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晚照第一次發現,原來香到一定程度,竟然有一種類似于惡臭的味道,她捂着嘴打了幾個噴嚏,揉着通紅的鼻子道:“你這是什麽味啊?”
溫重光笑着拉她到一處花兒較少的地方坐下:“你還不知道嗎?是學生們送的。”
沈晚照酸溜溜地道:“你倒是人緣好,統共也沒有給人上過幾回課,竟然收到這麽多花兒,羨煞旁人啊。”
他一笑:“次輔那邊也收到不少。”
沈晚照裝模作樣地把手裏的昙花收回去:“早知道我就送給次輔了,昙花別稱‘月下美人’,品行高潔,我看配次輔在合适不過。”
他唔了聲:“聽說,我的品行也很好。”
沈晚照哼了聲:“昙花只一現,每次只開片刻,不像平常花兒一樣,一年四季都在招蜂引蝶。”
他見她拈酸吃醋的小模樣可愛,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是我的不是,讓嬌嬌吃醋了,回頭就把這些話曬成幹花瓣,再做成香包送給你。“
哈哈哈哈你們送的花雖然多,但最後還是落到我的魔爪裏了!沈晚照心裏爽歪歪,仍是口嫌體正直:“稀罕呢。”
看來溫重光最近真的收了不少花,連泡的茶都是花茶,她随手把昙花放到一邊,坐在他對面喝了口,連連點頭:“這味道不錯啊,怎麽點的茶?”
他比上好細瓷更白淨上三分的手優雅地托着茶盞:“沒怎麽點,用蜂蜜泡的金銀花。”
沈晚照喝了會兒,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我長這麽大也沒見過太子幾回,怎麽瞧着他對我有些成見似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有些宮闱秘事自然知道,但也擔心跟她說了讓她惹來麻煩,想了想,隐晦道:“當年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你姑母曾經入宮做過他的伴讀,聽說她和皇上的感情很是不錯。”
這說的過于隐晦,沈晚照沒聽明白,茫然道:“當今太後和我祖母是親姐妹,我姑和皇上又是表兄妹,感情好也是常事。但那又怎麽了,跟太子不待見我有什麽關系?”
其實要說事兒也沒什麽大事兒,就是太子聽宮人亂嚼舌根之後自己瞎腦補的,左右有皇上在,太子也做不得什麽,等年紀大了,人再成熟些,自己想開了也就好了。
他念及此處,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沒什麽事,小姑娘想太多容易長不高的。”
沈晚照把他的手拍開:“老被人揉腦袋也會長不高的。”
他頓了頓,笑着在她臉頰上刮了一下:“那就不揉了,改成親親如何?”
沈晚照:“……”
收到多少花其實主要看人緣了,有人緣好的如溫重光,收了到的花裝了滿院子還裝不下,只能泡茶做花包,也有人緣差破天際的一朵花都沒說到——解明就是其中之一。
他這人不會做人,待學生也十分嚴厲,從來不通融講情面,雖然相貌俊秀,才高八鬥,但常年板着臉,底下學生都怕他,所以很神奇的一朵花都沒收到,他又是個好面子的,一時覺得無顏見人,幹脆把自己關在院子裏不出來了。
見鬼了,要知道八十多歲孫子都有三個的謝師都收到十來盆花了,他如今風華正茂,難道已經無人問津了?!
其實這時候課長應該善解人意地去給老師送面子,可惜現在沈晚照正和她家的親親首輔抱着昙花你侬我侬,壓根沒記起他來,解明只好尴尬地在自己院裏蹲着,生怕有人一出去就問他收了幾朵花。
還是殷懷蘭過來打聽成績的時候瞧見了,左右環視一圈,見他屋裏一盆花都沒有,眼珠子轉了轉,随即就神色如常地開始請教。
她這點跟沈晚照一樣,四書通講對于其他科目來說學的較差,所以考試之前特意來找解師補了小半個月,既然如此,是不是該禮尚往來一下呢?
她暗地思量着,回去之後特地去了趟書院門口,買了兩盆蘭花給解明,解明見了心裏雖然高興,臉上仍淡淡的:“怎麽想起給我送花來了?”
