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滑梯
如果說先前的笛聲還是铿锵有力的戰曲,現在就是舒緩的休憩,平和的延續中,又有隐隐的誘導趨勢。
笛聲一變調,樓梯口還在相争的幾條蛇紛紛軟化,像是遵守規則的士兵,相互糾纏的蛇體全然分開,一條先,一條後,挨個往上爬。
它們塊頭大,這麽乖巧地一前一後滑動,從扶手往下一探,這堪稱詭異的一幕實在讓人震撼。
“方徊那笛聲果然能控制蛇群!”藺苌面沉如水。
即使現在她還不完全相信方徊的話,也對方徊所說的“游戲”有了一定的認知了。
這哪裏是游戲,明明動辄就要命!
想到這裏,她就後悔剛才沒有一刀宰了方徊那女人……
段翎颔首,沉聲道:“她是控蛇人,我們奪不了她的笛子,現在只能跑。”
“嗯,我知道。”藺苌撇嘴,“剛才,方徊不是說讓我們殺了她?早知道她是控蛇人,說不定這些糟心玩意兒都是她弄出來的,我就後悔我沒動手了。”
段翎神色一動,淡笑道:“你不敢殺人,現在是在馬後炮麽?”
瞧瞧,這位主是真的不會說話。
藺苌翻了個白眼,卻并不否認前面一句話:“這位段翎段小姐,請注意,這位控蛇人是為了她的阿翎才發瘋的,你不該對現在我們的境遇感到內疚嗎,還對我冷嘲熱諷,這算什麽?”
段翎挑眉,自然是沒有一點內疚的:“嗯,苌苌這麽叫我,很是好聽。”
藺苌:“……”
這人,真是好不要臉。
段翎捏捏藺苌的手,乘勝追擊道:“而且我不內疚,是有原因的。苌苌說過,你是我的隊友,亦是夥伴,可對?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絕對沒有冷嘲熱諷之說。”
藺苌小聲嘟囔:“……只有前者。”
段翎耳朵很尖,聽得一清二楚,當即含笑道:“那好吧,有福我同你享,有難唯有我當,可好?”
段翎不說話時挺冷淡的,但她一笑,莫名就會有種千樹萬樹梨花開的芳華。
偏偏,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內,每次段翎笑,多半是在她們相處的時候。
藺苌雖然吐槽的厲害,心裏卻是高興的。
有這樣的隊友,還算不賴。
她不承認自己是個顏控,最多是……受到夢的影響?
藺苌哼哼了一聲:“那你下去當啊……對了,你真的不認識方徊嗎?我感覺,她可能真的認識你……也可能認識我。”
說到後半句,她稍微認真了一些。
對于失去記憶、整個人一片空白的她來說,探尋回憶的線索,找到來到這裏的原因、時間等等真相,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不得不做的事。
否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活下來。
段翎頓了頓,忽然看了她一眼:“你真正想問的,是她嗎?”
“……什麽意思?”
段翎展顏,一針見血:“我以為,你真正想問的是我和你。”
藺苌沉默。
當她想要隐瞞自己真實的意圖時,往往喜歡繞個彎,或者用大段無關緊要的話來掩飾,但是這不是頭一次被段翎察覺了。
被不太熟悉的人屢屢識破,這感覺……有點微妙,不太讓人愉快。但她旋即又自嘲地想,不太熟悉?
她……可有熟悉的人?
段翎見藺苌不說話,靜靜看着她道:“等你願意,再告訴我吧。反正,我命在你手。”
這句話含義頗深,藺苌聽到後不由一震,這才想起自己的手心裏握的是段翎的刀,對方沒有讨回來的意圖,而自己的刀,一直在兜裏。
一個失去記憶的人,在會用刀的情況下,會願意把武器放在她手上,也算是把命交托在她身上。
這,代表了絕對的信任。
就如同,她不會願意把僅有的武器給予對方,是出于不信任一般。
先前的搏擊是她輸了,所以武器短暫落入對方手中,而非是她願意。
可現在,段翎是在告訴自己,哪怕自己不信任她,她依然信任自己……
手裏的刀柄突然灼燙起來。
藺苌深深看了段翎一眼,把屬于段翎的小刀還給段翎,似真似假地說:“吶,給你,把下面的方徊宰了吧。”
這當然是她別扭之下說的玩笑話。
段翎接過,嘴角輕輕上揚,順着她的話道:“這麽狠心麽?別忘了,有一個會發射毒液的大塊頭還在下面。”
藺苌自然沒忘。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腐蝕地面的黑色毒液效果有多強,她毫不懷疑人身碰觸到那毒液,會是怎樣的悲慘下場。
藺苌神色嚴肅起來:“我們在這裏只能被這些家夥追殺……得下到一樓才行。可電梯,還能用嗎?”
如果她記憶沒出錯的話,之前好幾次她都看見那電梯停在11樓。先前說是要借着電梯下到1樓,但實際上,這電梯真的能用嗎?
