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前後矛盾
梁國陰謀敗露, 六萬大軍一朝被俘。
楚輕坐在殿內,看着桌案上的畫像,畫像中的人依然牽着一匹馬,笑的無拘無束。
當初,就是因為這幅畫, 才讓他生出了計劃之外的心思, 他很想見見這畫中之人;見到之後, 他很想得到這畫中之人;得到之後又很想他能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雖然中途有些磕磕碰碰, 但好在一切都進行的很是順利,計劃沒有出錯, 畫中之人也得到了。
只是,向來看的長遠, 心思缜密的楚輕,卻沒有想到, 自己的計劃會和讓他跟自己永遠在一起, 出現這樣大的沖突,大到他只能兩者選其一。
擡起修長的手指輕撫着畫中趙時煦的眉眼,楚輕的臉色恢複了從前那般的冷漠, 只是眼底深處有着一抹別人看不見的情愁。
“皇上, 十命回來了。”
張然的聲音在外響起,楚輕擡了下眼皮,将畫卷收好放入匣中方讓十命觐見。
十命擡腿而入,剛毅的面容上有些疲态,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動作卻十分幹脆利落,跪下給楚輕請安,“屬下歸來,請皇上恕罪。”
楚輕看着俯身在地的十命,距離他派十命去解決陳猛和汪渠已有十日,自那之後十命便呈失蹤模式,無人知曉他的行蹤,更別說他在這十日之內做了什麽。
“朕給你一盞茶的時間。”楚輕冷冷的開口,一盞茶的時間足夠十命陳述了。
十命叩了一首,“謝皇上。”
楚輕轉身坐到龍椅上,俯視着他,“起來吧。”
十命應聲而起,仰起頭看着楚輕,這才道:“屬下辦事不力,還請皇上降罪。”
“那個趙臻武功出衆,在你之上,你弄不過他,朕不怪你,只是那之後你做了什麽?”楚輕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凜目看着十命。
十命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握了下拳,方道:“屬下去了魏國。”
聽聞此話,楚輕的臉色更加深冷,卻又沒有發怒的跡象,聽着十命的陳述。
“那日趙臻出現擊退屬下,原本屬下想回來禀報皇上,只是趙臻的出現讓屬下明白小王爺已經知曉了一切,不日便會和皇上交手。所以屬下提前去了魏國,以便早日拿下南境。”
楚輕聽着他的話,而後撐着下颌看着他,“朕借兵給魏國,卻沒有派領将之人,便是擔心大靖的将領不了解南境,瞎指揮。”
十命聽着,微微垂了下首。
“魏國是最了解南境,了解趙王用兵之人,若不是因為魏國國力較弱,軍隊不足等原因,南境未必能一直壓着魏國。所以朕才會派兵相助,想來憑魏國皇帝與南境多年的作戰經驗,有了朕的這批軍隊,在時煦未歸之前攻入南境不是什麽難事。”
十命知道什麽事都瞞不過楚輕,只能保持着沉默,聽着楚輕寒冰一般的語氣。
“若不是你去攪和,想來魏國和南境現在的局面不該是兩敗俱傷才對。”
十命再次跪下直視着楚輕,“皇上,屬下知罪。”
楚輕瞧着,嘩啦一下将桌案上的筆墨紙硯掀翻在地砸向十命,沉聲怒喝道:“你知罪?十命,你當真是無法無天了,敢頂着朕的名號在魏國胡來?”
十命叩首而下,“屬下不敢,屬下只是替皇上考慮。”
“荒唐!因為你,魏國沒有第一時間拿下南境,如今已失了先機。”
十命承受着楚輕的怒氣,不發一言。
楚輕眼神冷漠的盯着他,吐了口氣方道:“不過,這麽做也不算完全沒有好處,若南境真被魏國攻入,阿阮那多出來的六萬大軍,朕還真不知從哪兒調人手與之對峙,好在時煦幫朕解決了這個隐患。”
聽着楚輕冷漠的語氣,十命欲言又止。
楚輕看着他,知道他心中所想,卻也不搭理,只道:“顧國公已經動身去梁國了。”
十命垂了下眸,“皇上,梁國與大靖的國力呈對等之勢,若單獨對付尚可,可若您還要對付南境,屬下擔心...”
楚輕猛地站了起來,“朕要的就是天下大亂!”
十命看着楚輕,想起少年時楚輕曾對他說過的話,這天下分分合合,該有一個統一的帝王了,這個人會是自己!
所有人都覺的楚輕要的是南境,穩固他的皇權,其實只有十命清楚,楚輕要的又哪裏只是一個南境,他要的是整個中原,無論是南境,還是魏梁兩國,他都要。
而若要,這天下就得亂。
“屬下明白,只是小王爺...皇上不是曾對屬下說過,您也要小王爺麽!”
