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痣
吊在滑道上的感覺太刺激,藺苌一點都不敢往下看,生怕看了之後,就沒了力氣再撐下去。
“別怕,別往下看,跟着我一點一點往下滑,只有兩層樓。”
擔驚受怕之際,下面有一道溫和的聲音傳過來。
先前變故頻頻,有其他事分心,藺苌的恐高還沒這麽嚴重,但現在單人吊在滑道上,下面是無盡深淵,她不怕同那蛇和電梯一樣粉身碎骨,反而怕這樣懸在半空,永遠沒個落腳處。
雖然理智尚在,還告訴她現在的位置并不算高,但她的腿肚子還是忍不住發軟,抖了起來。
心裏怕極,藺苌的口氣也不好了:“誰說我怕了?我就是,我就是……你突然這樣,還說殉情,我一下子沒緩過來!”
段翎的聲音再次适時響了起來,十分任勞任怨:“嗯,都怪我。”
“現在……現在下面是不是很高?”藺苌抱住滑道不敢撒手。
“不高,相信我,”段翎的聲音在冷風中格外溫柔,“你在凝視我的同時,我也在凝視你。不然,你跟着我往下滑就知道了。”
藺苌繃緊肌肉,不動:“你等我,等我一會……”
段翎知她還是怕,索性又換了個方法:“苌苌,我們來問答游戲好不好?”
藺苌一邊發着抖,一邊哭笑不得:“段翎,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現在在哪裏,誰有心思跟你來問答游戲?”
段翎卻堅持:“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完了,就獎勵你滑一段,好不好?”
藺苌心裏一暖,段翎這是在幫她克服高處的恐懼吧,才提出這麽一個不合時宜的游戲來。
她心裏高興,面上卻還是繃着回答道:“幹嘛啊,你把我當小孩子嗎?我告訴你,我不怕,我就是緊張,讓我緩一會兒,我就……”
段翎打斷了她,居然開始真的提問:“圓周率是多少?”
圓周率?π?
藺苌黑着臉回答:“……3.1415926,後面記不住了。”
段翎輕笑一聲:“乖,快滑三段,我在下面接着你,不怕。”
這人,好幼稚……
藺苌十分不情願地下滑了三段,直到腳被段翎拍了下,她就停了下來。
“……你是不是記不住?”
段翎很認真地跟她背起了圓周率:“3.1415926535 8979323846……”
哇,這人真的有毒。
藺苌連忙喊住了段翎:“哎哎,夠了啊,我知道你會背了,停下!”
段翎笑,又念:“噫籲嚱,危乎高哉!”
這耳熟能詳的詩句,藺苌就算失憶了,聽了開頭也能背誦全文:“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凫……”
待她一字不差地背完,段翎才誇獎道:“苌苌好厲害,這次多下滑五段,好不好?”
藺苌也忘了之前評論的幼稚一說,驕傲地笑:“那必須的啊。”
下滑了五段後,她想到一直是自己在被為難,心裏不平衡了,對段翎說:“不行,我也得考考你。”
“哦?說說看。”
藺苌想了想,故意搜刮了一個腦筋急轉彎出來難為段翎:“在什麽地方說的話最不可信?”
答案是飛機上,因為是空話,所以不可信。哈哈哈哈,段翎一定想不到的。
畢竟,腦筋急轉彎的魔力就在于,一個再聰明的人,也無法從真正的邏輯上推斷出這些堪稱詭辯的答案。
段翎思考了幾秒,很嚴肅地說:“床上。”
藺苌萬萬沒想到段翎會這麽回答,臉一紅:“……瞎說什麽呢你?”
段翎一本正經:“我聽說,無論男女,只要在床上說的話,就不可信,苌苌覺得不對?”
這人,看着正經得很,卻出乎意料的流氓啊……
藺苌咳咳:“我,我不知道,別問我。”
“那你總要告訴我,答對了麽?”段翎不依不饒。
藺苌翻了個白眼:“答錯了,不準滑!”
段翎輕笑,倒是乖乖地沒有下滑,“我再問兩個問題,之後的問題都歸你,行嗎?”