同情你,可憐你,怕你收不到花回頭找我表妹的麻煩。不過這個念頭只是在心裏轉了轉,殷懷蘭面上淡定道:“學生對解師十分感念。”
解明淡然瞧了兩盆花一眼,見是花中君子,迎寒盛開,十分合自己心意,心裏早就生出幾分喜愛,不過他一直口嫌體直:“都是些花架子罷了,送來送去的有什麽意思,有那些功夫不如多讀幾本書。”
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啊。要是一般人殷懷蘭早就抱着花盆走人了,你愛要不要,不過顯然師長不是一般人。
她只得笑的越發燦爛:“蘭乃是花中君子,品行上佳,不與百花争奇鬥豔,學生覺得解師您也是不同流俗之人,只要蘭花才配得上您,學生傾慕您已久,所以精心選了兩盆蘭花送您,您可千萬不要嫌棄啊。”
傾慕在這裏可以有兩種意思……解明見她笑的燦爛,怔了一怔才回過神來,想到她考試前常來找他問題,現在又無緣無故給自己送花,難道說……她思慕自己?
他被自己的腦補驚到了,可是這樣不合規矩啊……解明同志糾結了,默了會兒才緩緩道:“你這樣于禮不合啊。”
殷懷蘭半晌才吐出一個:“……啊?”送盆花怎麽就于禮不合了?
解明兀自糾結,對殷懷蘭卻和顏悅色不少:“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你以後仍舊要專心學業,不要再把心思往這方面放了。”
殷懷蘭:“……”為什麽他說的每個字她都能聽懂,就是連起來她一句話都聽不懂了呢?
解明緩緩呼出一口氣,見她神情呆滞,還以為她是告白失敗受了打擊,放緩了聲音:“你如今年紀還小,心性不定,這種事等長大了你再仔細想想吧。”
殷懷蘭現在就是一個大寫的懵逼.jpg,蒙了會兒才扯了扯嘴角:“呵呵。”
他點了點頭:“這花我就收下了,你也不要多想,這就回去吧。”
殷懷蘭總覺得……他好像誤會了什麽,帶着一肚子晦氣扭頭就走。
解明望着湛藍的天空很是憂郁,雖然風華正茂的他終于被人問津了,可惜他一心撲在功名上,實在無心成家,不能耽誤了人家的青春,還是找個機會把話說清楚,直接拒了吧。
解師郁然長嘆一聲,拂袖轉身去了。
同樣幾乎沒收到花的還有沈明喜,她為啥收不到花……原因就不用說了,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她的院子裏只有殷懷月送的孤零零一盆。
不過她倒不像解明那麽憂桑,花兒這東西,不當吃又不當喝的,還不如給她送只燒鵝過來實在。
正在她想念燒鵝的當口,秦同知過來了,他左手拎着燒鵝和酒,右手捧着一盆花,見着沈明喜忍不住笑道:“就知道你待學生那麽殘暴,肯定沒收到花。”
沈明喜瞧了他一眼,看了看他手裏的花,挑眉道:“送我的?”
秦懷明笑着把花給她放在石桌上,她瞥了一眼,随口問道:“什麽花?牡丹?”
秦懷明:“……你見過秋天開的牡丹嗎?這是翠菊。”
她只看了一眼就沒興趣了,吩咐人拿個盤子過來,回屋洗淨手之後,兩人就開始就着燒鵝喝酒。
秦懷明翹着二郎腿啃着一個鵝腿,又捧着酒碗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惬意地舒了口氣:“還是跟你吃飯舒坦,不像跟那些裝的人模狗樣的官員,吃飯跟數飯粒似的,看着就讓人倒胃口。”
他覺得他喜歡沈明喜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兩人脾性相投,本來在外面吃飯應酬就夠累了,要是娶個大家千金回來,吃飯就吃幾粒米幾口菜,想想就累煞人也,回家就是要舒坦,想怎麽來怎麽來。
沈明喜瞧了他一眼,竟然主動跟他碰了一杯,把一碗酒咕嘟咕嘟飲盡了,點頭道:“酒味道不錯,至少也有十個年頭了。”
秦懷明開心到飛起,也把碗裏的酒一飲而盡,臉上的笑怎麽止也止不住:“十五年的梨花白。”
沈明喜道:“不錯。”
秦懷明笑道:“我家裏有十來壇窖藏的佳釀,不知道你肯不肯賞臉莅臨啊?”
