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恐怕, 有性命之憂。”
大夫說着又望了眼虧江月的腳:“我已盡力吸出毒, 但還是有些入了血, 有些入了骨,我實在……”
虧江月低頭幹笑聲,問道:“我還能活多久?”
大夫搖頭:“不好斷, 多則上百年, 少則幾十年,因人而異。”
虧江月明白似的點頭,看了眼枳於的方向,淡淡道:“明日她醒來, 你不要告訴她這事, 也不要說我去采藥一事。”
大夫唉聲, 點了點頭。
大夫算得準, 說是第二日清晨枳於會醒來,枳於果真第二日清晨便醒,她睜眼便見虧江月坐在床邊, 愣了半晌,才輕嘆了聲氣。
虧江月一喜,立馬靠近一些:“你醒了。”
枳於嗯了聲, 開口只問:“江年呢?”
虧江月先是一愣,接着才恍悟枳於問的是姐姐的衣服,她低聲回答:“埋在家裏了,姐姐種的那片彼岸花叢下。”
枳於點頭:“也好。”
枳於剛醒,身子還未痊愈, 她只字未提在聊缺缺那裏發生的事,虧江月也不問,每日只陪她到處走走。
她們不說話,偶爾的,枳於會失神地看着她。
虧江月知道,枳於是透過她看到了何人。
幾日後,二人散步至山上一塊大石邊,枳於站了一會兒,才悠悠開口道:“那日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
虧江月心裏一緊,忙道:“沒事,你,我,姐姐那樣,我确實有錯。”
枳於苦笑:“你有什麽錯。”
虧江月鼻尖一酸,說不出話來。
枳於又道:“明日,我會将原來随從我的那些部下召集在于山山腳,我會另尋一處同大家一起生活。”枳於說着轉頭看虧江月:“江年走之前,讓你照料我。”
枳於輕輕一笑,似是虧江年還在,嘴角寵道:“我哪用你照料,你是她妹妹,理應是我照顧你。”
枳於不鹹不淡地問:“你願意跟我走麽?”
虧江月愣愣地看着枳於,她知道,她若是說了不願,枳於是一定不會開口留她的。
虧江月低頭,袖中拳頭緊握,半晌才應:“我願意。”
枳於淡淡嗯一聲。
同大夫告別後,枳於便帶着虧江月離開,如她而言,她們先是到了于山山腳,而後枳於才帶着一群她的狼妖們,千裏跋涉,找了一處僻靜的名為北號之山住下。
此後的日子便安逸許多,枳於記着虧江年喜歡淡黃色的彼岸花,記着虧江年喜歡月白色,便做了彼岸花燈,挂滿了山,她自己的洞裏,也依着虧江年的喜歡來裝扮。
枳於還在洞中辟開的一處院子裏種彼岸花,只可惜,這兒不是即翼山,多少年過去,從未花開。
枳於給虧江月也安了一處,二人離得遠,一開始總見不着面,後來漸漸的才會偶爾遇到,遇見了,二人會說些話,道聲好,沒有其他。
虧江月這些年總想起姐姐,氣色憔悴許多,偶爾夜裏夢着姐姐,總會哭着醒來。
這樣一年又一年過去,虧江月有天拿着親手做的花至山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她跪着望天,看着天邊一朵雲發呆,跪着久了,她渾然不知身後有人靠近,等到她不經意轉頭,才發覺那抹熟悉的身影。
“今日是姐姐的祭日。”虧江月悠悠道。
枳於低低嗯了一聲,這才走過去,尋了個幹淨的地方随意坐下。
虧江月偏頭,看到她手裏拿着一壺酒,還未打開。
枳於擡頭也望着虧江月方才看的那片雲,輕聲問:“你想她麽?”
虧江月低頭嗯了聲:“想。”
枳於嘆氣,她低頭打開酒壺,抱着仰頭喝了一口。
虧江月轉頭看着枳於,思緒翻湧,開口道:“我第一次喝酒,是在姐姐面前。”
她換了個姿勢坐着,用手撐着腦袋:“從前從來沒喝過,但時常聽人道酒之甘甜,心癢想嘗,于是買了一壺,可又擔心自己酒量不勝,便帶了回家,想讓姐姐看着我喝。”
虧江月:“我不僅讓她看了,我還讓她陪我一塊喝,那日,我醉得不清,姐姐卻清醒的很。”
枳於笑:“是啊,江年酒量好,我們成婚那晚,她被灌了許多酒,卻沒見她醉。”枳於喝了一口,偏頭看虧江月:“後來呢?”
