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
他果然在笑。
我們互相盯着對方,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說一句話。
最後我實在忍不住,才移開目光望着地面問他:“既然來了,為什麽不上去?”他翻過我找房子的報紙,肯定知道我住在哪一間。
“你沒有邀請我,美顏。”
他還在鬧別扭?就因為我昨天沒讓他上樓?
“真小氣。”我小聲嘟囔。
“怕你覺得我輕浮,朱某年紀已不小,不能像毛頭小子那樣潇灑。”他自嘲。
“你一點都不老。”我為他辯解,“你才三十五,等你到八十五歲坐在輪椅裏再說自己老吧。”
他笑,“你覺得我能活到八十五,是不是?美顏,你真可愛,我的醫生都不敢這麽說。”
我低頭,心跳得都不能自然呼吸。
“美顏,晚上我想請你吃飯,你可願意賞臉?”
我想起小女孩,咬咬牙道,“不,我不願意,朱先生。”
眼前這個男人,從頭到腳,全是我喜歡的樣子,自律,優秀,理性,紳士。
可他有孩子。
我自然清楚這樣優質的男子不可能一直獨身。
我可以接受他以前談過多段戀愛,有過無數女伴,但孩子,抱歉,我實在沒有自信和勇氣替他人做母親。
“你已拒絕我多次。”他只是笑,“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你是鐵石心腸。”
我默然不語,他接着說,“那個孩子沖出來的時候,誰都沒反應過來,就連我,一個常年神經緊繃的人都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孩子要做什麽。可你幾乎在他伸手的同時,就矮下身子鑽到了桌底。
緊接着,你扒下那孩子的僞裝,找出他藏起來的相機,動作既準又狠,之後冷靜地指着血淋淋的膝蓋讓經理拿醫藥箱,臉上一點委屈都沒有,那一刻,我想,多麽強悍的女人,像個小獵豹。我曾見過一些小明星,一個個嬌貴的像玻璃娃娃,恨不能周圍人将其用千層天鵝絨裹起來。”
“女孩子嬌貴些是對的。”我驚訝他竟會說這麽多話。
“可你沒有,我見過不少女人,但自見過你,女人在我眼裏就只有三種。”
“哪三種?”我好奇。
“比你強悍的,沒你強悍的,”他頓一下,“你。”
我承認,那一秒,我的心停止跳動,因他眼裏的情意。
我想跳起來,想在灑滿陽光的大路上奔跑,想高聲唱歌來表示心中喜悅。
但實際上,我只是将雙手插進褲兜,聳肩道:“其實還有變性人。”
說完為彰顯幽默,我不合時宜地笑了一聲,但看到他雙眉緊皺的臉,那聲笑被扼殺在嘴邊,變成了怪叫。
“小姐,你這樣講很不道德。”他批評我,我認錯,承認剛才的話與怪笑很無禮。
“為何在我面前這樣拘謹?剛看你和女友在窗邊嬉鬧大笑,我覺得很好,你笑起來十分迷人。”
聽完他的話,我的一顆心被被人浸在黃連水裏,再提出來澆了一勺蜂蜜。
我苦惱,他卻絲毫不知原因。
在他眼裏,此前談戀愛與女友留下的孩子,絕不會影響到他下一段戀情。
他根本不知道那個能跑會跳的女孩子會給新女友帶來多大壓力。
我恨自己不堅定,受不了他撩撥。
要是美顏本尊在,這事就簡單的多。
只要給夠愛和錢,美顏才不管朱雲深有沒有孩子。
如此一想,我又不禁惱自己婆婆媽媽,幹幹脆脆多好。
不要他,就痛快拒絕;想愛他,就努力适應。
可偏偏,我既不願照顧別人孩子,又在心底妄想得到愛情。
看來,我比美顏還要壞。
“你視力挺不錯的。”我心緒不平,胡亂應答。
“是,還不至于到戴老花鏡的地步。”他開玩笑,可眼裏的笑意已漸漸退散,露出冰冷之意。
我被那眼神刺得眼皮一跳,心想他到底多在意自己年紀這件事啊。
“其實,老花鏡是幫助看近處的東西,老人們大多遠視。”這段日子,我亂七八糟的雜志報刊看了不少,懂了好多以前不知道的事。
“你覺得我是老人?”
