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意外
夜色重了,郊外的氛圍比起鎮上還要來得死寂,烏雲重的幾乎不見天日,只有一輪霧蒙蒙的銀月被包裹地只剩尾巴尖。
小乞丐走在前面為身旁的淩餘懷指路。
最後面的郎中背着就診的物品,手裏雖然緊緊提着一盞發光的黃黃燈籠,照亮了周圍的路,但依然怕得渾身哆嗦,一聽到樹林裏有幽幽聲音傳來,就驚恐到一陣寒毛豎起,臉色都發白了。
平時廟裏一炷香為一個小時,放在他這裏,估摸着都能燒整盆,一路走來何止腰酸背痛、心驚膽戰。
他忍不住在心裏暗暗埋怨,鎮上那麽大個地方住哪不好非要住這偏遠郊外,難道鎮上流浪的乞丐多到連塊遮風避雨的破屋子都找不到了嗎?
他正尖酸刻薄地埋怨着,沒想到前面的身影忽然頓住,他猝不及防差點撞上,想趕緊剎車不料反倒腳底一滑不小心摔了個腰疼。
“你他……”
“……嗯?”
郎中簡直氣到想說粗話,但當淩餘懷的視線掃過來時,他立刻閉上了嘴,一臉尬笑道:“……沒事……沒事……”
淩餘懷淡淡地說:“我們到了,進去吧。”
郎中連忙好的好的,然後扶着自己快斷的老腰從地上爬起來,不得不說是狗腿到了一種極致。
等郎中擡頭,果然在面前看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破廟。
這座廟破的簡直不能再破,廟門上幾乎都是大洞,窗上的紙糊都破了,打開吱嘎響的廟門,只見到屋瓦上皆是厚厚的蜘蛛網,地下積累的灰甚至已經蓋過腳底。
那些曾經被粉刷的黃牆裂開一條條縫,裏面長滿了濕滑的青苔,再看看廟裏祭拜的佛像,一身渡銅袈裟又髒又破,手指頭也掉了好幾根。
廟頂也有幾塊破洞,如果此時天上下起大雨,恐怕這廟裏也要跟着水漫寺門了。
小乞丐欣喜地推開廟門,迫不及待地喊起來。
“爺爺!我回來了,我帶大夫來給你治病來了!”
聲音在廟裏回蕩,卻沒有人回應,小乞丐臉色不安起來,雖然不斷地在心底将那不安的猜想否定,但深埋的恐懼卻變得愈演愈烈,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失去控制。
小乞丐步子慌亂起來,他找到一個灰暗的角落,看到他爺爺背對着他蜷縮在髒兮兮的布衣裏,安靜得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輕聲細語道:“爺爺?我帶大夫來給你治病,你醒醒。”
但他爺爺始終背對着他,動也不動,就算這裏就像一座幹枯的墳墓,伸手能觸碰到地只有布衣下徹骨的陰冷。
“爺爺,你快點醒來啊,不要再睡了,以後再睡好不好?”
包裹在布衣裏的爺爺依舊動也不動。
“爺爺……哪怕只有一個字也好,我求你了回答我一聲好不好?你應該回答我的……你明明……明明可以回答我的……”
小乞丐沙啞着嗓子,淚從眼角流下。
“……”
淩餘懷知道這意味着什麽,他沉默着,過了一會走上前,緩緩伸出手按着小乞丐的肩膀,低聲說:“……讓郎中看看吧,若是真的……那也讓他老人家早些入土為安吧。”
小乞丐呆呆地擡頭,此刻,他的精神仿佛被徹底壓垮,留下來的只有脆弱和茫然。
突然,他轉過身沖了出去。
見小乞丐突然沖了出去,淩餘懷立刻感覺不妙,生怕他在強烈打擊下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連忙随之追了上去。
郊外,小乞丐搖搖晃晃的走着,無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某個地方,仿佛生命完全沒了支撐般空洞。
他被石頭勾到摔在地上,卻爬也爬不起來,天地之大,此刻的他卻感到自己連一角容身之處都找不到,仿佛浮萍一般随波逐流不知道明天要飄向哪裏,今天又該何去何從。
……我……還有活着的必要嗎?
他從地上坐起來,歪着頭,無力到連頭也擡不起,他拿起地上有棱有角的石頭,慢慢靠近自己脖子……
突然,一只手緊緊攥住了他拿着石頭的手,厲聲道:“你要幹什麽?!自盡嗎?”
小乞丐緩緩轉頭一看,是淩餘懷,他歪頭慘笑一聲。
“……自盡有什麽不好?爺爺死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在乎我這個乞丐……還不如早點死了……你幹脆把我打死好了,這樣就兩不相欠,打死我啊,你為什麽還不動手?是我求你的啊,打死我啊!打死我啊!”