這波不虧,晚點她要問些刁鑽的,非得回敬一回不可……
藺苌爽快答應了:“那你問。”
段翎:“小明給小聰寫了一個字母L,問小聰這是什麽。小聰回答他說,這是L。小明卻搖頭,說他寫的是一個數字7。這是為什麽?”
L、7?
別說,這兩個真像,這道題很簡單嘛。
藺苌極快地答:“因為倒了啊。”
段翎拍拍她的腿,溫聲重複:“嗯,到了。”
藺苌以為這是肯定自己的答案,再次下滑,卻滑不動了——腳跟一伸,觸到了實地。
她們居然真的到了?
藺苌有些恍惚,又聽見段翎說:“有個司機才領駕照,不小心把人的車給撞了。被撞的車的車主很氣憤,說你又不是熟手,為什麽不貼實習标志。你說,熟手的反義詞是什麽?”
藺苌呆呆地看向段翎,喃喃道:“生手……”
段翎對她伸出了手,含笑望着她:“這呢。”
藺苌愣神。
說實話,這個伸手的場景真的談不上多好。
周圍還有碎裂了一地的電梯殘骸,冒着白煙,隐隐有電路短路的滋滋聲;鮮血到處都是,那三條蛇的屍體已經不成完形,此刻碎屍還在微微顫動,顯得無比慘烈。
漆黑的電梯井裏,容貌姣好的黑發女人像唯一的神祇,又是唯一的皓月,對自己伸出了白皙又颀長的手。出口的光投過來,女人嘴唇上那抹瑰麗的深痕,美的不可方物。
饒是藺苌再怎麽遲鈍,也知道從她們上滑道的那一刻起,段翎就在想方設法地安撫她,讓她不再恐高。
尤其是最後兩個問題,真是……有段翎的風格。
她牽起嘴角弧度,鄭重地伸手握住段翎的手,輕聲道:“謝謝你……同伴。”
這聲同伴,是藺苌叫的最為真心實意的一刻,段翎顯然也明白這個稱謂的全新含義,淡淡地回應了她一抹笑容。
兩人都知道,有什麽不同了。
此地不宜久留。
“我們雖然出來了,六樓那邊還不知道怎麽樣了。”藺苌有些擔憂地說。
銀環變異蛇的數量這麽多,以當時的情況,假如卷簾門打不開,恐怕所有人都得填了蛇腹。
段翎點頭:“這種卷簾門一般會有一個備用臨時開關的,我們得回去把卷簾門打開。”
“嗯,走吧。”
電梯井是直達所有樓層的,研究所為了方便工人檢修,負一樓、負二樓都有相應的出入口。兩人沒怎麽費功夫,就從負二樓的出口離開了電梯井。
電梯井外是停車場,此時自然一個人都沒有,僅剩了一堆各式各樣的鐵皮車停在車位裏。
兩人都不是路癡,再加上停車場也算親切,标識出口的箭頭到處都有,很快她們就出了停車場。
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
盡管藺苌覺得,這新鮮二字有待商榷,但毋庸置疑的是,她們确實從這個困住她們的大樓逃出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擡頭望天,環顧四周。
天空,沒什麽不同。至少,在她理解的常識裏,天空,便該是藍色的,是寬闊無際的,還有着各種形狀的飄忽白雲。假如是白天,該有明亮的灼日;而夜晚,該有清冷的月。
前面那些東西都有,且天色漸晚,紅燦燦的夕陽隐于雲後,這便是近黃昏了。
她身旁的人同樣在打量周遭的一切,冷靜地分析道:“我們穿着短袖都不冷,應該是夏天……夏日晝長夜短,距離我們醒來的六點也過去了不少時間,現在應該是七八點左右。”
藺苌同意:“我也這麽想。對了,你對這附近有印象嗎?”她對周圍努努嘴。
段翎搖頭。
停車場出來之後,正前方是FN研究所大樓,左、右、後方只有很多面高高的圍牆。
她們原本打算直接從正門上樓,畢竟人命關天,不容耽誤,卻很快發現,大門是處于鎖定狀态,只能從內部開啓。