“沒有啊,我只是在跟你分享我了解到的關于老花鏡的事。”我攤手裝無辜,不明白他一個事業有為的成熟男人,幹嘛要在意年齡,又不是小姑娘。
他一言不發,沉默一會兒,突然向我招手,“過來,有個東西想給你。”
我猜他要送禮物,理智告訴自己要拒絕,腳步卻不由挪過去。
他推開車門,拿過一個紫色絲絨盒打開,裏面是一條星形吊墜,星星是紫水晶。
“小姐,你拒絕過我多次,這次還請賞臉。”
說完朱雲深牽過我的手,鄭重其事地請我低頭。
我們靠得很近,我嗅到他身上的煙草味,很淡,不至于嗆鼻,甚至有點好聞。
我鬼使神差地屈膝低頭,他探身,将吊墜挂在我的脖子上。
他微笑,似乎很滿意我接受這個禮物,“謝謝你保住我這個老男人的面子。”
“你不老。”
“不,必須承認,和你比起來,我已不年輕。”他忽然嘆氣,“我不懂你們年輕人現今都是如何追女孩子,只好用最保險的辦法。或許你覺得玫瑰俗氣,可你偏愛紫色,對嗎?”
紫色是美顏鐘愛的顏色,我本身并沒有特別偏愛或讨厭的顏色。
“對,我喜歡紫色,所以我很喜歡這條吊墜,謝謝你,我會好好戴着。”
他終于再次展露笑顏,看得出是真開心。
我好笑,跟個小孩子一樣,要順着來。
“你要搬家?”他眼神往我身後一瞥,我聞言轉頭,看見陳琳和羅德東正在把搬出來的箱子往車裏塞。
“是,我的監護人認為我找的公寓安全性太差,邀我回去住。”
“這樣最好。”
“你不責怪我輕易與人定下租約?”陳琳有錢,倒沒在租金上的事唠叨我,倒是劉原替我心疼半天,說我十三點,有免費的房子不住,跑出去住危房,而且那些錢都是辛苦賺來的,說扔出去就扔出去。
我哭笑不得,租房子不花錢?哪有這種好事?
“你是成年人,有能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可不想一把年紀卻被你用調侃的口吻稱為‘監護人’。”他開我玩笑。
☆、十八章
朱雲深追求我的事讓陳琳和羅德東兩人險些跌破不存在的眼鏡,我知道他們在心底不認為朱雲深會對我動真情,陳琳甚至直接警告我小心別被他的財色迷住。
我笑言,“王美顏有什麽好失去的?和他在一起,是誰吃虧還不一定呢。”
羅德東搖頭,推陳琳來跟我講道理。
“你別傻,他那樣的男人,身邊會缺女人?更何況,家中還有個孩子,老羅與他姐姐做鄰居多年,眼見着他每來探望一次,身邊跟随的女人就換一個,你不要往火坑裏跳。”陳琳擺好架勢,準備與我長談。
聽他身邊女人走馬燈似的更換,我心裏苦澀,面上勉強一笑,“他要是火坑,那我就引發海嘯。”
我冥頑不靈的态度傷透了陳琳和羅德東的心,他們從此不再提這件事,但卻雇了一位嚴肅的中年女管家來跟着我,即使我出去上課,女管家也陪着等在屋外。
教我法文的老師是位頭發花白的優雅女士,退休前任教于巴黎大學,與羅德東的父母是好友。她人很好,上課也盡責,跟着她學習半個月,我就可以作文。
當然,這是後話,臨近上課前一天,朱雲深約我出去吃晚餐,我直接拒絕了他,但他說第二日要飛到倫敦開會,想見我一面告個別,我心一軟,就答應赴約了。
只是見見面,我想,就當做是給朋友送別。
陳琳嘴上不說,心裏依然反對我和他繼續見面。
“你這樣只會越陷越深。”她嘆息。
我心說,哪有那樣嚴重,我又沒有打算和他結婚!
