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vol 02
但一個綿長的親吻似乎并不能安撫嘉羿的心情。
他的聲音依舊帶着哭腔:“哥哥一定要跟我一起留下來,好嗎?”沒有得到回答的小少年執着地垂目凝視對方,伸出尾指堅持:“和我拉勾好嗎?哥哥。”
林陌仍然沒有給他什麽回應,只是把小少年毛絨絨的腦袋摟在自己肩頭,嘉羿往他肩窩裏蹭了蹭,把眼角滲出的淚水都擦在林陌的肩章上。
“好啦,沒事的啊,乖。”信天翁在他們頭頂緩慢地盤旋了幾道,溫柔地将年輕哨兵波動的情緒安撫。
“小星、陌陌,次飯兒唠!”管栎的聲音在走廊來回響徹,他大聲呼喊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帶上自己家鄉星球的鄉音,林陌有時候會愛學他,這會兒已經彎起笑眼小聲地跟着念:“次飯兒唠……”,吭吭笑着的樣子也把嘉羿逗樂了,他吸了吸鼻子,止住近乎無病呻吟的憂傷情緒,對自己的向導綻開燦爛笑容:“吃飯啦。”
走過彎廊的拐角,嘉羿慢慢地把手指一根根插進林陌的指間,與他十指交扣,又再握緊,牢牢地捏在手心。仿佛這樣,就有勇氣、也有把握去闖蕩未知的每個星球。
林陌任他牽着,兩個人并肩向外走,走廊的那一頭管栎對他們招手,笑眯眯地喊:“就等你們唠,快來!”
他也對他揮手,微笑着,嘉羿就跟着更大力地揮手:“來啦!”
在日光照射的盡頭,在靠近走廊這端的一小段陰影處,信天翁忽然發出極短卻又極尖利的嘯聲,林陌清楚地聞到很淡的、有些類似硝黃石的味道——那是沙漠火狐情緒亢奮時會留下的特殊氣味。這讓林陌想起剛剛藏匿在陰影裏的少年的眼睛——對方已經很努力地收斂自己的精神網,可又怎麽可能逃得過他的敏銳觸感。
哨兵小少年直白的、探究的,漂亮的眼睛。
林陌阖上眼睑又緩緩張開,睫毛在眼窩投射出很長的影子,遮住所有的溫度。
“文煊,起床了,要遲到了!”
“胡!文!煊!”胡春楊難得如此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卷在被窩裏的人終于動了動,他就再接再厲地一把掀開被子,胡文煊伸手擋住亮光,發出半聲含混不清地哀嚎:“疼!”
“哪兒疼?給我看看!我去叫醫生來!”胡春楊扒着床頭看不真切,就又急切地跳下床去找鞋。“哎呀……”胡文煊揉着眼睛坐起來扯住胡春楊,閉着眼嚷嚷:“哥,我眼睛疼!”
是不應該笑的,但是胡春楊實在忍不住地發出“鵝鵝鵝鵝”的傻笑聲:“你……你這是看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長針眼!”他邊翻開醫藥箱邊抑制不住地鵝鵝笑到打嗝,被胡文煊臭着臉一把搶過眼藥膏,對着鏡子還是糊得亂七八糟的。
糟糕透了,可不是看見不該看的了麽……
等胡文煊掙紮着從裝備室穿戴好走到模拟艙門口的時候他半邊眼睛還腫着,第一輪課已經陸陸續續放課。陳濤出了艙門還一直追着陳宥維叽叽喳喳,小王子看起來非常喜歡這個遠來的小哥哥,小英短似乎有些追不上陳宥維的獵隼的速度,不耐煩地小聲嗚咽,陳宥維停下腳步回身,把陳濤抱到走廊的圍欄上坐下,望着他又笑開了。
胡文煊的思緒又開始瘋狂亂跳,這一秒他跳去了想開個賭盤猜一猜今年聖誕笑容大賞的贏家會是陳宥維還是嘉羿這件事上。
而陳濤在幹嘛?
帝國的向導小王子在問聯盟的哨兵軍長一些……類似“自由聯盟是做什麽的”這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蠢問題。
但是陳宥維卻認真地回答他。
他說:“自由聯盟,就是想要消除一切歧視。你知道的,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人會擁有精神力,可以成為指揮塔的戰士——像我們這樣的哨兵或是向導,而這其中的再十分之一才可以擁有尊貴的皇室身份或者爵位。可是——皇室與平民之間不應該有階層的鴻溝、戰士與普通人也不應該被不平等地看待。”
一整套的鬼話,聽起來很棒。胡文煊想,他對這樣的對話失去興趣,轉頭去找其他人,但陳濤卻捧場地大聲說:“哇!聽起來好棒!”