沈明喜:“我醉了會拆牆。”
“我叫人來補。”
“還會打人。”
“我受着。”
“……那可以。”沈明喜看他說到挨打,興高采烈的賤樣,無語。
秦懷明自顧自地樂了一會兒,沈明喜已經拿來記錄騎射考試的冊子開始批改,他探頭瞧了瞧,搖頭笑道:“給你妹妹打這麽低的成績?”
沈明喜搖了搖頭:“她騎術不行,這成績對她來說算高的了。”
他無奈道:“難怪學生跟你親近不起來,你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沈明喜撇了撇嘴:“我只要他們聽我的話就行了,不需要跟我親近。”
秦懷明想了想,又笑容滿面地道:“也是,你跟我親近就行了。”
沈明喜看了他一眼,沒答話,伸出酒碗道:“滿上。”
他樂得嘴巴快咧到耳朵根,忙不疊地伸手倒酒。
這回全書院的老師都動員起來,改卷速度也比平時快了許多,等了四天所有人的卷子就出來了,沈晚照成績不錯,除了騎射之外其他的都是甲上,只有騎射得了個乙上,平時不考騎射的時候排名都在前三,這回期末考被擠到第四了,騎射果然是一門拉分課啊。
不過以她騎馬的水平來看,能得乙上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她自己還是很滿意的。
殷懷月其他都比沈晚照低,只騎射一門得了個甲上,比她高出不少,樂得在屋裏連蹦帶跳:“可算是有一門強過你了。”
沈晚照笑而不語。
相比殷懷月的直接,孫思淼的顯擺就虛僞很多了,拿着騎射的甲中走過來瞧她,不經意般看着她的成績,眼帶憐憫,故作驚訝:“哎呀,晚照你怎麽才得了個乙等,不應該啊,難不成是沈師改錯了?你要不要去問問?”
沈晚照學了她的表情,不經意般的把底下一沓甲上的卷子露了出來,悠悠嘆道:“罷了,哪能什麽好事兒都讓我占了,已經拿了一打甲上,拿一個乙上倒也沒什麽,以後也算有個奮鬥的目标。”
孫思淼想笑又笑不出來,想變臉又礙着面子不好直接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還是你厲害。”然後轉身走了。
沈晚照轉過身,故意用她能聽得見的聲音和殷懷月擊掌相慶,被打臉還忍氣吞聲可不是她的風格,要踹一腳回去才對嗎。
既然成績已經出了,衆人都開始打點收拾行裝,沈晚照本來想去跟溫重光話別的,沒想到玉瑤郡主帶人來幫她收拾了,她這時候不好再去,按捺住在學舍裏老實待了。
學舍裏韓梅梅的家人也在幫忙收拾行禮,屋裏十分忙亂,沈晚照見他們家下人來得不怎麽多,瞧着也有些敷衍的樣子,她猶豫片刻,還是低聲問道:“你們家下人好似有些沒眼力見啊。”
韓梅梅小眼睛往裏看了幾眼,搖搖頭道:“我繼母派來的人,算了,她能派人來就不錯了。”
別人家的家事沈晚照也不好置喙,只是陪着她嘆了一時,偷偷吩咐下人幫着搭把手。
玉瑤郡主等收拾的差不多,興沖沖的問道:“阿晚,娘聽說你考了前四?”
沈晚照謙虛地擺擺手:“一般一般,還是倒退了呢。”
玉瑤郡主笑問:“你哥呢?他是第幾名?”
沈晚照道:“他比我強,是第二。”
玉瑤道:“第一是誰?”
沈晚照道:“是表哥啊。”
玉瑤郡主點頭:“你表哥學業向來出衆,你們倆要跟他多學學。”
沈晚照正琢磨着怎麽想法子脫身去見見溫重光,結果說曹操曹操到,一擡眼就見溫重光一撩曳撒從門口邁了進來,見着玉瑤郡主颔首致意:“沈夫人。”
沈岑風雖然不喜他,但玉瑤郡主對他的印象頗好,笑着道:“首輔還沒回去啊?來學舍是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