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描摹
選擇入蛇林,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反正不能更糟,四個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再加上,蛇林看似危險,卻不是沒有一點活路。
身後黑白線波瀾壯闊,恰恰說明方徊死前的笛聲,恐怕引得所有蛇都來追擊他們了。蛇的眼睛基本不能視物,主要靠蛇信子來捕捉氣味與熱源,當距離遠時,熱源感知就會難以進行。
更別說,蛇林裏全是蛇本身的氣味,也能掩蓋他們身上的人味兒。
這樣一看,蛇林反而相對安全。
這也許就印證了那一句,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吧。
藺苌考慮到了這些,才決定前往蛇林。
島嶼邊緣距離蛇林不遠,他們沒走多久,就已經路過了第一棵樹。蛇林的樹與尋常樹木沒什麽差別,若非說有什麽不一樣,那就是路上多了一些東西。
知道這件事的代價,就是某小黃毛的尖叫。
剛入蛇林一會功夫,施不語就“啊”了一聲,一邊跑一邊慘叫:“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沒命了!”
另外三人都是一驚,藺苌問:“怎麽了?”
施不語抱着腿嚎:“我被咬了,剛才有蛇,雖然它不動,但是我還是被碰到了,嗚嗚嗚……”
藺苌蹙眉。
有蛇嗎?她明明很注意了,路上沒看到啊?
疑惑間,聽到段翎悠悠道:“小黃毛,那是蛇蛻。”
施不語繼續哭:“嘤嘤嘤,蛇腿?那是什麽鬼東西啊?我沒有被咬嗎?”
藺苌笑了,這人是蠢萌吧。
程霄也忍俊不禁,幫忙解釋道:“蛇蛻,就是蛇身上脫下來的皮,不是真的蛇,別害怕。”
施不語這才松口氣,摸着胸口說:“媽呀,吓死我了……還有這種玩意兒呢?我以為人不要臉是真的,沒想到蛇不要臉也是真的。”
藺苌聽着他的叨叨心裏好笑,一邊提醒他:“等會兒路上小心點,這蛇林的樹有點高,上端樹葉厚重,我們進來沒多少,就陰下來了。”
她有些擔憂地擡頭望向高處。
此處蛇林的樹木高聳入雲,偶爾有幾棵截斷的樹墩,上面的年輪粗略一看,也是樹齡不知凡幾的老樹了。大部分老樹上端分出的樹枝、樹葉,覆蓋面積極廣,能從這一棵樹,伸到另外一棵樹上去。
一片片像是天然的屏障,把上空與下處分割開來,越往裏跑,光線越是暗淡。再加上時間本就到了晚上,到說話時,他們視物十分勉強,受限可以說是很大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入了蛇林後,身後追來的蛇也不見蹤影了。但好景不長,又走了十分鐘左右,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哐!”
一個重物落地,還在幾步之外,藺苌暗驚,結果下一時刻,就聽到了施不語壓低的呻丨吟:“我的媽,撞樹上了……好疼。”
藺苌把刀放下,回頭一看。原來,那是施不語撞在樹上然後跌回地面的動靜……
虛驚一場。
程霄把施不語拉起來,面色嚴肅:“太黑了……不只是他,連我也有些看不清方向,這下怎麽辦?”
段翎沉吟片刻,說:“這裏環境偏陰冷和潮濕,火源難尋……而且,我們也不能點火。本來蛇群因為味道無法鎖定我們的位置,點火之後,就不一定了,到時候只會更麻煩。”
施不語叫苦道:“那怎麽辦?我們一路撞過去麽?對了,方向是對的嗎,別繞回去了。”
藺苌搖頭,示意他別多想:“方向我和段翎一直有注意,不會偏的。我們今晚肯定不能睡在這裏,太危險了。”
見到衆人陷入愁緒,她又說道:“嗯……其實我夜視能力不錯,這樣吧,我們一個牽一個,我帶你們出蛇林。”
另外三人都很驚訝。
雖說藺苌在房間裏就測試過自己的夜視能力,但真正到了這片蛇林,她才知道,她的夜視能力根本不是普通程度的那種好。
完全就是跟白天一樣的清楚。
無論是樹枝、落葉,亦或三個人的面貌、此時的驚訝表情,她一概無壓力。
施不語跳到她面前,稀罕極了:“真的假的呀?你夜能視物?哎喲,這感覺好像特異功能啊……不行,你別是逞強吧?”
藺苌無語:“我逞強有什麽好處,把我們一群人都帶到樹上去?”
施不語撇嘴:“哼,晚點指不定還有人撞樹呢……那你證明一下吧,也讓我們安心點?”
藺苌看到施不語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在心裏吐槽:我看你不是想安心,只是覺得好玩吧。
“怎麽證明?”藺苌懶得折騰,直白地問。
施不語正要說話,段翎開口了:“我有辦法。”
藺苌滿臉無奈,怎麽連段翎都要跟着湊熱鬧?
施不語問:“什麽辦法,說來聽聽呗?”