“……”
淩餘懷什麽話也沒說,只是伸出手抱住他,依偎着,安撫着。
小乞丐被抱在懷裏,感覺到了那些許卻彌足珍貴的溫暖,嘴裏的瘋言瘋語緩緩消失,心裏的高牆被頃刻間沖毀,一時間再也堅持不住,不自覺地哭起來。
淩餘懷依然抱着他沒有松開,兩人就這樣依偎着,大概是受到的打擊太大,小乞丐哭着哭着便精疲力盡漸漸睡着了。
淩餘懷輕輕将他從地上抱起,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我到底……要拿你怎麽辦才好?”
嘆息消散在夜色裏,樹林之間不見了兩人的身影。
一盞黃黃的燈籠被摔在地上,郎中欲哭無淚地跪在地上,向上天伸出手,悲哭道:“不是說我出診的嗎?千裏迢迢跑到這鬼地方,走前連張地圖都沒留下叫人怎麽回去?一群混蛋……我不要挖紅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
小乞丐從昏倒中醒來時,夜已經過去了大半。
他從床上緩緩坐起,頭還有些許的難受,忍不住扶住額頭,等到片刻後才擡起頭來,恍惚發現自己似乎又被淩餘懷帶回了小院。
溫暖的燭光從點點灑落,鍍在身旁桌上的白衣男子身上,男子正支着一只手在左臉,歪頭,閉着眼睡了的模樣。
黑色兜帽滑落下來露出長及腰背的火紅色高馬尾,纏在他臉上的那些白色繃帶微微松掉,隐約能看出冷冽的英俊面容。
長長的睫毛之間透着些許的月色,顏色極淡的唇抿起,弧度拉得有些緊,似乎就算是在睡夢中也并不如普通人那樣安穩。
或許是淩餘懷給人的感覺太過聖潔,小乞丐不禁呆呆地看着淩餘夜晚白蓮搖曳靜谧般睡顏的美景。
他突然間想起之前自己三番兩次的昏倒,還三番兩次麻煩他打橫抱起自己帶回小院安置,不由地感到羞恥,簡直想趕快找個小洞鑽進去。
沒想到,他醒來剛從床上坐起來沒多久,淩餘懷就恰好睜開了雙眸,那雙黑色的眼瞳盯着面前的小乞丐,從原來的摸不清焦點到漸漸清澈起來,最後帶上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醒了?”
見此,小乞丐又是臉紅耳赤,窘得連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裏,從沒這麽緊張過的他只能看着地上,好像那裏忽然開了一朵無比美麗的花般。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覺得不舒服?”
小乞丐搖搖頭,低聲的呢喃:“……你不僅救了我,讓我免于被人活活打死命喪街頭,還為我爺爺的病破費了那麽多,這大恩大德我永世難忘,這輩子我會盡全力的報答你的。”
淩餘懷神色依舊平淡。
“別這麽說,我并沒有想要你回報什麽,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聽淩餘懷這樣不把名利放在心上,小乞丐不禁有些驚訝地擡頭望去,卻見到對方那始終微皺的眉頭下眼神溫和平靜,讓人莫名感到心中一暖,不由自主地将緊張的心情放松下來。
淩餘懷微微地笑了笑道:“我覺得,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應該先好好吃碗夜宵,然後舒舒服服的睡個覺,第二天精神十足的起床,你覺得呢?”
小乞丐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淩餘懷從桌旁起來,小乞丐也想跟着下床,不過雖然醒了,但他卻還是有些困倦,但淩餘懷忽然開口的一句問話卻似驚雷般驚得他再無一絲睡意。
“你,是誰?”
小乞丐的身子一僵,下意識地猛的擡起頭來,發現對方也正看着他,淩餘懷的眼神很淡,嘴角還帶着溫柔的笑,好像只是單純地在問他名字,但小乞丐卻明白地感覺到他剛剛問話中那股說不上來的冷冽。
“……我叫李鐘。”
淩餘懷微笑地說:“你好像還不知道我叫什麽?我叫淩餘懷,以後就請好好相處了。”
當一碗熱騰騰的瘦肉粥放在李鐘面前時,李鐘似乎有些拿不穩筷子,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那碗黑糊糊的粥……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粥……是可以被煮成這種劇毒模樣……
淩餘懷微笑着看着李鐘硬着頭皮把碗裏可能會吃死人的瘦肉粥喝完,帶着溫柔笑意的眼神才終于淡了下來,漸漸變得漠然和冷冽。
他平靜道:“既然已經吃完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苦心積慮設下騙局接近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了吧?”
“尹龔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