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又來
天色漸漸昏沉下來,那人不言不語地生火,橘色的火光緩緩地從縫隙裏升起,在枯枝敗葉之間發出噼裏啪啦的燒灼聲。
荒郊野嶺的樹林裏,只能聽到幾只老的、小的烏鴉在嘶啞叫着,但沒叫幾聲,随後又重新歸于了平靜。
淩餘懷則靠在石頭邊上,他迎着黑夜的一輪微微銀白的明月,心不在焉地喝着手裏酒壺裏的美酒,似醉又似乎沒有醉。
自從穿越後他已經有好久沒有像這樣放松過了,雖然時時刻刻的擔憂的确不會使人立刻減壽,但卻會讓人無形中變得十分疲憊,漸漸對什麽事都提不起勁來,久而久之便愈加難受了。
所以難得這樣不用操心的自在一回,他一不小心便有些忘乎所以,酒也自然喝得有些多了。
醉意朦胧之間,他看着面前燃燒的篝火,不禁喃喃自語道:“……有時候,我真希望人的存在能像這火一樣幹幹淨淨地燃燒,沒有那麽多糾纏、那麽多是非……”
始終拿着樹枝挑火的那人,手忽然頓住,不知道是不是觸動了心緒,他忽然從不言不語中緩緩開口道:“……面前的火,并不比人的存在來得簡單,或許還要更複雜。”
聽到這話,淩餘懷不禁疑問:“……複雜?”
那人淡淡地回答:“火,在遠古時期給予了人抵禦黑暗的光明,驅散寒冷的溫暖,改進生食的美食,似乎無比完美……然而,火,同樣也能反其道而行之,不停吞噬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無情燒毀一切曾經存在的事物,人既無比感謝那火同時也無比憎恨那火,就如人的存在一般複雜。”
“……”
淩餘懷沉默了片刻,又道:“你……似乎心情不好。”
那人淡淡地說:“如果你和我一樣,不知道自己的過去是怎樣的存在,你也會一樣心情不好。”
聞言,淩餘懷皺眉。
“你失憶了?”
那人低聲道:“……大概是吧……曾經發生的一切事情都仿佛沙子般被一陣風吹走,甚至連名字都記不起來……有時我也在想,如果人連自己的名字這個基本的存在證明都失去了,那麽……人還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價值嗎?或許,連人自己也無法确定。”
聽着這些話,淩餘懷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什麽,因為這個話題太過沉重。
他沉默一會後道:“如果實在找不到過去,也許可以不去尋找,與其戴着這種束手束腳的枷鎖度過餘生,不如幹脆抛棄掉這份束縛得到再來一次的新生,人是活的,有時候不需要太在意這種表面化的存在。”
那人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你說話,很像他。”
淩餘懷疑問:“……他?”
那人把火挑開,一個人看着那掉出的火星子,氣氛裏透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是我在西域見到的人裏最古怪的,明明是一個盜賊頭子的兒子,名字卻文绉绉地叫羅沈何,明明應該随他的父親一樣做盜賊該做的壞事,但卻總喜歡幹一些好人才會做的多餘事情,就像多餘地從沙漠裏救了我、又多餘地給我事情做、還多餘地為我取了名字……”
淩餘懷覺得對方雖然嘴上不說,但似乎心裏很是懷念那個人,于是道:“聽上去是一個性格很好的人。”
那人搖搖頭。
“如果他性格真的很好,他就不會給我取這個讓人不高興的名字,他總覺得我說話太直白不拐彎,忽然就自顧自地管我叫關緘默,意思我在說話前先關上嘴門不說話,等真正想清楚明白了再講出來,他說,若是每次都能這樣做,可以讓我少一些被人打死的次數。”
聞言,淩餘懷忍不住笑出聲來。
關緘默皺眉,不解道:“你突然笑什麽?”
被關緘默質問,淩餘懷忍住心裏的笑意,咳道:“……沒什麽,我只是覺得那位叫羅沈何的人實在很有趣。”
聽到淩餘懷為羅沈何說好話,關緘默不高興地反駁道:“他不是有趣,他應該是壞。”
這下,淩餘懷是真的忍不住了,他撲哧一聲又笑出聲來。
“有沒有人說過,你實在是一個很可愛的人?”