十命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楚輕瞪着他,咬牙切齒般的說道:“朕從未說過不要他。”
十命想再說,卻又不知具體該說什麽。他跟在楚輕身邊十幾年,看着他從小受盡欺辱,看着他一步步處心積慮的走到今天。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楚輕問鼎天下之心。他也曾發誓必會與他保持一心,只是,在和全淼的相處中他的想法發生了一些變化,那個愣愣傻傻的小子讓他有些向往平靜的生活。然而那個傻小子還不知道其實他自己也早被算計,算計他的人還是趙時煦。
一想到此處,想到趙時煦俘虜了梁國六萬大軍,那麽全淼母親和姐姐的身份也被曝光與衆了。不知那傻小子現下如何了?
十命思緒已然飄遠,一顆心挂在全淼身上,這些事發生的如此急促,他卻連什麽解釋都沒有給全淼。
“你在想他?”楚輕看着忽然出神的十命,冷冷的問道。
十命回過神來,“皇上難道真的不顧及小王爺嗎?他腹中還有您的血脈。”
楚輕咬着牙瞪着十命,“朕與他的事,你不必過問。”
“皇上...”
“夠了,你乖乖待在京都聽候調遣,這次的事,朕既往不咎。”
十命垂眸思索了一會兒,“皇上,我爹年事已高,一個人去梁國怕是不妥,屬下願意同去。”
楚輕嗤笑一聲,“你才将魏國攪和了,還想再去梁國攪和?”
“若沒有皇上的默許,屬下萬萬不敢如此。”十命忽然回嘴,“皇上早已猜到屬下在哪兒,在做什麽,您大可派人前去魏國揭穿屬下,但您沒有這麽做,您內心深處,也是不願南境被魏國拿下的!”
“荒唐!”楚輕怒喝一聲,“朕不揭穿你,是為了借南境之手俘虜梁國那六萬大軍!”
“皇上!”十命膝行兩步,“您不會做這樣的計劃,您若真的想攻下南境,又怎會讓南境俘虜梁國那六萬大軍?這豈不是變相的送給南境六萬大軍,壯大他們的力量麽?太矛盾了!”
十命從未如此高聲反駁過楚輕,令楚輕怒氣驟升,一腳将他踹翻在地,指着他喝道:“十命,你當真以為朕舍不得處置你!”
十命擦了下嘴角的血,仰頭看着他,“皇上,您并不是神人,沒有預見未來的能力,梁國那六萬大軍,并不是您計劃的!”
“十命!”楚輕沉聲一喝。
十命看着楚輕,緊握雙拳,片刻後才從地上爬起來複又跪好,聲音也沉寂了下去,只道:“屬下犯上,請皇上降罪。”
楚輕盯着他,壓抑着爆發的情緒,從牙齒裏擠出了一個字,“滾!”
十命退出後,張然立刻迎了上去,焦急的詢問,“大統領,皇上怎麽樣了?”
十命面無表情的看着張然,“張公公,你我都是自皇上少年時便伴在他身邊的,您認為,南境和小王爺,誰對皇上更重要些?”
張然聽後,朝裏看了一眼,躬身道:“此事怎是奴才能置喙的,皇上心中自有天平。”
十命側頭看着張然,“張公公...”
“大統領,您累了,先去歇息吧。”張然躬身道。
十命擰眉,未有多言,只是當他走到宮門口時卻見長孫勁松騎着一匹馬等在那兒。
“小侯爺?”
長孫勁松一笑,扯着缰繩道:“爺爺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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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時煦惬意的躺在山坡上,卻忽然覺的喉頭跟火烤似的幹涸,但見不遠處有一汪泉水,便忙要翻身起來找水喝,只是才坐起,他便見那泉水中忽然站着一個白衣男子,那男子用荷葉裝着水,唇角勾着笑意,一步步的朝他走來。
趙時煦看着容顏絕美的男子,只覺的他十分眼熟,好似在哪兒見過一般,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
那男子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一身白衣不染塵埃,好似天外之人。
“時煦,喝點水。”
趙時煦聽他喚自己,忽覺心口一陣鈍痛,痛的他擡手推翻了他手中的荷葉,泉水灑了他一身,但落地卻發出尖銳的‘哐當’聲。
這一‘哐當’将趙時煦徹底震清醒了。
“時煦,你醒了?”趙王見床上的兒子忽然睜開了眼睛,顧不得收拾被他推翻的水碗,驚喜的喚道。
原來是夢,夢中之人竟還是楚輕?可笑啊。
趙時煦側頭看着,露出一絲淺笑,“父王...”
這一開口,趙時煦才覺得自己的嗓子沙啞的厲害。趙王趕緊再命人倒了杯水喂他喝下,才讓他的嗓子舒服一些。
“你可是醒了,在城門就暈了過去,都暈了整整兩日了。”趙王擦着額頭上的汗,長籲了口氣。
“讓父王擔心了。”
趙王伸手探上他的額頭,燒是退了,但看趙時煦還是虛弱的很,“去傳單大夫。”
“單大夫?”
