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中毒
突生變故,藺苌吓得頭腦一片空白。
“段翎!段翎!”僅有的本能使她扶住倒向自己的人,一邊擔憂地喚對方的名。
但是,一向或溫和或帶着淡淡捉弄意味的清冷聲音不再出現,段翎緊閉雙眼,臉色煞白,面皮還在不自然地抖動。
“你別吓我啊,好端端的,怎麽就……”藺苌再沒面對危境的從容與淡定,徹底失了分寸,捏捏段翎的手,想要得到一絲回應。
但顯然,失去意識的段翎不能給她任何回應了。
藺苌越發無措。
懷裏的人剛才還在和她說話,現在卻像安靜的睡美人一樣,靠在她胸口,如果不是還有微弱的呼吸起伏,她甚至以為……
“段姐姐怎麽了,難道是太過感動我的這一救,都吓暈了?”不遠處,由着程霄攀扶的施不語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嘴裏開了一句玩笑。
他們與藺苌段翎在兩個方向,自然看不到這邊發生了什麽,戰鬥一結束,兩人放松許多,這才互相扶着過來尋她們。
“別開玩笑了,她忽然暈了,我現在沒心情和你扯淡。”
藺苌拍了拍臉,忍住心裏頓生的狂躁不安,強制自己冷靜下來,半跪在地上,把段翎整個人拉到膝蓋上,開始翻找對方身上是否有外傷。
先前還好好的,如果沒有外傷,根本說不過去……等下,不對!
藺苌把那所謂的“好好”的戰鬥過程再想了想,迅速發現了一些細微的不對勁。
從出蛇林之後,無論是用刀,還是擁抱,亦或是最後的擦拭眼睛,段翎用的都是左手!
可是,從之前的相處來看,段翎并不是左撇子啊?再結合段翎的臉色……難道說?
藺苌把段翎的右手拉過來,凝神仔細觀察,果不其然,在其右手手腕處,有兩個并排的小孔。孔洞不大,傷口處的血早已凝固,在皓白的手臂上毫不起眼。
藺苌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怪不得,段翎一直在用左手。
怪不得,段翎的臉色這麽難看。
“她怎麽了?”程霄見藺苌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
藺苌攥緊拳頭,一字一句道:“之前剛出蛇林那兒,她救了我,但是被蛇咬了。”
“什麽!那時候就?”程霄皺眉,加快速度走過來,然後也看到了那一排小小的傷口。
一旁的施不語也捂着嘴驚詫不已:“從那個時候起,到現在都多久了?而且,她一個字都沒提過,還瞎折騰半天……”
藺苌咬牙,耐着性子道:“現在別說這些了,銀環蛇毒性很強,這個變異蛇毒性不知道會不會更強,之前那些人的樣子你們也看到過,段翎她……”
那些曾經漠然相對的生死畫面,都在這一刻替換了主角,藺苌輕咬舌尖,壓制着說話時不由自主的顫抖,繼續道:“總之,她現在耽誤不得,我要救她!”
“嗯,現在都先別急,冷靜下來才能救人。”經歷了之前的事,程霄的眼神堅毅許多,軍人素質凸顯無疑,“藺苌,銀環蛇劇毒無比,它的血清,恐怕只有兩個地方才有。”
藺苌心知程霄說的沒錯,假如她都慌了,還能指望誰來救段翎?
她驅趕了那個茫然無措的自己,不自覺把指甲陷入肉裏,眼神清明許多,點頭道:“你說的是FN研究所和醫院?”
程霄颔首:“對。”
的确,按照常理來說,可能存有血清和蛇毒解藥的地方只有醫院與研究所。研究所既然研究銀環變異蛇,就肯定存有解藥,以防不時之需;至于醫院……
“橋那邊回不去了,而且原路返回風險太大。雖然從方徊,也就是之前那個控蛇女的行動來看,研究所到這個小島嶼之間應該有什麽秘密通道,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找它。”
程霄贊同地點頭,跟着分析道:“所以,我們只能去醫院!你們之前說的方向,你有數嗎?我沒看過地圖,聽你們形容也只能有個大概印象。”
藺苌的方向感絕對不差,她從機械庫的方向轉到一側的醫院方向,“放心,我記得很清楚,那邊就是醫院的方向!”