“後來。”虧江月繼續:“姐姐照顧了我一夜,說我又哭又鬧,還偏偏拉着她一塊跳舞,她第二日嘲笑了我一日,還說若以後她不在,別再喝酒了。”
話匣子被開,虧江月開始一事一事地說着同虧江年從前的事,說她們為何開始跳舞,姐姐如何給她伴樂,說她們一起種花,一起做羹湯糕點之事。
枳於嘴角擒着笑,邊喝酒邊聽,像是她也在故事裏,也看着虧江年做那些事。
“姐姐太溫柔了。”
虧江月說完這話,轉頭看枳於,卻見枳於也在看她。
似是有些喝多了,枳於看着她,眼裏竟柔情一片,這個眼神,是枳於看着虧江年才有的。
是幾年前,枳於将虧江月誤認為是虧江年時,才有的。
虧江月看得有些癡,她開始欺騙自己,枳於其實是看着她的。
沒有其他,僅一個目光,她便這樣淪陷。
虧江月強迫自己抽離出來,她咬牙一把搶過枳於手中的酒,仰頭喝下一口,但又覺着不夠,仰頭又喝下一口。
不到片刻,虧江月便有些醉了,但又似是還保持一絲清醒,還曉得同枳於道謝,将酒還給她。
“你還好麽?”枳於開口問。
虧江月迷迷糊糊地擡眼看枳於,一個重重的點頭後,身子一熱,終究是醉了。
她半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靠近枳於,伸手在她面前一晃,見枳於沒有反應,她又大膽過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枳於的下巴。
“枳於……”虧江月叫得很軟。
雙生子總有相似之處,這聲喚得,像極了虧江年。
枳於一頓,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放下想要拉開虧江月的手,她眼眸左右動了動,喉間發出一聲:“江年。”
虧江月一頓,笑出來。
枳於的這聲江年,像一杯冷水,将她裏裏外外澆醒,她緩緩地将手放下,無力地趴在地上,她想要離枳於遠一些,但身體卻支撐不住,靠着她的大腿睡了下去。
虧江月是第二日才醒的,她昨夜喝的不多,醒來時頭不那麽疼,她努力回想,想着昨夜似乎并沒有做不得體之事,才舒了一口氣。
沒多久,枳於便走了進來,虧江月這才發覺,此時并不在自己的洞裏。
“抱歉。”枳於一靠近,虧江月便開口道歉:“昨夜又喝多了。”
枳於淡淡嗯了聲,将一盤的一碗湯端了過來,虧江月拿起碗,看到裏頭是何物,驚地擡頭看枳於:“這?”
這是虧江年特制的解酒羹湯。
枳於淡淡嗯一聲,大抵是明白虧江月想問什麽,接着虧江月拿起勺子喝下一口。
虧江月頓時僵住,她聽枳於問:“如何?”
虧江月咬牙,最終還是難以下咽地吐了出來。
她咳咳道:“難吃。”
枳於頓了頓,接着笑出來:“我照着江年的說法做的,江年她也喝過,我以為……”她搖頭:“江年真是……”
虧江月将碗放在一旁,坐床上站了起來,對枳於勾勾手:“我來吧,我也會。”
枳於帶她去了竈邊,虧江月掃了一圈竈臺上的東西,開始着手做羹湯,她這麽做着,枳於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看,見她前後忙碌,不說話不打擾。
不過兩刻鐘,虧江月便将姜湯做好,她先是自己嘗了一口,覺着滿意了,才再盛一份遞給枳於。
“吶。”虧江月将勺子放入碗中:“嘗嘗。”
枳於的目光從虧江月的臉上移開,雙手捧住湯,半晌才曉得喝一口。
虧江月見狀,忙問:“如何?”
枳於擡頭對虧江月笑,她點頭道:“是這個。”
虧江月跟着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第一次做,從前姐姐在家,吃的用的都是她在操辦,不過她每做一樣東西,都會細細同我說做法。”虧江月也盛了一碗,開心道:“幸好我記下了。”
枳於嗯了聲,眼眸中也滿是開心,二人一站一坐喝着湯,周圍只碗勺的鳴叫,铛铛作響。
吃完後,虧江月自然地将枳於空碗收了過來,枳於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思慮片刻,也猶豫片刻。
待虧江月收拾完,枳於終于開口說了句:“江月,你留下與我同住吧。”
虧江月一愣,頓住了腳。
她的心,忽的開始不尋常地砰砰作響。
她看着枳於,不知該應下,還是該拒絕。
片刻後,虧江月蹙眉問:“為何?”
“你是她的妹妹。”枳於低頭不看她,片刻後,才道:“我将你帶來這兒來,又讓你獨自一人在外,我……”
枳於沒往下說,虧江月等了片刻,才自嘲一聲。
她輕輕閉眼,又緩緩睜開,從容道:“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