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求診
夜已經深了,空曠的街道上每家每戶都早早關上了房門,連房梁下垂挂的燈籠都被吹熄了,不知道哪裏的冷風在屋頂瓦片上帶起一陣細微響聲,灰暗,鬼祟,令人不寒而栗。
鎮上唯一一家藥房的大門被敲打,仿佛驚雷般将還在睡夢中的郎中吵醒。
郎中下意識地伸出手将自己包裹在被窩裏,試圖以此來隔絕耳邊的響聲繼續美妙的回籠覺,只可惜,他沒有意料到門外人堅如磐石的意志。
幾分鐘的無用抵抗後,他煩躁地從被窩裏鑽出來,批上一件外衣就下了樓,剛打開門就一臉不耐煩地說:“深更半夜,吵什麽吵?讓不讓人安穩睡覺了,有腦子的就給我麻溜地滾!”
說完,郎中就氣哼哼地要關門,沒想到一只纏着白色繃帶的手卻牢牢地摁住了門。
一個聲音淡淡道:“身為治病救人的大夫,只因為想睡個安穩覺,就脾氣暴躁地惡言相對半夜緊急來上門求診的病人,難道先生年紀大到已經更年期了?”
聞言,郎中呆了一下,臉色發青,怒氣沖沖道:“……你……你才更年期,你全家都更年期!”
當話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時,郎中這才發現在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個身高修長,打扮怪模怪樣的男子。
那人全身上下有露出來的地方都纏了白色繃帶,繡着蓮花紋的素衣外套着一件帶帽的黑色長衫,黑色兜帽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對略冷的眸子。
見到對方這副鬼模樣,郎中不禁寒毛豎起,現在時間又是深更半夜,令他忍不住往危險的方向去想,搞得莫名膽戰心驚,連說話也不禁結結巴巴起來。
“你……你想幹什麽?劫……劫財沒有,劫……劫色也不行!”
聽到這話,那人似乎身子僵硬了一瞬間,他尴尬地咳嗽了一聲,想要上前,又說:“我……”
郎中見到那人靠近,吓得連忙後退幾步,還以為對方是要辣手摧花了,于是跟個還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似得瑟瑟發抖地說:“其……其實劫財也是可以的,若是想劫色……我也可以考慮考慮……”
……不要變卦的那麽快好嗎?你的節操掉地上了啊!
淩餘懷頭上不禁冒出黑線,天知道他真的只是單純來找大夫出診,別無他求啊,到底哪裏看出來是想要劫財又劫色的?再說,就算劫色,我也不會重口到劫你這樣沒有姿色的老頭子好嗎?不要一個人腦補過多了哎喂!
淩餘懷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住內心想要繼續瘋狂吐槽的沖動,平靜道:“我不是來劫財劫色的,我們是來找你出診的,鎮上的郊外有一處破廟,裏面有位病的很嚴重的病人急需診治,請你跟我們去一趟吧。”
一聽到原來不是劫財也不是劫色,郎中臉一僵,有些挂不住面子,這邊故作不滿的小小哼了一聲,這邊又不着痕跡地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淩餘懷來,卻忽然瞥見淩餘懷的背後站着一個孩子。
那孩子似乎有十四五歲大,容貌長得十分俊俏,很害怕似得在淩餘懷的背後躲躲藏藏,不肯與自己對上視線。
郎中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躲在淩餘懷背後的那孩子,總感覺好像在哪裏看見過,卻怎麽想也想不起來。
怪了,難道自己人未老,腦子先糊塗了嗎?他心裏嘀咕着。
淩餘懷見郎中一副不知道想事想到什麽地方的神游模樣,真是無話可說,只能又出聲提醒:“先生,現在可以出診了吧?”
聞言,郎中回神過來,對于淩餘懷的詢問,卻是雙臂交叉放在胸前,懶洋洋道:“我還以為什麽呢,原來是找我出診啊,不過如今已經是深更半夜,你要我去的又是離鎮子有着大老遠路程的郊外,這萬一路上出了什麽意外……啧啧,我可是很愛惜自己這條老命的,恐怕這件事是愛莫能助了,你們請回吧,恕不遠送。”
說完,郎中就要關門,淩餘懷連忙說:“等等,你若是覺得不安全,我們可以先付出診費作為定金。”
“定金?”
郎中打量了一番淩餘懷,見他一副生怕見光死的怪模怪樣,嗤笑一聲道:“就你?怕是連三分之一也付不起吧?我這出診費可不低,少于一兩白銀,免談,就你這樣……我估摸着就算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變賣了,你也湊不着一文錢吧?”
