手裏接過那本邪門秘籍,卻忘記了此時的他根本就動彈不得沒有任何主動權。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莫時煙翻開那本秘籍,然後自己再次被一片黑暗不可違背地籠上雙眼。
等再睜開眼時,便是沉得看不清五指的夜,而莫家山莊裏,莫時煙拿着一把半人高的黑色鐮刀,向頭頂的紅月展示這無盡嗜血慘烈而又扭曲病态的殺人景色。
那些為莫家山莊做事的奴仆全都死了個精光,或殘腿、或斷手、或無頭地倒在地上,就連他的父親莊主莫非常和小弟莫月笙也都無一例外的慘死。
大灘大灘的血染紅了皚皚白雪,莫時煙就在這屍山血海裏笑得癫狂,一聲聲令人作嘔,卻隐隐好像木偶般空洞。
直到他忽然被一把長刀從背後捅了進去,咳出血染濕了前襟,那癫狂的仰天大笑才突兀停止,通紅雙眼立刻從滔天殺意裏清明起來。
他望着周圍由他一手締造的人間地獄,渾身顫抖,手裏的殺人兇器黑色鐮刀掉在地上。
“……這些……怎麽可能是我做的……”
背後的人卻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說:“沒有錯,這一切都是你在走火入魔時做的。”
莫時煙在說話,但卻好像要死去了。
“……為什麽?”
背後的人用一種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語氣,平淡地說:“用至陰之體的心頭血來為絕世名刀開光,是血祭方式裏最好的。”
話音剛落,刀就毫不猶豫地拔了出來。
莫時煙宛如風中殘燭般倒了下來,躺在血水裏,他的眼睛始終是睜開的,眼裏還帶着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開來的絕望,淚無聲地從眼角流下,已經沒有了氣息。
莊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着起火來,火焰吞噬着可見的一切,一個人忍受不住烈火的炙熱,從屍體堆裏爬出來想要逃,卻被易千秋轉身一刀了結了性命,直直地倒在越來越猛烈燃燒的火海裏,是之前僥幸逃過一劫的繼母玉香。
易千秋皺眉,厭惡地說:“污穢的血。”
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莫家山莊被烈火燒得七七八八,淩餘懷站在那裏,看着莫時煙的屍體在火海裏燒了一寸又一寸,直到連一抹灰也看不見,真正消失在眼前。
周圍已經不再,只留下大火過後的淩亂焦土,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麽,無論是美好、還是悲哀、又或是快樂,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時過境遷的過眼雲煙,消失在時間的漫漫長路裏……
明明身體已經恢複了主導權,淩餘懷卻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好像魂連同這場大火都一起燒沒了。
他覺得眼前變得模糊,有什麽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流下來,不能閉眼,不能離開。
恍惚之間,好像聽見莫時煙在他身旁,笑着說話:“易兄,我覺得自己最近身體好了很多呢,或許,我真的可以在春天同你看見一池白蓮競相開放的美麗景色了。”
淩餘懷仿佛墜入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混亂之中,耳邊有歡笑聲、有嘆息聲、有悲哀聲,一直在不斷持續,穿過耳朵,攥碎了心。
鐮刀的鋒利刀刃勾住脖子,莫時煙在背後,他輕聲呢喃道:“那段給了我希望又轉眼間把它殘忍摧毀的過去……你記起來了嗎?”
“我以為……我要一直這樣半死不活的存在着,還好,終于等到你了呢,是你抛棄了我在先,不管我現在提出什麽要求你都願意答應對不對?那就留下來……留下來一直陪着我吧……就這樣一直陪着我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