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再生變故
陰森潮濕的環境,豁然開了一道口子,深處有一絲亮光透進來,雖然只有那縫隙的寬度,也依然讓人振奮不已。
藺苌四人加快步伐,朝那亮處走去。因為出林在即,他們也暫且擱下了先前的話題,專心趕路。
很快,四人眼前的光亮擴大,從一道縫隙,漸漸變寬。周圍的植物也不再陰郁,陰冷腥臭的蛇味似乎也在逐漸變淡。
“終于,走出來了!”
藺苌踩在稀泥上,率先走了出去,面上滿是疲憊。
但是,還沒來得及感受傾瀉而下的月光,一道腥風就直直朝着她的腦袋卷來!
“小心!”
這時正是她所有緊繃情緒剛剛松懈的一刻,縱然反應夠快,依舊敵不過對方埋伏在先。
耳畔是段翎的高聲呼喝,藺苌愣神不足一秒,果斷一個翻滾。只是,這不足一秒的時間,已經難以躲避就在左耳旁的襲擊!
說時遲那時快,身後緊握的手用力一帶,把她拉往後方,一聲低不可聞的悶哼聲後,藺苌才察覺是段翎救了她。
“沒事吧?”藺苌焦急地問。
段翎搖頭,把右手置于身前。
“怎麽又來一只?”事出突然,身後施不語的驚叫現在才傳入耳際。
藺苌眼中,白衣在前,衣袖翻飛間,一潑猩紅的血液噴濺在段翎不染塵埃的衣服上。段翎表情凝重,側臉的輪廓與冷清的月光融為一體,顯得越發凜若冰霜。
近在咫尺的巨獸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叫,響徹耳際,把四人都震得耳鳴。
形勢危急,沒有空閑再想是哪裏冒出來的巨蛇,藺苌眼神一冷,對另外三人厲喝道:“散開!”
危機當頭,她可以慢一次,絕不能再慢第二次!
藺苌手中小刀一旋,與段翎同時松手,兩人從左、右一齊一個飛鷹踏空,踩上甩來的巨大蛇尾。
蛇尾飛速移動,兩人根本站不穩,藺苌見殘影再撲段翎,用力一蹬,一腳自下而上踹倒蛇頭,剩下一只手把段翎往安全的另一邊推去。
仿佛推演過許多次一般,段翎借勢往地面一躍,然後立馬站穩接住緊随其後跳下的藺苌。
完成這個高難度過程時,段翎的動作還是僵了一僵,顯得有些勉強。只是因為藺苌的注意力都在巨蛇身上,尚無人發現這點。
藺苌手一勾,環住段翎,還沒從她懷裏離開,巨蛇上身已經砸了下來,段翎餘光一瞟,深吸了一口氣,攜住藺苌一起移開。
“嘭!”
一擊不中,巨蛇憤怒地吐出狹長的蛇信子,欲要再追擊兩人。另一側,程霄踩上作為人梯的施不語,一斧頭縱切下來,砍斷了巨蛇甩過去的尾巴。
血光四濺,這下可以說的上是齊根斬斷,大蛇吃痛,“嘶嘶”叫個不停,巨碩的身軀在地上打滾,掀翻了還來不及跑開的程霄與施不語。
兩人被巨力打到不遠處的地面上,悶哼一聲。
那頭的藺苌與段翎自然不會浪費隊友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機會,等發狂的巨蛇前力未殆、後力未至的節點,兩人一個眼神交彙,無須多餘的話語,同時再上蛇軀,輕盈似雨點落地,再以雷霆萬鈞之勢把手中武器貫入蛇頭。
“哧!”
兩股血霧噴出,嵌入的小刀被陡然緊繃的血肉給箍住,兩人都不戀戰,果斷松手放棄武器,各自一個飛鷹掠地的姿勢躍下蛇身,再借着沖力與速度翻滾到巨蛇身鞭不及之地。
果不其然,才安靜下來的巨蛇再一次發狂,頂着無尾之軀與鮮血四溢的頭部,徑直奔赴最為可恨的藺苌與段翎二人。
雖然看不見,但它的豎瞳還是緊緊地盯上了藺苌,大有寧死也要與她同歸于盡的意思。
雖然藺苌和段翎在同一個方向,但藺苌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這條蛇是為她而來。
先前的埋伏也是……但,就算是這樣的巨蛇,也該與先前那些追擊的蛇一樣,無差別攻擊才是啊?
藺苌伏在地面,大口喘着氣,心思急轉,再一聯想這巨蛇與之前那條墜崖的蛇如出同源的模樣,忽地就明白了。
它,是來複仇的。
血雨飛灑,巨蛇瞬息而至,它臨死前的反撲太過瘋狂,兩人才拉開的距離根本毫無作用,巨大的陰影就已經覆蓋了天上的皎月,追上了兩人。
藺苌心裏發涼,清楚巨蛇不過強弩之末,但眼下她們最缺的便是時間!她目測了兩人距離以及巨蛇最後一擊的範圍,發狠推開了身邊的段翎,然後猛地一個變向!
