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醫院
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恐懼的事。
克服恐懼其實不難,只要有更要緊的事,恐懼也能暫時壓下去,尤其是注意力不在上面的時候。
比如現在,藺苌在鐵索吊橋上背着人跑,再生不出一絲多餘的心思去想,這兒有多高,距離下面的藍海有多遠的距離,是否會腿軟等。
“段姐姐,你還好嗎?”身後緊跟着的施不語喘着粗氣,強撐着加快步伐跑到了藺苌身側。
程霄也露出關心之色。
段翎淡笑:“不要緊的……謝謝你們了。”
施不語搖搖頭,欲言又止:“那……藺姐姐,我與你換換吧?”他們兩個大男人跟在後面,讓藺苌一個人背段翎,實在說不過去。
這麽長段時間了,他很擔心藺苌的身體撐不住。
程霄附和道:“輪換。”
段翎收斂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藺苌瞥了兩人一眼,再次拉長距離,堅決反對:“別小看我,你們兩個還嫌腳傷的不夠重是不是?”
程霄和施不語對視,有些無奈,他們知道藺苌是好意,說的更是事實,只是……
藺苌嘴上這麽說,實際一點不敢松懈。她知道現在自己全憑一口氣來透支體力,這口氣中斷了,她就再也跑不動了。
感覺氣氛僵硬,藺苌不由打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氣道:“到醫院之後,一切就靠你們了,這下總行了吧?哎,段翎,你覺得我現在像不像豬八戒背媳婦兒,之後怎麽報答我才對得起我這麽努力啊。”
帶着自黑意味的調侃,希望能緩解三人的緊張情緒。還有幾步就到醫院了,之後說不定真的只能指望程霄和施不語。
段翎沒說話。
程霄深深看藺苌一眼,說:“好,一定護你們周全。”這句話雖簡短,但擲地有聲,這是軍人的許諾,藺苌相信它的重量。
施不語也拍拍胸脯,堅定道:“對,之後有我們呢……即使我可能不太可靠,不過稍微依靠依靠我們也是可以的。”
藺苌嗤笑:“你也知道?”
“哎?這麽說就傷人心了啊……”施不語帶着笑意抱怨。
藺苌不答,加快了速度,又把兩個人給甩在了身後,“我背個人,你都追不上,心裏沒點數?”
施不語一口氣嗆喉嚨裏:“……咳咳!”
行吧,算你狠。
程霄咬牙忍住腳上的疼痛,跟了上去,還輕飄飄丢下一句:“她說的沒錯。”
施不語哇哇大叫:“怎麽程哥你也這樣啊,過分!”然後還是老老實實跟緊了隊伍。
雙腳如鉛一般沉重,氣息每一次都越發粗重,為了不讓段翎聽到,她有意識降低了喘息的力度,但那破風箱一般刺耳的聲音還是沒完全憋住,段翎隐忍了半天,終是忍不住了。
“別忍了,喘出來。”
藺苌閉眼眨掉滑入眼睛的汗水,不甚在意地說:“沒事兒,你看……我還能和你說話呢。說起來,你這句話聽起來怎麽那麽怪,哈、哈……”
段翎面無表情:“苌苌,你不知道你不擅長講葷話麽?一點也不好笑。”
她注意到了藺苌的動作,用左手替藺苌把眼睛上方的汗水都擦掉,避免它們再滑落下來,至于其他地方的汗水,她都擦不完了。
或許是太累了,藺苌也懶得辯解:“所以你是想說,只有你擅長咯?”
段翎反問:“我擅長嗎?”
藺苌怼回去:“我看你調戲我挺行的。”
段翎很不要臉:“這我認了,誰叫我是你媳婦兒呢。”
藺苌:“……”
行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誰讓她剛才嘴賤說那句話。
苦哈哈地背這位大爺,還要被大爺調戲和怼,越想越委屈。藺苌決定控訴一下:“所以……呼,怎麽報答我?”
段翎一本正經地秒答:“以身相許。”
藺苌笑,嘴裏滿是鐵鏽味,但她竟然覺得這也挺好。有血來濕潤,總比唾沫都要幹了好吧。
況且,她現在很開心。
開心的她宣布了結果:“醜拒。”
過了一會兒,害怕段翎不能理解這個玩笑,她才小聲地補充說:“假如……我是說假如你活下來了,不是不能考慮。”
段翎頓。
接着,有異常柔軟的東西貼上了藺苌的脖頸。
接觸的部位在大腦的眩暈下失去了一貫的敏感,她甚至都沒有下意識地一縮,只是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僵硬不動,任那軟軟的嘴唇落下輕吻。
吻是鹹的。
藺苌甚至想逗一逗段翎,問她這麽潔癖,怎麽不知道避開汗水。可藺苌自己也忘了,她此時就像開水裏撈出來的鴨子,哪處不是汗水。
經過親吻的洗禮,那一處,比其他地方都要灼燙。
“記住你的話,我當真了。”埋在她頸窩的人如是說道。
藺苌差點又要笑出聲了。
好萊塢電影裏,男女主角總是在攜手度過了各種危機後,就會交換一個kiss,意味着危機落幕,迎來甜蜜的全新人生。
可她們怎麽就完全不一樣,危機還沒落幕,在路上……一個跑斷腿,一個中蛇毒的情況下,就做了類似告白的事情,還接了個吻?