躲在淩餘懷身後害怕被郎中認出原來身份的小乞丐,聽到郎中說的漫天要價,忍不住驚叫:“一兩銀子!這都可以夠一戶普通人家個把月的吃穿用度了,哪裏的出診費要那麽貴,簡直是皇帝的醫師才能有的待遇,你分明是在搶劫我們。”
郎中聽見了小乞丐的聲音,忽然想起了白天在他藥房裏一身髒兮兮還想要買藥的那個小乞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是誰,神情瞬間嫌惡起來。
“我說你怎麽這麽面熟,原來是白天來我藥房裏搗亂的那個乞丐,臉也洗了,衣服也換新的了,難怪剛剛認不出來,不過雖然樣子變了,身上卻還是一樣惡臭,要我出診醫治的那個病人恐怕也是和你一樣的乞丐吧?真是晦氣,不去不去,你們愛找誰就找誰。”
被郎中這樣看不起的嘲諷,小乞丐感到屈辱。
“身為濟世救人的大夫,你怎麽能這樣膚淺的以貌取人?還漫天要價,簡直就是搶劫的土匪。”
郎中不屑一顧道:“誰搶劫你們了?這鎮子上就我這一間藥房一位大夫,物以稀為貴不曉得嗎?你們如果還覺得我是在漫天要價,大可去別家咯,我也不差你們這些乞丐幾個小錢。”
小乞丐見郎中這樣厚顏無恥的耍無賴,不禁又憤慨又覺得屈辱,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看着郎中這副裝腔作勢的仗勢欺人樣,淩餘懷皺眉,語氣冷了下來。
“也就是說,只要我把這一兩銀子的出診費付清,你就肯随我們去出診,是嗎?”
郎中見淩餘懷這樣問,不禁暗自嘀咕,難道這小子真能拿出這麽多銀子來?看這模樣怎麽也不像個大戶人家,定是在想去哪借錢了,我可不沾這麻煩事。
想到這裏,他就嗤笑道:“小子,這大話誰都會說,但這一兩白銀,可不是說說大話就能平白無故地從手裏變出,我勸你最好該幹什麽事就幹什麽事去,別繼續在這裏胡攪蠻纏,不然別怪我叫人把你們亂棍打出去!”
說罷,郎中哼哼就要關門,沒想到地上忽然掉了樣東西,雖然是在昏暗的街上卻依然能見到那東西微微閃動着些許銀光,郎中定晴一看,渾身顫抖,嘴巴情不自禁張得老大,下巴差點驚到掉在地上。
那地上,竟然是滿滿一袋子的銀子,玉珠落玉盤似得從褐色錢袋裏滾落出來,鋪了大半個地,顆顆明亮,熠熠生輝。
郎中從沒見到過這麽多銀子,不禁撲上去,顫抖地摸着地上的銀子,眼裏滿是驚奇和貪婪。
看着郎中在地上摸着自己錢袋子裏掉出的銀子的丢人模樣,淩餘懷冷漠地說:“看看這地上的銀子,你再說一遍,我身上還湊不湊得起一文錢?”
郎中不敢置信地問:“這······這······這不可能,身為乞丐,你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多銀子?”
淩餘懷皺眉。
“你的話太多了,既然不想出診,那就滾吧。”
見到嘴的肥鴨子要飛走,郎中誠惶誠恐地說:“別!我出診,我立刻就出診!”
淩餘懷慢悠悠道:“你之前不是還說大可去別家,也不差你們這些乞丐幾個小錢嗎?變臉地這麽快……是才發現自己最近讨不到飯吃了麽。”
郎中面色慘白,不知道要說什麽,不禁在心裏暗罵自己有眼不識泰山,若是可以,真想立刻抽自己倆嘴巴子。
“好了,別在地上撿銀子了,去收東西出診,随我們去郊外,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等回來也再撿不遲。”
“是是!”
聞言,郎中急忙從地上爬起來,進藥房裏去收拾就診的物品,生怕淩餘懷反悔。
小乞丐大概覺得讓淩餘懷破費了許多很愧疚,低頭對淩餘懷低聲說:“大哥哥……讓你破費了那麽多,對不起,以後不管怎樣,我都會盡力早點還清的。”
淩餘懷搖搖頭,柔和道:“和我說那麽客套的話幹什麽?人命關天,我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聞言,小乞丐更是感動,有些想哭。
“大哥哥……”
看着這孩子真情流露的想哭模樣,淩餘懷不禁寵溺的摸摸他的小腦袋。
“你爺爺的病要好起來了,你要笑才是,要快些長大,保護好你的爺爺不讓別人可以随意欺負。”
小乞丐擦擦眼角,堅定的嗯了一聲,他看着淩餘懷修長高大的身影,眼中透露出一種連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憧憬和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