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刻碑
藺苌想,若非是自己失憶,定然會懷疑,自己是否有前世,而自己的前世是否又認識段翎。
不然,她怎麽總在對方面前失态?
自蘇醒後,她第一次質疑自己的決定。
跟着段翎探尋真相,究竟是對是錯?根據自己的衆多反應,以及那個旖旎的夢境……有很強烈的預感告訴她,段翎是解開失憶之謎的一把重要鑰匙。
盡管随着段翎出現,那種自清醒以來就伴随自己的不真實感越來越淡,她卻依然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可是讓她絕望的是,這具“軀體”對段翎确實是不一樣的。
對方的觸碰,對方的微笑,對方的每一句話,對方的每一個眼神……都讓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在雀躍,在興奮。
她忍不住想,段翎該不是對她的身體下了春丨藥吧?才會讓她明明只把這個人當成線索,卻每每忍不住想要親近段翎,也想要被親近……
連段翎此刻反握她的手,都會使她的每一寸毛孔舒服地伸展開來。
“不要哭了。”段翎以幹淨的手背幫藺苌拭去淚痕,一邊輕聲哄她。
溫熱的肌膚相貼,接觸的濕痕讓藺苌愣了一下,直到看到透明的水漬,她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
“我怎麽哭了……”藺苌困惑,方才的情緒似是捉摸不定的風,等回過神來,發現根本沒有由頭,她茫然地反駁,“不對,段翎,我沒有哭,只是風太大,迷了眼。”
段翎定定瞧了她一會兒,看她止住了眼淚,才幽幽道:“真的麽?是因為風?”
藺苌莫名有些害臊,自己怎麽說也是個不大不小的人了,突然哭是鬧哪樣?但她自己吐槽是一回事,讓段翎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張開手臂,拂動自己随風飛舞的發尾,視線飄忽:“沒錯,你看,這兒風很大吧。”
段翎斂下眸子,低聲笑了一聲:“這樣啊……”
藺苌挑眉:“怎麽?你不信?”
段翎搖頭:“倒不是不信,就是有些失望。”
“失望?”
“嗯。我還以為是看我,才迷了眼,誰想我一個大活人,還比不上一陣風呢。”段翎大言不慚地說,眼中滿是打趣的笑意。
藺苌倒吸一口涼氣,為這人的自戀程度感到震撼:“……才不是。”她不欲再被段翎捉弄,馬上轉移了話題,“剛才在看什麽,這麽專注?”
段翎知道藺苌有意引開話題,也就順其心意說起了正事:“你看這裏。”
她讓開自己的位置,站在一旁指着鐵索吊橋橋頭的一處。藺苌湊上前去,先是看到了白嫩颀長的手指,就有些難以移開視線了……她竟然生出了想要吮吸一下的想法?
是甜的……
等下,她在想什麽?
藺苌立馬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痛地醒轉過來,在段翎溫和的注視中,不動聲色地再次看向了手指旁的鐵索。
鐵索吊橋以鐵索連通,中間的通道以整齊的木板相鋪,差不多可以同時容兩人通過。旁邊的鐵索吊繩很高,也有護欄的作用。
段翎指着的鐵索表面有一些鏽蝕的痕跡,還有……嗯?幾道白色的劃痕?
“這是……”藺苌睜大眼睛,走近了幾步,仔細摩挲了幾下那白色的劃痕,确認并非是不小心蹭到,更像是有人刻意而為。
說到正事,段翎也嚴肅起來,以指甲蓋比對了一下旁邊的鏽蝕與劃痕所在的位置:“有人曾經企圖砍斷鐵索。你看,鏽蝕這邊是正常的,劃痕這邊沒有鏽蝕,鐵層也比旁邊都要薄一些,可見是利器多次劈砍所致。”
藺苌摸摸下巴,說:“也就是說,有人來過這裏……還比我們都要早。對了,那是什麽?”
她朝着橋頭右邊,一座如同孩童身高一般低矮的石碑走去。
那石碑通體由一方黑石所鑄,與鐵索呈一個顏色,十分不起眼。但當藺苌走過來,卻又發現這石碑的不一般來。
它表面被磨得很是平滑,走近才能發現上面用暗紅色的顏料刻了幾個宋體大字:HY吊橋。
由于石碑本身是純黑色的,那暗紅色的字很不顯眼,以至于離遠了還看不清。貼近了之後,冰涼的石壁與這暗紅色,又給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像是以幾近凝固的血液書寫而成。
“HY吊橋……這個吊橋的名字,好奇怪。”藺苌喃喃自語。
看到這兩個字母,她總覺得自己像是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那答案就盤旋在她的手邊,她卻摸不到。
“FN研究所,HY吊橋……你不覺得,這是一個格式嗎?”正在她冥思苦想之際,段翎低聲問道。
藺苌右手成拳,輕輕錘在左手掌心,恍然大悟:“對,我就是想說這個!先前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們在哪裏,研究所的蛇被放出來,是人為還是意外……現在,又出現了同一格式的吊橋。我覺得,這一切多半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特意策劃了一切。”
段翎迅速領悟她話語裏潛藏的另一層意思:“你是說,方徊?”
藺苌點點頭,又搖搖頭:“也許是她,也許……不只她。我們逃跑的路線,想必也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段翎皺眉:“地圖也是故意放在研究所門口的麽?”