先前就想着電梯了,沒想到這個關鍵的問題,真是失策。
段翎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看看就知道……沒用,也不要緊。”
“嗯?”藺苌奇道。
段翎卻不答了。
說話間,兩人也沒停下腳步和動作。每經過一層,段翎都會順手把樓梯口的滅火器滾到樓下,試圖阻止那些蛇的追擊。
而這一舉措,還是有一些效果的。
可能是因為之前六樓滅火器的爆炸給它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滅火器滾下去後,蛇半天都不敢再追,一邊嘶嘶地吐舌,一邊躲得很遠,兩人趁機争取了更多的時間。
但好景不長,樓下的笛聲持續奏響,又過渡到激進部分,後面追來的蛇都越發暴躁,最後不顧那“可怕”的滅火器罐,紛紛繞過滅火器,游走上樓。
等第一條經過了滅火器沒事後,剩下的蛇們就放心大膽地追上樓了。兩人能判斷這些,不只是因為能從扶手那邊看到樓下的情況,還在于能夠清楚地聽到,那蛇皮摩擦的聲音愈來愈近。
轉眼間,兩人趕到了電梯所停的11樓。來到這裏,她們才知道了電梯停在這裏的原因。
這兩個電梯壞了。
一個電梯的門不停開合,一個電梯的門卡了一半,兩個電梯的門口都擺了維修中,請勿使用的标志,還用警戒線封了一圈。
剛才料想的最糟糕情況出現了。
藺苌沉吟幾秒,道:“我們得換條路了……上到40樓去看看?那裏都是蛇類的研究地,或許有什麽對蛇特別有效的武器。”
段翎卻搖頭:“來不及了,它們速度很快,滅火器已經沒用了。”
像是要驗證她的話,下層樓梯口已經傳出了“沙沙”的摩擦聲,那些蛇追上來了!
“怎麽辦?趕緊走吧,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裏啊!”藺苌急道。
段翎卻仿佛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神色始終不變,擡高腳一步跨越了黃色的警戒線,轉頭望她:“藺苌。”
藺苌見她一點不着急,心想難道對方有辦法,狐疑道:“怎麽?”
段翎不言,抓着藺苌的手一扯,把藺苌整個人拽了過去,然後拉着她一齊跳向那個門卡了一半的電梯上方。
“段翎你,想做什麽?!”藺苌強裝鎮定地問。
段翎輕笑,吐出兩個字:“殉情。”
藺苌:“……哈?”
段翎不再回答,動作不停,先一步翻過身,再把藺苌也拉了上去。
兩個成人的重量,讓處于維修中沒有鎖定的電梯劇烈搖晃了一下,緊接着一陣腥風吹過來,後面的蛇追了上來,好幾條一擁而上。
銀環變異蛇一條重量就不輕,何況撲了好幾條過來,段翎割斷鎖定繩,搖搖欲墜的電梯便猛地往下一沉,電梯門忽然合上,整個電梯直直往下墜落。
藺苌在一旁簡直欲哭無淚,這人怎麽都不打個招呼呢?
誰要殉情了,她恐高啊!
“你想幹……嘛……啊!”
藺苌的聲音被獵獵風聲沖成零零碎碎的音節,她卻還記得乘客不只她們倆,和段翎一人一腳把一條蛇踢出電梯頂。
兩條黑白色的銀環蛇一下就消失在了漆黑的電梯井裏,幾秒後,于底下發出了兩聲撞擊的殘響。
剩下一條蛇也被這突然的失重給吓懵了,等反應過來,同伴都飛下去了兩條,它當即就是發狠地用蛇身抽打過來,想要效仿她們的行徑,把她們擊打出去。
“拉我!”
段翎只丢下兩個字,手一勾上面的吊繩,拉起藺苌短暫離地躲過了這一橫掃,然後跳下來,一把抓起短小的蛇尾,使出渾身力氣把它往外面一扔!
蛇飛下去了,段翎自己也因為慣性和電梯的晃動而往前一跌。
好在藺苌聽到那兩個字就什麽都不做了,只緊緊盯着她,連恐高和高速下墜也顧不上,一把攬過段翎的腰,及時止住了段翎往外面撲出的趨勢。
卻不料用力過猛,段翎反壓過來。
“唔!”藺苌不防,腳下一個趔趄,兩人一塊滾到了電梯頂部的中心處。
當然,是她被壓在下面。
這一下磕的極狠,藺苌的眼淚花子都痛出來了,摔的那叫一個頭暈眼花。
蛇是都除了,但電梯還在下墜,她們所在的樓層本就不高,再慢一步,她們就要步了那三條蛇的後塵了!
眼見不過只剩五層樓的距離,段翎無法,只能拉起仍在暈眩的藺苌,對她說:“我數到一的時候,跟我一起抱住電梯滑道!”
藺苌晃晃頭,勉強應了一聲好。
“三!”
還有四層樓!
“二!”
還有三層!
“一!”
兩層的時候,兩人一上一下抱住了電梯邊角上的滑道。
電梯徑直往下墜落,最後撞擊地面,發出一聲驚天絕響後,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