胡文煊看見自己的火狐翻了個小小的白眼,他捏它的耳朵:“喂!”他說:“不準嘲笑我的傻弟弟。”小火狐叽哇亂叫着縮回他的精神網。
李汶翰在另一個艙室門口和胡春楊做剛結束的一場對戰的戰術總結。他們今天的第一駕駛員師銘澤是已經有實戰經驗的優秀哨兵,胡春楊也已經以第二駕駛員的身份參加過很多次演習,但胡文煊還是從李汶翰有些肅穆的神情中讀出“不順利”三個字。
是誰能讓已經算是很強的艦隊配置吃癟?胡文煊吹聲口哨,對着李汶翰挑眉,口型無聲地詢問:“輸了?”李汶翰搖頭,也無聲地回他兩個字——“平手”,但表情依舊沒有放松。
胡文煊才注意到他們今天的醫療員不是委員會的學生,但前兩天在公會的歡迎禮上見過——是平民公會的向導,叫姚明明,精神體是一只很漂亮的虎斑貓,他和自己的小貓也有幾分神似,眼角飛揚,有種說不出的風情。
師銘澤一向傲氣到目中無人,眼下竟低眉順目站在他身旁——這不奇怪,合宿本來就多少有些晦澀的聯誼意味暗含其中,指揮塔那邊也有幾分這樣的意思:想要通過所謂的跨越階層的戀愛來堵上自由聯盟整日高喊“衆生平等”的嘴。
那麽當另一邊的艙門打開,陪着管栎走出來的是皇爵這邊的小哨兵沈群豐這件事,當然也一點都不令人意外了——本來也不應該意外,胡文煊聽說合宿的消息公布的時候最為興奮的就是沈群豐,因為平民公會的管會長其實是從小在沈家長大的,入學時沒能為他争取到名額,終于在合宿的時候實現了并肩的心願。
不過眼下沈群豐卻一點兒也不意氣風發,他看起來十分狼狽,他的黑背也耷拉着尾巴無精打采地跟在身後,管栎在他身旁放出自己的月兔,安靜地撫慰他顯然遭受了重創的精神力。
沈群豐是不足夠能與這邊的艦隊打個平手的,除非……
除非他們的第一駕駛員和戰略員是星系中精神力等級最強的學員。
果然是。胡文煊想。
嘉羿似乎還沒有過夠瘾,興奮地邊走邊跟林陌複盤剛剛的一役,林陌的信天翁在他肩頭不緊不慢地扇動翅膀,專注地聽嘉羿說話。
好有意思啊,可以讓李汶翰和師銘澤都讨不到半點便宜的人。
嘉羿滔滔不絕地說了許久,林陌一直安靜地、溫柔地、微笑着聽他說。等他終于說完,稍稍年長一些的向導才開始慢慢地組織語言,将要開口回應的時候,嘉羿卻更興奮地沖了出去,徑直跑到了李汶翰身邊。
他目光如炬,真誠又直接地對李汶翰說:“學長,下次。”他說:“下一次可以跟你合作看看嗎?”
李汶翰和胡文煊同時下意識地将視線轉向林陌,而被他們關注的向導卻仿佛這個話題完全與自己無關似的,在漸漸升起的日光下,林陌神情聊賴地擡起手擋在額前,甚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李汶翰又将視線收回到嘉羿身上,小少年依然目光灼灼又充滿期待地看着他,李汶翰又挂上了他一貫标準的微笑:“今天看你們——操作非常熟練啊。”他說:“怎麽會忽然想到換搭檔?”
“都想試一下!”嘉羿大聲說:“覺得……學長你可以帶我去更好的、更遠的星系試試看!”他笑得無比燦爛又純真,像把全部的心事都挂在臉上:“學長,可以嗎?加難度也沒問題的。I can!”
他真可愛,李汶翰笑意深了許多,到最後忍不住笑得露出牙齒:“好的呀。”
林陌卻依舊不關心整個世界一般,伸出手指逗了逗自己的信天翁,要把它收回去的時候才好像剛發現胡文煊似地,他微微擡頭瞧了一眼從剛剛就一直目不轉睛望着自己的少年哨兵,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昨天那時,一樣的漂亮。
還、還有些紅腫。
林陌的信天翁輕輕落在胡文煊肩頭,咕咕幾聲,又再繞着他盤旋了幾周,胡文煊立刻感到自己有些緊張而生出的精神皺褶被輕易地撫平,連帶着眼睛都沒那麽疼了。
而做這一切的林陌卻像只是順手,輕松不費力氣。
胡文煊把信天翁的爪腳放回林陌手心,自己的手指也沒有離開,他望着向導長得過分又密得過分的睫毛,快樂地開口。
“林陌!我是胡文煊,火宣煊!”年輕的哨兵精神奕奕:“那我要跟你一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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