施不語忽然插了一句話:“那個,我聽說銀環蛇的蛇毒屬于神經毒,不同于血液毒,但是……”
後面的話他猶豫了一秒鐘,還是說了。
“一般來說一兩個小時,先前耽誤的時間算半小時,我們現在頂多還有一個半小時。藺姐姐,我們……”
藺苌面色一沉,她當然知道這些。
況且,蛇毒進入人體,最忌劇烈運動加快血液循環,先前段翎卻全程都在參與鬥蛇,蛇毒侵入她身體的程度,用時間來算或許都已經不準确了。
所以對她來說,想要救段翎,必須分秒必争。
她先是不發一語地一刀割裂自己的T恤,把那塊還算幹淨的布撕成布條,然後捆在段翎右手手肘下方靠近後臂處。
藺苌用勁很巧,結紮不松不緊。她心道可惜沒有火,否則用火柴爆灼法能使這類蛇毒的酶類蛋白質變性而失去活性。
傷口處沒有毒牙殘留,所以不必去除毒牙。
能做的都做了,眼下要做的只剩解毒。
“去醫院,你們倆腳上有傷,我背。”藺苌說,“幫我一下。”
她的表情分明代表不容置喙,程霄和施不語只好保持緘默,任由她換了個方向背對段翎跪下,幫忙把人放到她背後。
藺苌把段翎的雙腳綁在自己腰際,用手輕拉着段翎的手圈在自己脖頸處,站了起來。
“走吧。”
藺苌說完就背着段翎跑了起來,施不語幾次想說些什麽,終究是沒說出來,和程霄一齊移動着疼痛的腳踝,跟了上去。
四人要麽帶傷,要麽帶人,速度實在快不起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只需趕時間,不再需要躲避蛇的追擊。
藺苌一邊保持身後的人不受震動的影響,一邊用最快的速度跑向醫院。沒多久,她就大口喘息,汗如雨下。
微涼的晚風吹拂她的臉龐,只聽得見三人沉重的腳步聲。腳上重若千斤,每一步擡起都越發艱難,藺苌不禁第一次感激起身體的麻木來,這讓她至少可以暫且無視疲勞。
這沒有讓她高興起來。
她還應該更快點,更快一點。
“你啊……”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幽幽的女聲貼着藺苌的耳朵響起,像是平地一聲驚雷,炸得她屏住呼吸。
“先前那樣狠心,現在怎麽不狠心了?”背後的聲音還帶着一絲剛醒的困倦。
大半天沒有進食,也沒有喝過一口水,還一直在劇烈運動,就算是鐵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藺苌喉頭滾動,咽下湧上嗓子口的腥甜,嘶啞道:“段翎,你混蛋。”
混蛋聽罷,低低地笑了一聲。
一只冰涼的手同時撫上藺苌汗津津的額頭,把藺苌吓得幾乎是心髒驟停:“你別摸我!”
講真的,她快被這個人給搞瘋了!
段翎慢慢揩掉藺苌沁出的汗珠:“你怎麽,這麽兇啊,還不能摸……”她聲音虛弱,說着話像是委屈的小貓咪,在控訴主人的惡劣行徑。
藺苌聽得耳根發軟,但想到之前這人的不作聲,還有手上的傷口,她不由怒道:“你手被蛇咬傷了你不知道嗎?你以為你能瞞我們到多久?你還摸我,加速蛇毒侵入怎麽辦?”
段翎抿抿失去血色的唇,眉眼柔和了些許:“還是好兇……我用的是左手,別擔心。”
藺苌越聽越氣,尤其是段翎這副不上心的語氣,瞬間引爆了她這一路上的擔憂與煩躁:“我能不擔心嗎?你……你一邊說話,一邊就倒我懷裏了,你知道我有多慌嗎?你先前說我不對,你以為你又好到哪去,你是不是也覺得失憶就可以為所欲為?”
如果這是段翎的報複,她只能說,太完美了。
她招架不住。
段翎擡眼。
背着她的人呼吸急促,小臉被迎面的風吹得泛紅,因為缺水,嘴皮都起了幹殼子。
自己再輕也是個成年人,身後兩個大男人腳上有傷,為了盡早救治,藺苌肯定背了她一路。
現在,眼圈這麽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真的傷心了。
段翎心裏愈發柔軟:“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藺苌沉默。
段翎又說:“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先前形勢危急,如果我說我被蛇咬了,你該是自責的,他們倆也會自亂陣腳。到時候,死的就不是我一人,還要搭上你們三個。”
聽到前面藺苌還有所認同,後半句卻直接炸毛了:“死什麽?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段翎,你再說一遍試試看?”
段翎拂去藺苌下巴不停滴落的汗珠,眼中的柔光幾乎要滿溢而出:“好好,不說了。有你在,我一定會沒事的。”
“必須的。”
藺苌調整了呼吸的頻率。不知為何,明明疲憊該是累加的,她卻感覺她的極限又長了一截,還能撐下去,還能跑得更快。
“段翎,之前那裏,我本來是等死的。你和我一樣沒有記憶,所以你應該很能體會我的心情。我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無牽無挂,就算真的死了,也沒什麽好遺憾。”
段翎知道藺苌很累,想要跳下來,卻渾身無力,手腳隐隐有麻痹之感。她只能貼着藺苌的脖頸,輕聲問:“那為什麽,又改變了主意?”
她記得,藺苌後面是把手迎了上去的,那分明就是以傷換命的姿勢。
雖然是做好坦誠交流的準備,但臨到開口,藺苌嘴邊的“因為你”三個字又說不出來了。
她們見面這才多久?把對方作為生存意義,這聽上去不是一般的難以置信,根本就是莫名其妙。
“我那時候想起了一件事……嗯,你不是說過,你會在我身邊嗎?難得有個……這麽知心的朋友和同伴,實在很不容易。想着這點,忽然就不想死了。折一只手,畢竟還有你們嘛,也沒什麽,對吧?”
最後藺苌扯了一大堆似真似假的話來。
段翎耐心地聽完,才慢慢說:“哦,朋友和同伴啊……怎麽又是一大段似是而非的話?”
藺苌愣了一下:“什麽?”
段翎不答,清淺的吐息吹到敏感的脖間,藺苌忍住了酥酥麻麻的癢意,不自在地轉開臉。
說話的功夫,新的鐵索吊橋就在不遠處,穿過這個吊橋,就是醫院的位置!藺苌眼中駐留的喜意還不長久,忽然反應過來段翎的意思。
她每次心虛或者想要掩飾什麽的時候,總會掰扯一大段話來混淆視線……所以,段翎這是在告訴她,她又被識破了?
藺苌拿這個中毒的人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憋了半晌,最終只能轉移話題:“你……怎麽不叫我苌苌了?”
說完她又後悔,轉移話題怎麽不找一句更合适的話,自己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段翎聞言也是呆了一下,撲哧一笑。
“我還以為,苌苌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