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段翎番外:當年
“一碗土豆……”我剛把錢遞給老板,話還未說完,老板就笑呵呵地接話。
“酸辣味,土豆要軟軟耙耙的,不加折耳根是吧?”
我頓了頓:“對。”
說話的老板是個笑容爽朗的大叔,在學校做了很多年狼牙土豆的生意,因為分量足、價格公道、味道不錯,很受學生的喜愛。在我看來,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優點——老板笑起來很和藹,和他說話會很愉快。
當然,他的記憶力也不錯。
“又是給那個栗色頭發的妹妹買的吧?”老板熟練地把土豆舀到調料鍋裏,手挑了幾下,除了折耳根以外的調料就到了鍋裏。
我點頭:“嗯。”
老板笑的眼睛都陷在一條縫裏:“我比較多事,你別見怪。只是我有點好奇,你自己不喜歡吃吧?”
鍋裏的土豆和調料攪拌在一起,等完全入味後,老板才把它們倒出來。一根根長條形的土豆很聽話,乖乖地滾進了碗裏,不淌出一點汁料。
如此技藝的老師傅,該是不願意聽到別人說不喜歡他的食物。我這樣想着,于是說道:“沒,喜歡的。”
老板去拿簽子,有些吃驚:“那不好意思,我誤會了。”
我搖頭,表示自己不介意:“謝謝您,再見。”然後拎着做好的土豆離開了。
其實,老板沒有說錯,我的确不喜歡吃狼牙土豆。可是她喜歡,被喂多了,久而久之覺得也不賴。
賣土豆的地方距離寝室不遠。我剛回到寝室門口,還沒敲門,門就從裏面打開了,迎面是一個穿着可愛的熊貓睡衣,笑容燦爛的女孩兒。
“你好慢啊,我都要餓死了!”藺苌嬌嗔着,一邊抱緊了我空閑的手臂,順帶把我拽了進去。
我問:“這麽熱情,室友不在?”
她嘴裏漫不經心地嗯嗯,滿眼都盯着我……手裏的土豆。說來很無奈,我一個大活女朋友,竟然經常都比不上區區食物。
我故意把土豆放到身後,板起臉:“想吃?該說點什麽?”
我生氣的時候都是不說話的,所以她一聽,就知道我只是想逗逗她,幹脆就着姿勢抱住了我的腰,撒嬌道:“段同學,段小可愛,段大美女,土豆要冷啦!”
我淡淡道:“少來,我從小到大是被誇大的好麽?不說對,你就吃冷的吧。”
她很震驚我的不要臉:“咦惹,我以為誇獎我的女朋友會有特殊加成,結果和別人的一個效果啊?”
我同樣很震驚她的不要臉,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好像老學我不好的地方,一點正經的都沒學。
可是這樣的她,太可愛了。
我強忍着笑意,嚴肅道:“好像是一個效果,怎麽辦?”
她眼珠子轉了轉,然後一個踮腳,在我臉上響亮地吧唧了一口,得意洋洋道:“這個效果如何?”
她平時傲嬌居多,這麽乖巧很難得,雖然可能是看在土豆的面上。
我終于繃不住了,把土豆袋子遞給她,帶着笑說:“嗯,勉強過關。”
接下來,又是我們的日常喂食時間,不再贅述。
她貪吃,胃口又不大,所以每次買了吃的,幾乎都得落我肚子裏去。
我不愛積食,因此總要拖着她跟我出去散步消食。好在秋冬天,她的睡衣都既可愛又保暖,出去溜一圈我也不用擔心,就由着她了。
這是我們在一起的其中一天,也是許多天的模樣。這樣溫馨又幸福的生活,使我從未想過會失去她。
畢竟那時的我,還很天真,總以為只要我喜歡她,她喜歡我,我們就不會分開。即使要面對畢業、工作、生活中的各類煩惱,我都沒有動搖過我的想法。
可我忘了,有一件事能分開我們。
那就是死別。
最初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是我們畢業那年,學校周年大慶。
那段時間學校張燈結彩,又是邀請早先畢業的學姐學長,又是大力鼓勵學生們開辦各式各樣的活動,甚至學校的人自己都辦了活動,熱鬧極了。
我和她是學生會的成員,她還身兼辯論隊的隊長,因此那段時間都很忙。某天下午,我好不容易辦完了學生會的事情,偷摸着去辯論隊所在的頂樓找她。
她在臺上意氣風發地辯論時,是我最愛的模樣之一。我喜歡她那樣自信,那樣從容,好像什麽困難,什麽敵人都不足為懼。
可這樣強勢的她,在我面前又只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要我寵,要我管,要我愛。
當然……我是非常願意的。
上樓路上,學生很多,不少認識的人沿途還跟我打了招呼。我一一回完,像是有着某種默契一般,擡起頭,對上了那個熟悉的視線。
果然,是藺苌。
最高的頂樓,她在對我笑。
我不喜歡吃甜食,可是她此刻的甜美,是我難以釋手的馬卡龍。縱然要把我甜死,我也甘之如饴。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還沒完全綻放,忽然看到她站的位置——是頂樓欄杆的邊緣處。
我不喜歡這樣危險的地方。
我曾經還跟學生會的會長吐槽過我們學校這棟樓的布置。高處是很危險的,學校的人大多又是成年人,身高再矮也矮不到哪裏去,頂樓的欄杆這麽低,不怕人摔出去麽?
