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幻境
聽着陰毒扭曲的話語,淩餘懷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正心緒不寧時,莫公子忽然以一種極近的親密距離站在身側。
他頭稍歪,在耳邊輕笑道:“易兄剛剛一直盯着我看,連眼都不舍得眨一下,是……喜歡上我了嗎?”
被莫公子調戲,淩餘懷身子一僵,忍住想要将對方一掌打飛的沖動,冷冷地說:“我并不是你的什麽易兄,你認錯人了。”
聞言,身側的人臉色陰沉下來,身上隐隐散發出一股駭人的寒氣。
像石子落在水面泛起顯而易見的波瀾,周圍原本還在下着的蒙蒙細雨一瞬間被這股寒氣凍結,摔在地上碎裂成渣子,原來還春意盎然的景色剎那間成了刺骨的雪窖冰天。
莫公子手裏撐着的朱紅紙傘化成黑霧,一把半人高的黑色鐮刀掙破出世。
他用鐮刀挑起淩餘懷的下巴,使對方冷冽的英俊容貌離自己更近一寸,惡劣的在耳邊呢喃着。
“我怎麽會認錯,我此生最敬愛最在乎的易千秋,易兄呢?令人好傷心吶,你怎麽能把我給忘記了呢?不過……就算忘了也是沒事的,我一定會讓你記起當初我們在一起的那些美妙日子的。”
對此,淩餘懷什麽話也沒說,左手立即閃現自己的長刀,仰後躲過鐮刀,轉身一劈,附着熊熊燃燒火焰的劍氣立刻向莫公子襲來。
莫公子卻又化成了一團摸不清看不明的黑霧,在劍氣襲來之前向莫家山莊的方向随風散去,只留下淺笑晏晏的一句話。
“你若是想離開這裏,就過來殺了我吧……”
淩餘懷不言不語地站在原地,他望着滿目蒼夷的周圍,再擡眼望向陰雲密布的黑夜。
易千秋……易兄,那些對自己訴說的話語裏的情緒濃烈而又惡意滿滿,恐怕想要對方放過自己的願望已經絕無可能實現了,難道自己就要命喪在此了嗎?
良久,淩餘懷眼裏複雜躁動的情緒慢慢沉澱,此刻,他心裏已經有了決斷。
他不收起長刀,幹脆利落地動身往莫公子散去的莫家山莊方向追去。
追着追着,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又進入到了一處不曾見過的地方。
不僅黑夜變成了白天,四周的場景也未曾見過,甚至連節氣都換成了秋天,樹木上的葉片凋零,腳下枯枝覆地,連鳥都不叫了,一派秋風瑟瑟的沉寂景色。
而自己則忽然不知不覺地換了先前的姿态,癱軟地背靠在一棵老樹下,臉上的銀色面具不翼而飛,身上穿着的陌生裝束外面血跡斑斑,連原來緊握在手裏的長刀都變成了一柄不起眼的破劍。
這下,淩餘懷是切切實實的感覺出,自己可能又陷進了幻境裏。
只是這次的幻境更加強了控制,他背靠在樹旁,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覺得眼皮重得發顫,視線模模糊糊,鼻間萦繞着極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枯葉下濕泥的腐敗氣味,給人一種快死的感受。
這感受是如此的真實,令人忍不住迷茫,這究竟是夢醒?還是夢沉?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存在?
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裏,似乎有個坐在輪椅上的藍衣年輕男子被侍女推着緩緩過來,擔憂地說:“這位兄臺,怎麽會身受重傷流落在此?”
淩餘懷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說自己沒事,卻眼瞳一縮,話卡死在了喉嚨裏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面前的人穿着繡有數朵暗銀蓮的藍衣,衣擺上點綴着幾條珍珠流蘇,發冠上也垂着一小串翡翠珠子。
綢緞般秀氣的黑發靜靜地束在肩膀兩側,面若白玉的額間點綴着一顆紅痣,宛如因觸犯了天規而被貶到人間的仙般俊秀,一言一行落落大方,更使得得整個人更加書卷氣。
不是莫公子,又還會是誰?