可負一、負二樓與研究所一樓以上的部分是分割開來的,沒有任何通道,所以她們即使回去也無法再進入研究所內。
除非她們爬上電梯滑道,再跨越将近五米的空中距離,破開堅實的鋼門,才能回到緊急通道……
顯然,這是做不到的。
停車場就更別說了,所有上樓的地方統統上了鎖,兩人無法上去。
确認了研究所一樓的大門是鋼化門之後,兩人再次打消了暴力進入的想法,只能在旁邊尋找起了其他進入研究所的方法。
雪白的圍牆映入了她們的眼簾……不,準确說,高高的圍牆上并非全是一塵不染的白,不少地方都有被塗鴉的痕跡,一面連着一面,沒有任何一面是空白的。
“塗鴉作為戶外藝術行為,常常追求的是以豔麗的顏色來寫實、描繪,用強烈的視覺盛宴來表達自己的各類情緒或者只是為了宣傳……這裏,怎麽會有塗鴉?”藺苌震撼不已。
這裏的塗鴉很是特別,每一面都分成了兩半,左半邊是塗鴉,右半邊只寫了幾個字母。左邊滿滿當當,右邊空空蕩蕩,這極大的反差吸引住了兩人的目光。
是安靜,也是瘋狂,更是無法調和的矛盾與沖突。
段翎若有所思:“天才在左,瘋子在右。”
藺苌沉吟片刻,說了一個新的答案:“現實在左,虛妄在右。”
兩人隐隐有種感覺,這會是很重要的線索,因此她們開始仔細看起來。
左邊的塗鴉有一定的邏輯順序,從左到右連起來看,應該是一整個故事。第一面牆畫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的關系應該很好,因為連續用了五面牆都在畫他們的日常生活。
比如一起出行、一起吃飯、相擁入眠……藺苌本來還以為這兩個人是家人,直到第四面牆看到兩人親吻在一處,她才恍然大悟,這是一對情侶啊。
親吻的那一面牆,甜蜜的氣息幾乎化為粉色的泡泡,在每一抹強烈的色彩裏咕嚕咕嚕地冒。
連藺苌都不由感慨愛情的魔力:“他們好幸福啊,為什麽研究所的前面要有這樣的狗糧塗鴉。”
段翎卻盯着其中幾個地方,一字一句道:“是他們,不是他們……”
他們不是他們?什麽亂七八糟的。
藺苌不明所以。
段翎并不深入解釋,搖搖頭,示意她繼續看。
然而甜甜甜的塗鴉并沒有一直甜下去,在最後一面牆,畫風突變了。
其中一人躺在血泊中,似乎是死了,另外一個人跪倒在地,無聲落淚,連眼淚都是紅色的。
塗鴉到此就結束了,藺苌莫名有些難過。最後這面塗鴉的色彩并不濃烈,基本都是淡淡勾勒,卻反而更加牽動人心。
“唉……”藺苌嘆了口氣,正想找段翎說點什麽,忽然她的視線一凝。
所有牆的塗鴉都沒有直接描繪兩人的正面形象,性別、年齡、面貌一概不明,以至于她之前還誤會他們是家人,畢竟那些場景也可能是家人的親密所致。
但她剛才随意一瞥的那一面塗鴉,有一個被她忽略過去的重要東西。
這個東西,就是鏡子。
在這面塗鴉裏,那對情侶此時正在床上擁吻,而那塊鏡子被放在一個角落的高處,其上竟然繪有兩人的身體部位。最上面一點是親吻在一起的嘴唇,靠下面那個人的嘴角,有一抹深色的痕跡!
這個特點連塗鴉者都舍不得放過,何況藺苌?她的心像是被一個人狠狠揪住,讓她幾欲忘記呼吸。
她吞吞唾沫,繼續仔細觀察鏡子裏餘下的色彩。
那鏡子很寬,剩下的部分因為背景色彩太過斑斓,有些模糊不清。
藺苌費了好大勁,才勉強辨認到一個新的特征——那嘴角有着深色痕跡的人,衣衫半褪後,腰上……
好像還有一顆小小的痣!
這個人,難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