以前我跟她說過,讓她小心這種地方,最好在頂樓的時候遠離這處欄杆。她跟我說她并不恐高,還嘲笑我太老幹部,操心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情,都成小老太婆了。
這小沒良心的……我拿她是真的沒有辦法。
她跟我眨了眨眼睛就收回視線,和身邊的人繼續攀談。我仔細一看,這個人還是我認識的一個女生。她叫方徊,辯論隊的一個新成員,算是我和苌苌的學妹。
不過,我認識方徊倒不是因為她是我的學妹,而是因為她曾經給我告過白,被我拒絕了。這件事我沒告訴苌苌,一麽,她是個小醋壇子,怕她不開心,不想提這一嘴;再一個是我覺得也沒必要。
雖然不願打攪她們說正事,但她站在高處,我不在她身邊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就還是加快了步伐。
可能我真是操心太多的勞碌命吧。
上了頂樓,我并沒有過去,準備安靜等待她們談完再說。苌苌好像正在和方徊囑咐辯論表演賽需要留意的地方,也沒再分心看我了。
“王八蛋!給我站住!”
走廊那邊傳來一聲女生的大吼,接着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我把回完消息的手機放回兜裏,心裏猜測這估計又是一出幼稚的打鬧。
看來,無論是什麽年紀,追逐狂打都是學生最愛做的事。唔,我和苌苌在家或者寝室的時候,偶爾也這麽鬧騰。
想到了過去嬉鬧的畫面,我不由一哂。
那邊打鬧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一個不停回頭看的男生從走廊沖出來,嘴裏不忘挑釁:“過來啊,追到我就把手機還給你,哈哈哈!”
很快,一個氣急敗壞的女孩兒追了出來,由于心急,她猛地提速,追上了沒有認真躲閃的男生,扒住他的手,想要搶過對方手裏的手機。
“還我!你好煩啊!”
女生身高算是矮的,男生把手臂舉高,女生就完全沒有辦法了,踮着腳尖也搶不到。
男生見狀直樂,由着女生扒他手:“我可沒動啊,你自己矮怪我咯?”
“你!”
兩個人推推搡搡,距離苌苌那邊越來越近。我終于從旁觀者的身份脫出,皺了皺眉。
太近了,一會兒撞到人不是不可能。我準備走過去,把藺苌拉開。
“你長得高了不起啊!”就在此時,那個女生跳了半天也沒搶回手機,心裏一氣,猛地推了一把男生。
這一動作完全沒收力,男生一下就跌了過去。他的背後是專注在說話的藺苌與方徊,兩人都沒留意這出突發的事故,直接被撞了個正着。
“啊!”
欄杆很低,兩人驚叫一聲,一齊朝後倒去。我腦中一片空白,眼中只有即将翩跹而去的她!
不可以!
“抓住我!藺苌!”
我聽見自己幾乎破音的呼喊,因為距離很近,手臂下意識抱住了她的腰身,還沒來得及慶幸,旁邊一道人影就滾了下去。
從高高的頂樓上。
我伸出的另外一只手,終究慢了一步,停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救救我,段翎!”随着這一句絕望的嘶吼,一道破沙袋一樣沉重的響聲從樓下傳來。我一陣暈眩,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木然地抓着欄杆往下看。
很多人和我在做一樣的事。
世界仿佛安靜下來,只剩這一方窄窄的灰色大理石地面。一個穿着表演賽西裝的人頭朝下趴着,身下是汩汩流出的赤紅鮮血,很快便在地上雕刻了一朵無比凄豔的紅花。
我從未認真看過方徊,按說應該對她的印象不多,但不知為何,我腦中不斷播放着她最後滿是驚懼、不甘、絕望與恨意的臉龐。
我似乎是在凝視深淵,身體越來越冷。
即将窒息的時刻,有溫熱的液體在我的臉上奔湧,還有熟悉的觸感落在了我的額頭、眼睛以及嘴唇上。
我茫然地望向我懷裏的人,她臉色蒼白,眼裏滿是驚慌與擔憂,嘴唇上下翕動,好像在跟我說話。
我耳中嗡嗡作響,着實聽不見任何聲音,有些着急地想知道她說了什麽,所幸還能從唇語辨認一二。
她說的是:“段翎,段翎,你別吓我,你先看看我,看看我,好嗎?”
我盯着她,有些奇怪,我不是一直看着她麽?這個人啊,總是那麽愛吃醋,我才看了別人一眼,她就醋了。
她抱着我,想把我拉離欄杆那邊,但與其說是拉,不如說是我們互相攙扶。我從不恐高,也不怕高處,她亦然。
可她居然腿軟了。巧的是,我的腿也軟了。我們一起跌在一旁,誰也不敢再說自己不恐高。
還沒來得及嘲笑,她就撲了上來,把我狠狠抱住。她用力很大,我的頭被緊緊嵌在她的懷裏,卻再也拾不起過去那種安心感。
緊貼的衣料很快濕潤。
我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原來,流淚的是我,不是她。
咦,我為什麽要哭?
這個疑問出現的同時,所有聲音終于歸位了。我聽到很多人在高聲尖叫,還有人在報警,在奔走找老師,在救人……
“啊啊啊啊啊媽媽,死人啦!”
“快救命啊,那人還活着嗎?是不是已經死了?”
“怎麽了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怎麽就掉下去了……”
“……”
感受着與剛才極致的安靜截然不同的喧鬧,我愣住了。紛亂的念頭一并湧了上來,統一彙成了兩句話。
方徊死了。
就在我和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