關緘默一聽這話就眉頭皺起,顯然是很不高興了,語氣也變得微微有些沖。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
淩餘懷當然知道關緘默不是女人,他見對方生氣得這麽認真,不禁覺得對方的性情更加可愛,不過雖然心裏是還想要再逗逗,但自覺還是不要太過分欺負對方了,不然把人氣跑了,那可就太壞了。
于是,他咳了一聲,努力憋住心裏止不住的笑意。
“……是我用詞不當,抱歉,不過我有些疑惑,既然你之前是在西域活動,又為什麽會突然來到中原?”
“……”
關緘默忽然沉默,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甚至一個字。
淩餘懷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不禁感到有些尴尬,他咳了一聲,說:“如果……你不想提起,我可以不聽,夜深了,我們早點歇息吧。”
說完,淩餘懷便起身,沒想到關緘默忽然說話了。
“……雖然我已經忘記了過去,但唯獨有一個人還深刻的記在腦海裏,而我從西域來到中原就是為了找到那個人……我想,或許當終于見到他時,我可以從他身上找回我現在失去的過去。”
聞言,淩餘懷又坐了下來,問道:“那你記得他長什麽模樣嗎?雖然我不怎麽混武林,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或許,我可以幫你打聽到。”
關緘默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只記得……”
淩餘懷忍不住追問:“記得什麽?”
關緘默思索道:“我只記得,他背後似乎紋着一朵火焰般炙熱到要吞噬一切的妖冶紅蓮。”
背上剛好紋着一朵紅蓮的淩餘懷 :“……”
淩餘懷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突然冷極了,好像墜入冰窖一般寒到刺骨,他忍不住伸出手又拿起了酒壺,然後微微顫抖地仰頭喝了一口,讓那烈酒進到肚裏用灼熱暫時壓壓驚。
他咳嗽了一聲,努力使發顫的語調盡可能地平靜。
“大概這話有些唐突,但……還恕我冒昧一問,你……以前有見過易千秋這個人嗎?”
關緘默皺眉,不解地說:“易千秋?不認識。”
淩餘懷又問:“那你……有聽說過他的傳聞嗎?”
“我剛來中原,不清楚。”
淩餘懷緊接着問:“據說他這個人十惡不赦,可以說是惡貫滿盈,最喜歡在武林上為非作歹、傷天害理,猶如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幾乎是人見人恨,對此,你……怎麽看?”
“不認識,不清楚,不予以評價。”
即使得到這樣直白的答複,淩餘懷還是感到不太.安心,他又緊張地問:“那……那如果他對你做了十分可惡的事情,使你絕對不能原諒的那種嚴重程度,你……打算怎麽對他?”
這次,關緘默沒有立刻回答了,他思索着喃喃自語。
“……十分可惡……絕對不能原諒的事情嗎……”
聽着關緘默的喃喃自語,淩餘懷更加覺得心裏緊張,為了緩解這種越來越大的壓力,他只有又拿起手裏的酒壺,再喝口裏面的烈酒。
終于,關緘默一臉認真地開口道:“如果他對我做了十分可惡的事情,使我絕對不能原諒的那種嚴重程度,我會殺了他還有他全家以及祖宗十八。”
“噗……!”
淩餘懷猛的将嘴裏的酒全都噴了出來,他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是把震驚的心情壓回去。
殺了易千秋,還有易千秋的全家,以及易千秋的祖宗十八代……天,我是不是又招惹上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易千秋啊易千秋,你最好沒有對這位從西域來的失憶患者做出什麽慘絕人寰的事情來,否則,我就算是有十條命也不夠他記起來後千刀萬剮的啊!
這樣想着,淩餘懷忍不住汗顏地試探道:“……這樣……是不是……有些太暴力了?”
關緘默皺眉。
“既然他知道,他所做的這種事情是令我不可原諒并且十分可惡的,那他就該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
“……”
淩餘懷被這一暴力論說服了,于是他抑郁到無話可說,只有垂頭喪氣地從石頭邊起來。
關緘默疑惑地問:“你起來是要去哪裏?”
淩餘懷有氣無力地說:“……晚上寒氣重,我去多撿些柴,順帶看看附近有沒有幾只野兔子,試試看抓幾只用來做今晚的夜宵。”
聞言,關緘默倒是沒有什麽異議,他點頭。
“哦,那你去吧。”
淩餘懷剛轉身,關緘默忽然又道:“等等。”
聞言,淩餘懷心裏一吓,還以為關緘默察覺到了什麽,剎那間不禁臉色蒼白,結結巴巴地說:“怎……怎麽了?”
關緘默一臉認真地說:“要快點回來,我現在有點餓了。”
以為自己要掉馬的淩餘懷:“……”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給我灌溉了營養液的小天使:清心 4瓶
我會繼續努力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