趙王點頭,昨日來了一個老頭,自稱是趙時煦的故交,還是個醫者,一直照看他的身子,這次是千裏迢迢從大靖追随他而來的。
原本趙王對他十分戒備,只是當那老頭說出趙時煦現如今的身體狀況,他便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哎,我對不住單大夫啊。”趙時煦半是真摯半是調笑的說道。
“你小子知道就好。”
爽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趙時煦和趙王一同看去,只見單于背着藥箱疾步而入。
“單大夫,南境風光好,待我好了,帶您去轉轉。”趙時煦啞着嗓子說道,看的單于想打人。
“王爺。”單于對趙王拱手一禮。
趙王見他二人說話方式便知單于昨日說的是實情,客氣了許多,“單大夫不必多禮,快看看時煦。”
單于點頭,坐在床邊給趙時煦號脈。
趙時煦依然喜歡在他號脈時跟他搭話,“您怎麽來了?好好的宮廷禦醫不做,真來南境吃炮灰啊?”
單于瞧他都這時候還是這麽不正經的樣子,恨恨的棱他一眼,“閉嘴~”
趙時煦笑了笑,閉上了嘴,任由他號脈,也習慣性的看着他一邊號脈,一邊将臉上所有皺紋都給皺成了溝壑。
“老先生,時煦怎麽樣?”趙王問道。
單于看了眼趙王,又看了眼趙時煦的腹部,“小王爺腹中之子,按照月份來算,已經五個月了吧。”
趙時煦笑出聲,“這您不比我更清楚麽。”
“這孩子怕是等不到足月出世了。”
趙時煦眉心跳了一下,平靜的問道:“他要出來了?”
單于點點頭。
趙王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不足月的孩子生下來,能活下來的少之又少,即便活下來,怕也是體弱多病。
“還有多久?”趙時煦仍舊平靜的問道。
“最多兩月。”單于淡淡道,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老先生,比起孩子,本王更關心時煦的身體。”趙王反應過來,急切的問道。
單于看着他父子二人,事到如今,倒也是平靜了,“小王爺氣血大虧,若孩子早産,恐有性命之危。”
趙王一聽,控制不住的提住單于的衣領,“你胡說八道什麽,我兒子身強力壯,定能長命百歲。”
趙時煦沒有趙王那麽激動,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原書中自己的結局,這書三分之一的時候他就死了的,如今活到現在,難道還是要死?那折騰這麽久,豈不是白折騰了。
“父王,您別那麽激動,又不是一定的事。”趙時煦啞着嗓子寬慰道。
聽到他的嗓音,趙王更是難受,恨不得提劍飛去大靖砍下楚輕的腦袋。
“老先生,還請您竭盡全力,本王會将全城的大夫都召來,你等一同盡力,定要讓小王爺安然無恙。”
單于聽後,沒有多說什麽,也沒有應聲,只是無奈又痛惜的看了趙時煦一眼。不知怎的,就如同看到了當年的宣珏一般,但明明楚輕才是宣珏的兒子。
這命運當真是奇特。
單于提着藥箱退了下去為趙時煦配藥,房內便又只剩他父子二人。
趙時煦看着趙王,還未開口便聽他道:“兒子,是爹對不住你。”
趙時煦眨巴了下眼,笑道:“爹,都這時候了就別說這些了,先解決眼下的事,外頭情況如何了?那六萬大軍您如何處置?魏國可有卷土重來,大靖和梁國可有動靜?”
趙王聽着趙時煦的話,都這時候了,他還...“這些事你不必再管,你放心,南境不會有事。”
“爹~”趙時煦拉住他的胳膊,神情認真的道:“這些事我必須要管。”
“你都...”
“爹,你相信我。你放心,在大結局之前,我絕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趙王對他這話似懂非懂,但裏頭的意思倒是明白,“你先休息,吃點東西,稍後再與你細說。”
趙時煦點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麽,急切的問道:“父王,三水呢?”
趙王聽聞此話,臉色沉了下來,“那一家子梁國細作,你還顧他做什麽?”
趙時煦撐起身子,“父王,三水并不知情,并且他母親和姐姐還有用處,您不會...”
“放心,那母女二人皆被我廢去武功關押着。”趙王冷着臉道。
趙時煦松了口氣,只急切的問道:“三水呢?您把他怎麽樣了?”
“自然也是廢去武功,關在地牢。”
趙時煦一陣頭暈目眩,扶着頭忙要翻身下床,并埋怨道:“父王,您怎能不問我便随意處置我的人?”
“時煦,你不能總這麽仁慈!”趙王扶着他。
“我要見三水...臻兄!”趙時煦不顧趙王,喝了一聲,趙臻果然應聲而入。
“臻兄,帶三水來見我。”趙時煦吩咐道。
“這時候你折騰什麽?”趙王有些發怒,喝止趙臻,奈何趙臻卻只聽趙時煦一人之言,只略欠了下身便往地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