“你!”段翎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面色大變,卻因為被藺苌推開,已經來不及再阻止一切。
巨蛇見狀,管也不管一邊的段翎,直接張開滿是毒液的蛇口,對着狂奔中的藺苌發出了最後的攔腰截擊。
精疲力竭之下,再難以閃躲這範圍極廣的攻擊,死亡毒牙漸漸逼近,藺苌卻忽然輕松了。
人死燈滅,不過如此。她失去了一切記憶,把自己的父母、姓名、過往忘得幹幹淨淨,連死前回憶的播放都難以進行。
身如浮萍,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這些人生苦澀,對她來說都是奢望。
想想也是好笑,世人總希望逃避苦難,可像她一樣空白到這種境地,竟覺得擁有這些痛苦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她沒有任何活下去的意義,只是稍微可惜,還沒找回記憶就要死了……
“藺苌,我不許!我答應過你,我會在你身邊,那你呢?你要丢下我嗎?”恍惚間,一道帶着哭腔的女聲從耳邊傳來,藺苌茫然望過去,忽然就看清了那張跌落在地也美得不可方物的臉龐。
那張臉,有她刻骨銘心的旅途痕跡,有她親手膜拜過的風景,是最聖潔的世界屋脊……可眼下,是誰造成了那一行煙雨?
是她嗎?
她要丢下和她一樣孑然一身的人了……
一想到這,藺苌悲從心來。或許,沒有生存意義的她,也該尋個借□□着。
比如,見證一下段翎的諾言吧。
短暫的時間裏,藺苌的思緒仿佛經歷了天堂與地獄。她一無所有,因此失去什麽,也不再懼怕了。
腥臭蛇口就在眼前,她沉下心,毫不猶豫地伸出左手對上毒牙。她已想好,等巨蛇咬傷或者咬斷她左手的那一刻,就是她補刀的時機。
至于毒液……沒有手,哪裏有機會擴散?
藺苌冷靜地注視着蛇瞳,骨子裏的瘋狂因子再次彌散。
“嘿,天空一聲巨響,老子閃亮登場!”
眼看藺苌要血濺當場,一聲吊兒郎當的男聲從巨蛇身後響起。與此同時,還有被投擲過來的消防斧。
斧頭準确無誤地奔着巨蛇的頭過來,剛好卡入之前藺苌與段翎小刀所在的位置,宛如切豆腐塊一樣,把整個蛇頭砍斷了。
蛇口還沒咬上藺苌,就随着蛇頭一起飛出,再次濺了藺苌一身蛇血,把她整個人澆成了一個血人。
身首分離,本就是死前反撲的巨蛇蛇頭終是滾落在地,蛇瞳漸漸渙散,只留下濃濃的不甘。而失去控制的蛇身,宛如崩塌的山體,朝着藺苌砸去。
藺苌正要側身躲開,被一道趕來的白色倩影牽住右手,重重一拽,她就跌入了對方的懷中。
一聲巨響,巨蛇徹底無力倒地,只有身體殘留的抽搐與地上彌漫開來的鮮血,才代表這場戰鬥終于畫上了休止符號。
而驚魂未定的藺苌,窩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裏,感受着急劇的心跳聲,才像是剛回到港灣的浪子,真正暫時放下了不曾安穩的心。
淡淡的幽香醉人,藺苌眨着血紅一片的眼睛,戳戳段翎的後背,有些遲疑地說:“段翎,你先放開我吧,我身上髒,你不是很愛幹淨嗎,我……”
臉上、身上都是臭烘烘的蛇血,她簡直佩服段翎還有擁抱自己的勇氣。不過不得不承認,認知到對方的不嫌棄,佩服還是其次,她更多生出的是難以抑制的歡喜。
心跳聲恢複如常後,段翎松開了緊緊環着藺苌的左手手臂。
“藺苌,原來沒有記憶,你就可以肆無忌憚了。” 段翎垂了垂眸子,低聲說。
“我……”
藺苌的眼睛血紅一片,像是燒灼着熊熊火焰,極不舒服。只是這火焰不及段翎話語裏的半分灼燙,她想要揉眼睛,看清楚段翎隐藏在陰影下的表情,卻被段翎攔下。
“別動。”
喝止聲很輕,裏面夾雜有淡淡的不滿、惱意,或者還有什麽,藺苌一時分辨不清,就感覺一塊柔軟的布料覆上她的眼。
模糊的世界裏,夜空中挂的一彎月都是渾濁的,眼前的人卻是最後一塊淨土,種着遺世獨立的竹,潤着溫柔清絕的玉,是她生存的唯一理由。
藺苌放慢了呼吸,感受對方小心翼翼的擦拭動作。她再一次感覺到,自己好像是對方捧在手上的稀世珍寶,連一點重,都舍不得。
她不禁憶起了那最純粹的淚珠,心尖微疼。
段翎那時究竟在想什麽,是為她心疼,還是感恩于她?又或者,是如同自己一般不舍……
随着污血被一點點揩去,幹淨的手帕漸漸染紅。觸碰不再,這個信號意味着結束,藺苌迫不及待睜開眼睛,反握住段翎攥着手帕的左手。
她發現,段翎的左手在抖。
“抱歉。”藺苌一邊說,一邊望向段翎,試圖尋找些什麽。
可段翎沒有傷心,也沒有憤怒,只是淡淡地回望她,臉色有些蒼白,“你為了什麽道歉?”
藺苌摸不透段翎的心思,張了張嘴,又吞回那句害你落淚的字句。以她對段翎的了解,對方應該是不會願意這樣狼狽的一幕被她提上口頭的。
她斟酌着言辭,說:“害你擔心,對不起。”
段翎臉色越發蒼白,眼中痛色一閃而逝,藺苌幾乎覺得自己是眼花了。
“你對自己足夠狠心,對別人當然更甚……”段翎小聲呢喃,嘴角挑起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但也沒什麽不好,真的。這樣,我就不用擔心之後的事了,藺苌……”
藺苌不解:“啊?你在說什麽?”
“……”
染血的手帕從段翎手中滑落,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往藺苌身上一跌,就倒了過來。
藺苌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