段翎定定望着藺苌,要不是藺苌知道段翎夜視能力一般,差點都以為對方看得清自己。
段翎淡淡道:“我說一個地方,苌苌就觸碰那個地方,這樣我就能判斷對錯。”
觸碰……
藺苌有種不祥的預感。
施不語眼睛一亮,起哄道:“我也要我也要,感覺很好玩的樣子诶!是不是就是盲人摸象,或者是閉眼摸福字那樣?真有意思哎!這個地方陰森森的,就需要來點樂趣嘛。”
藺苌頭上青筋暴起:“……玩什麽玩,我拒絕。我看你就是害怕了,還拿我說笑。”
“我哪有……”施不語還要争取,被憑聲音判斷位置的程霄拉了過去,“程哥你幹嘛?”
程霄摸着光裸的上身說:“有點冷,把你外套給我一下。”
施不語一噎,才想起來這茬,老老實實脫下外套,遞給程霄。
見程霄拖走施不語,段翎才靠着藺苌的方向走了一步:“小黃毛和你男女有別,不方便測驗,還是由我來吧。你說是嗎,苌苌?”
這理由很說的過去,藺苌無言反駁。
只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還有,段翎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叫她苌苌的?
思考無果,藺苌無意多耽擱,嘆口氣妥協道:“好吧,你說。”
段翎颔首,說了第一個部位:“眉。”
藺苌準确無誤地把手伸過去,觸及到了段翎的眉毛。甫一接觸那彎黛眉,藺苌的心就狠狠一顫。
段翎的眉毛生得極美,眉形屬于形細長而色淡的青黛眉,似一簾瀑布的最上方邊沿,傾瀉無盡妩媚。
手下的觸感與羽毛相似,輕柔又易碎,藺苌屏住呼吸,甚至不敢輕舉妄動。
“苌苌很緊張?”
段翎任由藺苌撫住她的眉,像是借此找到了藺苌的方向,一步步走過來,縮短兩人的距離,直至藺苌的手往後揚到幾乎與手肘形成了九十度夾角,方才停下,“別擔心,此處的确是我的眉。”
藺苌确實緊張。
手下肌膚太過灼燙,她一時不知對方是否是踏在她的心上,漸漸連心跳都與那鞋底摩挲落葉的聲音一致。
最後……相貼至此。
“哦、哦,我、我當然知道我沒錯、錯啊。”話一出口,藺苌幾欲扇自己一個巴掌。
這是誰?都緊張到結巴了!
段翎倏地一笑,似乎很是愉悅。
藺苌只恨自己視力太好,連對方嘴角那微微牽起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有些惱羞成怒道:“你笑什麽?我就是咬舌,不行麽?”
段翎擴大笑容,眼裏是縱容的溫和:“咬舌,自然可以。但是誰說我笑了?我沒笑。”
藺苌火大:“我都看到你笑了,還扯謊!”
“是嗎?”段翎挑眉,開始動作。
“哪裏看到我笑了,是眼睛?”段翎拉着藺苌的手滑到眉毛下面的眼睛處,然後閉上了眼,乖順地把脆弱又柔軟的眼皮展露給藺苌。
手指微涼,隔着薄薄的眼皮,藺苌觸摸到了段翎的眼睛。都說眼睛是承載靈魂的器具,這一刻,她是否觸及到了段翎的靈魂?
和她一樣純粹,幹淨的如同一張白紙,不知過去,亦不明未來。她們有不同,可她們也是一樣的……
縱眸中深邃如星河,如今星河卻被她握在手中。是臣服,亦或是……認同?
思緒萬千,真正停留的時間卻極其短暫,段翎的動作在繼續,藺苌的手很快便随着眼淚會流淌的軌跡,抵達上端鼻根。
她不由緊張地屏住呼吸,等待剩下的“測驗”。
“還是,鼻?”
段翎清冽的聲音回蕩在耳畔,沒有一□□惑的味道,卻偏偏更撥動人的心扉,如同古老希臘神話裏的海妖塞壬,讓人為之傾倒,為之失神。
手指航行之途一路柔軟,行進到了鼻根,才仿佛觸礁一般,抵達了實地。段翎繼續牽引着她登山越嶺,從筆直的鼻梁滑下,翻越了小巧的鼻尖,落入了凹陷的鼻唇溝中。
人中峽谷總是幽深,藺苌拂過此處,不由心緒浮動。段翎卻不打算停止,依然引領着她,來到了最為綿軟的嘴唇上。
段翎眼神灼灼,低聲問:“或者……唇?”
說話間嘴唇翕動,藺苌只覺這塊果凍太過煩人,讓人心裏恐慌,又不得不粘在上面,不願分離。
不過簡單的勾勒,就讓她失魂落魄。
她想,自己失憶前也許是一個畫家,或者是旅行家,否則,不過是伊人容顏上的跋山涉水,怎麽就讓她如此魂牽夢萦?
再不能用那個旖旎醉人的夢來解釋一切,再無法掩飾,從第一眼見到這個人,她就開始在意對方。
藺苌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段翎的唇瓣,最後停在了那處顏色稍深的唇角,等發現自己在做什麽後,她才驚覺,段翎早已放開了她。
段翎含笑,意有所指:“看來,是這裏暴露了我的笑。”
藺苌:“……”
她收回手,臉上滾燙,心下慌亂之際,不知道問了一句什麽:“這裏顏色有點深,是,是吻痕嗎?”
段翎聞言,難得怔愣了一瞬。
藺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捂住臉,差點想打死自個兒。
吻個鬼的痕啊,藺苌你在說什麽啊啊啊啊啊!
就算是吻痕,這麽直白地問出來,是鬧哪樣……
藺苌自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