淩餘懷詫異又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莫公子,懷疑他還想耍什麽幺蛾子。
面前的莫公子卻好像沒有看見淩餘懷眼裏的神色,反而憂慮地說:“晚輩莫時煙,是附近莫家山莊莫非常莊主的長子,如果兄臺不介意,請一定要到晚輩的家中療傷,千萬不要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間至此悔恨終生。”
淩餘懷聽着耳邊真情實感的急切憂慮的話語,一時間無法将面前這個看起來善良到毫無防備的人和先前那個狠毒扭曲的莫公子聯系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思維已經開始混亂了。
即使心裏亂得很,不想開口,但他的行為卻還是被繼續強制控制着,只聽見自己無力地回答:“……勞煩了。”
說完這三個字,淩餘懷便覺得眼前像被人籠上了一片黑布,再看不清任何東西。
等再見到光亮時,他察覺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身上也包紮好了傷口,頭頂的木雕花紋給人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
他的身子自顧自的動了起來,也有了機會讓他可以打量周圍。
只見精美帏幔,大氣字畫,難怪令人倍感熟悉,原來這間屋子就是之前莫公子給自己準備的那間客房。
房門吱嘎一聲被推開,是莫時煙,他坐着輪椅進來很不方便,但卻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似乎雙腿很早以前就不能行走。
莫時煙見淩餘懷已經起來,笑了笑說:“兄臺已經醒來,可有不适的地方?”
淩餘懷無法控制行為,身子搖搖頭,低聲道:“已經好多了。”
莫時煙又說:“之前兄臺身受重傷,外傷雖然已經處理好,但內傷一時半刻卻是不能着急了,只能慢慢療養。”
“……救命之恩,感激不盡。”
莫時煙搖搖頭,眼底裏浮起淡淡的笑意。
“舉手之勞而已,兄臺就不要擡舉了,雖然地處偏遠山林,但環境也算清淨,既然要慢慢療養,兄臺就先留下來吧。”
“多謝……”
莫時煙又問:“不知道兄臺姓甚名誰?”
“易千秋。”
莫時煙走後,淩餘懷想從床上起來去外面看看,但無奈,現在的這具身子還是不受他的控制,身上的傷估摸着還得養上一月半月,恐怕連三餐都要窩在這屋子裏用了。
淩餘懷平躺在床上,看着頭頂的木雕花紋,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莫時煙,你究竟想幹什麽?
眼前緩緩變黑,淩餘懷也無所謂了,他正想整理複雜的心緒,卻突然聽到莫時煙儒雅好聽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帶着些許的疑惑。
“易兄,你身體已經恢複了八成,為何還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樣?”
淩餘懷訝異,猛的睜開眼,卻看見自己已經不在屋子的床上,而是在一處池邊的亭子前,手搭在欄杆上,不言不語地看着空無一物的水面,而之前受過的傷全都已經好了。
他不禁恍惚,沒想到眼睛一閉再一睜,時間就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幾個月,當真是彈指一揮間已然物是人非。
身旁的莫時煙又不解地問:“易兄?”
淩餘懷聽見自己淡淡地說:“這水太死了,若是能種上些白蓮或許能好看許多。”
聽到這話,莫時煙莞爾一笑道:“易兄,原來喜歡蓮花嗎?如果喜歡,我可以叫下人現在就為你栽上,春天便能看見一池白蓮競相開放的美麗景色了。”
淩餘懷轉過頭看向身旁坐在輪椅上的莫時煙,微風輕拂過他的發梢,雖然臉色微微蒼白卻掩蓋不住如玉石般溫和美好的謙謙形象,陽光落在消瘦到快要随風散去的身上,讓人無端地感到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在幻境裏又一次見到莫時煙時,淩餘懷心裏的那股違和感越來越重,眼前這個謙遜、愛笑、善良的人是真實存在的嗎?
他已經有些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莫時煙的真實面目了……
這時,淩餘懷再次聽見自己開口道:“我希望的,是白蓮綻開之時你同我一起。”
“……”
莫時煙怔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消退,他緩緩地搖搖頭,眼簾垂下來,低聲地說:“……這個邀請,我大概是無法承諾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為什麽還要留暗中給你下慢性毒.藥的繼母玉香一命?難道你還不知道,你落到如今這絕路全是拜她所賜?”
莫時煙擡頭望天,那斷斷續續的喃喃自語,仿佛飄零的煙,在風的夾攜下只能無依無靠地散去,消弭在大到無邊無際的孤獨天地之間。
“……她畢竟是月笙的親娘,如果她死了,月笙這輩子只會永遠活在痛苦和仇恨之中最後郁郁而終,莫家需要一個繼承人,父親也需要人照顧晚年……況且我本就身體衰弱,也斷定過活不過二十三,既然如此,早死晚死又有什麽好在意的呢。”
莫時煙的手心忽然被握住,他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卻聽見面前的人堅定地說:“我在意。”
“……”
莫時煙呆了一下,半響沒有言語,他低下頭來,抿嘴,手微微發顫,藍色的衣襟似乎隐隐濕潤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