哦,雖然沒有嘴對嘴。
她不承認自己有點遺憾,但她想,段翎這麽悶騷的人,該是遺憾的。
“你現在身上有什麽不舒服嗎?”藺苌轉移話題。
段翎把下巴擱在藺苌肩上,忽略了四肢失去知覺的麻木感:“沒有。本來還有點不舒服,和你說說話,好像就沒有了。”
藺苌哪能不知道段翎在哄她?她清楚記得,那些中毒後動彈不得,最後毫無反抗地被蛇一點點吞下的人。
她忍住鼻酸,平靜地說:“我還不知道,我有這樣的功效。你難道是想說,我是你的藥?”
段翎輕笑:“這麽了解套路,是不是意味着你渴望我對你這麽說?”
藺苌眼眶微紅,嘴上卻說:“呸,我一點也不渴望。”
段翎故意嘆息:“那可惜了,我本來還想說,蛇毒的解藥不現實,失眠的解藥卻未嘗不可。”
藺苌:“……挺會泡妞啊你。”
段翎臉色蒼白,困得眼皮子上下打架,好幾次都又要睡着,卻還是強迫自己繼續和藺苌說話:“你是妞麽?”
“……”
真是沒法聊天了!可藺苌又舍不得沉默……因為她真的不知道,段翎到底能不能撐到醫院。正因如此,現在這有來有回的一字一句才那麽珍貴。
“看到那醫院了沒?”藺苌問。
段翎勉力擡頭,望着還有幾步遠的醫院。這棟建築物整體呈白色,看上去年代不久,門口挂了一個大牌匾寫了三個燙金大字:“E醫院”。
醫院沒有研究所那麽高,估摸只有四分之一的高度,除了名字有點古怪,安靜的異常以外,沒有任何地方與正常的醫院有差別。
就像FN研究所一樣,不進去一看,怎麽知道裏面是研究那種奇怪變異蛇的地方?
E醫院,又是字母署名。
HY、FN、E……這些字母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系?
藺苌一邊思索,一邊跳上臺階,沖進了醫院大廳。不同于正常醫院裏大廳總是喧鬧的景象,這裏的大廳安靜的掉一根針都能聽見,唯一的聲源還是藺苌、段翎等四個不速之客。
“呼、呼呼……”
從劇烈的、漫長的跑動中忽然停下來,藺苌腿腳一軟,幾乎要跌在地上。但念及身後的人不宜有任何碰撞,她還是忍住缺氧的眩暈,咬牙走到挂號處一排藍色板凳面前,把段翎小心翼翼地扶上去。
壓彎的背一輕,那口一直支撐她的氣也随之消散,像是解放的信號升空,藺苌的小腿跟篩糠一樣打着抖,整個人差點就跪趴下去、以頭搶地了。
“苌苌!”段翎無力地喚了一聲,四肢卻沒有一點知覺,更別說上前幫忙。
好在跟在身後的程霄與施不語跌跌撞撞地過來,一人擡一個胳膊,把藺苌架了起來。
“沒事,別擔心……”藺苌推動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擠了一個微笑,試圖安慰她。
段翎定定看着藺苌,臉色蒼白如雪。
“姑奶奶,你也好不到哪去,快休息一下吧!”施不語一臉焦慮,“程哥,段姐姐這也耽誤不得,你先去找血清和解毒劑,我來照看她們。”
他拎得清自己有幾斤幾兩,怕耽誤事情,所以還是把找藥這樣的大事托付給程霄。
程霄剛要答應,藺苌就重重地咳了一下,冷聲道:“不用管我!段翎現在動不了,我怕一會兒她從凳子上跌下去,我來不及扶,你們把段翎放在那邊的醫用推車上,之後就都去找藥,我在這兒休息,順便照看她。”
小黃毛有些擔心:“可是就你們兩個的話,會不會太危險,這裏我們畢竟不熟悉。”
藺苌很疲憊地往後面靠:“現在首要任務是解毒,她耽誤不起。假如還有什麽變故,我體力透支,她中毒,大不了就殉情……呃,我是說大不了一起死。這麽大個醫院,你們兩個人分散找,效率更高,懂我意思嗎?”
真是腦子不清醒了,學段翎說什麽殉情……藺苌暗自發愁。
好在程霄和施不語沒察覺其中內情,程霄想了想,囑咐施不語道:“藺苌說的有道理。這樣吧,等下無論我和你誰先找到解毒劑或血清,就直接下來一樓大廳找她們,晚點彙合。”
施不語點頭:“好。”
“對了,還有就是如果你們分不清藥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全部拿下來再說。那邊有樓層介紹,你們先看看,別亂跑浪費時間。”藺苌指着不遠處挂在牆上的通知欄,補充道。
“好!”
兩人把段翎扶上一旁的醫用推車後,就跑遠了。
藺苌看着段翎躺在推車上,只能趴着默默望過來,不由笑道:“我們兩個現在都動不了了,想想這個畫面還有點搞笑……只能依靠他們了啊。”
她不習慣依賴別人,即使是她的隊友。只是事已至此,她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段翎眸色溫和:“本來還想說你渴,讓你喝點水。”
藺苌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在詢問臺裏……好像有個飲水機?
藺苌坐着不動:“比起渴死,我現在還不想動……對了,你渴嗎?”
段翎很誠實:“有點。”
“……”
藺苌奇跡般地站了起來走向飲水機,搖搖晃晃的跟一只小企鵝似的。
段翎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可很快,她再也笑不出來,用口鼻拼命呼吸,臉色漲得通紅,像一條上了岸後缺氧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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