“不排除這個可能。”
假如真是這樣,他們無疑陷入了一場極大的陰謀之中。意識到這個可能,明明是夏日,兩人卻感覺到了一絲涼意自腳底升起。
藺苌晃晃腦袋,讓自己不再沉迷于猜測中,而是仔細端詳起了石碑上的字。她冥冥之中有種感覺,這方石碑不僅僅只有這幾個字而已……
“怎麽了?”段翎見她緊鎖眉頭,輕聲問道。
藺苌雖覺得這只是自己的直覺,但也不介意分享出來:“這個石碑,應該還有什麽……只是,除了HY吊橋以外,确實沒看到其他字了,背面也沒有,可能是我的錯覺?”
段翎并不贊同:“既然你有這個直覺,不妨再研究研究。而且,既然有人劈砍過這鐵索,再做些其他的手腳也不是不可能。嗯,你沒聽過一句話嗎?”
“這倒也是……”藺苌肯定了段翎前面的話,疑問道,“什麽話?”
段翎抱着雙臂,似笑非笑地說:“小動物的直覺,往往驚人的準。”
藺苌一時語塞:“……”
你才小動物,你全家都小動物!
這人,怎麽找着機會就要調笑她兩句?
段翎見她吃癟,眉宇升起一彎愉快的弧度:“苌苌不這麽想麽?”
藺苌沒好氣道:“不這麽想,大尾巴狼。”
對,段翎這個人,看着正正經經的,實則滿肚子壞水兒,可不是大尾巴狼嘛。
平時裝的跟谪仙似的,某些時候就原形畢露,啧啧啧。
段翎像是聽到了她的腹語,眼中的笑意隐于心底,面上淡淡的:“嗯,你是小白兔。”
藺苌可還記得之前她對小黃毛的調侃呢,當即就反問道:“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你也說施不語是小白兔。”
段翎十分平靜地接話:“我當初跟施不語的原話是‘你是小白兔麽’,這是疑問句,并不是肯定句。所以,我的意思是指他不是小白兔。我講這麽多,沒有炫耀我記性好的用意,而是……”
藺苌心想這不就是說她健忘,倒要看看這人還能掰出什麽花來,随口接道:“而是?”
段翎說:“狼族進食亦有取舍,并非來者不拒。”說完,她也不等藺苌反應,挽了挽耳發,彎下身子,撫摸石碑的表面。
藺苌愣怔,段翎這話是什麽意思?
狼族進食亦有取舍?狼……
等下,剛才她好像怼了一句段翎是大尾巴狼,所以這個狼,指的是段翎自己?那對方說自己是小白兔,還提到了進食、取舍……
大尾巴狼要吃小白兔?!
她忽然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臉一下就紅了。
幸好,此時有救星趕到。
那邊休息的差不多的施不語走了過來,“兩位姐姐,你們在這邊嘀嘀咕咕什麽呢?”
程霄也跟着過來了。
藺苌還沒回答,段翎就喊住了施不語:“小黃毛,正好需要你,過來。”
施不語聽到自己有用武之地,也忘記了自己不喜歡這個稱呼,一臉興奮地湊過去:“真的嗎?段姐姐說說看,需要我做什麽?”
段翎思量了幾秒,吩咐道:“你先捧點土和灰在自己手上,越多越好。”
“啊?”施不語撓撓頭發,一臉懵逼,“怎麽,你要吃土啊?”
這笑話很冷,另外三人無動于衷,段翎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呵呵了一聲。
施不語秒慫:“好吧好吧,我去,我去還不行嗎?是時候讓你們見識一下小爺的重要性了,我要讓你們心服口服地叫我其他稱呼。”
段翎很配合:“嗯,你做了我就換其他稱呼。”
程霄和藺苌都不知道段翎要做什麽,只好安靜旁觀。但藺苌聯想到段翎面前的石碑,隐隐有一個猜測。
“好!一言為定!”施不語颠颠跑到一邊又是敲牆又是拍磚,蹭了滿手的白灰,才回來對段翎展示戰果,“行了吧?”
段翎滿意地颔首:“可以。”
她指指身前的石碑,繼續說:“把你手上的白灰抹到石碑上,要保證全部抹塗上去……不夠的話,再跑一趟。”
話音剛落,藺苌眼中就精光一閃,她明白段翎想做什麽了。
施不語對這一系列行動完全摸不着頭腦,疑惑地抹着白灰,嘴裏不停嘟囔:“難道你看這個石碑不爽,想給它染個色?或者,是FN研究所惹到了你?啊,難不成你不喜歡黑色,喜歡白色?但也不對啊,你自己頭發也是黑色的,你怎麽不染個發?哦,我懂了……你是不是擔心別人對你有看法,不敢染發?哎哎,你應該學我……”
他就跟一個機關槍一樣,突突地吐出一大堆話來,還完全不卡殼,藺苌聽得很頭疼,懷疑要是沒人阻止,他真能叭叭叭一個小時。
好在,段翎及時喝止了他:“安靜點。”
她氣場本就偏冷,不笑時威懾力十足,旁觀的兩人都笑了,施不語撇撇嘴,委屈巴巴地“哦”了一聲,還是老實抹灰去了。
中途,他又去蹭了兩次灰。
未幾,整個黑色石碑的正碑面都被塗了一層白灰。
藺苌臉色一變,視線凝于碑面靠左的地方——那裏,由于白灰的存在,漸漸浮現了一行潦草的小字。
“她不在,沒有意義了。”藺苌低聲念了出來,瞳孔一縮。
這行字……
竟然是她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