我的天,只是一頓飯而已。
但事實證明,陳琳的預估完全沒錯,一見到朱雲深,我就把她和羅的警告抛到了腦後。
他太矚目,簡直讓人無法忽視。
餐廳在頂樓,透過玻璃牆,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夜景。
他幫我拉開椅子,等我坐下,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心知肚明,這幾乎算是明目張膽地誘惑了,但我無法抗拒。
酒還未下肚,臉就自己燙起來。
“真好,我還在想,你要是不來,我只能自己坐在一堆情侶旁邊,孤單地度過今夜。”他眼裏閃着笑意,這笑意使他看上去像第一次約會的少年,興奮又活潑。
我抿抿嘴,瞄一眼周圍的情侶,忍不住心裏一酸,“朱先生還會缺女伴麽?”
這樣的夜晚,就算我拒絕他,應當還會有其他的“美顏”來陪,他滿面滋潤的臉上可看不出什麽孤單寂寞。
“小姐,你太高看朱某。”他搖頭,往我杯裏倒上酒,“罰一杯。”
我賭氣仰頭喝光,他面露異色,招手喚來服務生,将桌上酒瓶撤了下去。
“做什麽?讓我喝酒,才一杯下肚,小氣。”
“美顏,這樣喝要醉的。”
我撐着下巴,眯起眼睛看外面的燈光,想到家中有陳琳和羅等我,不由搖頭晃腦地樂。
“想到什麽開心事?”他重新遞給我一杯飲品,我嘗一口,居然是蘋果汁。
“我的天,請女孩吃晚飯,不讓她喝酒,卻讓她喝蘋果汁,朱先生,你真是天下頭一號傻瓜。”我肚裏的酸氣和酒氣混在一起,造就了眼前這個全新的——口無遮攔的我。
出門之前,我好好裝扮過,甚至連羅都對陳琳說,“算了吧,就這一晚,她開心就好,反正這裏是巴黎!”
我都做好種種準備,卻萬萬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小姐,你把我搞糊塗了。”朱雲深苦笑,“我送花追求,你無情拒絕,請你吃飯,怕傷你身體,換下酒水,你又生氣。我姐姐說得對,女人的心思真難懂。”
“笨蛋。”我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他呆愣片刻,手往上一翻,就改被動為主動了。
“朱某成功了?”他自得。
“才沒有,”我撇嘴,“看你要走,給點甜頭而已。”
氣氛一緩和,接下來的飯就吃的很愉快。
吃甜品時,他問我剛看着窗外在笑什麽,我說:“想到家裏人會留盞燈給我,心裏覺得幸福。”
“你拒絕人時無情得讓人生恨,可天真起來,連嬰兒都比不過你萬分之一的可愛。”他的牙醫禁止他吃甜,可他的嘴今晚卻像抹了蜜。
吃過飯,他問我接下來想去做什麽,我反問他想做什麽,他一愣,笑說,“願意陪我散散步嗎?”
我其實都無所謂,今晚的重點是陪他。
他沒叫司機來接,我挽着他的胳膊,兩人慢悠悠踏上人行道。
“我的女伴裏,你是第一個問我想做什麽的人。”他說,“只要我問她們想做什麽,她們可以列舉一長串清單來做選擇題,只有你,問我想做什麽。”
毫無疑問,他在拿我與其他女人作比較,因此雖然聽到我是特殊的那一個,我還是絲毫高興不起來。
“你之後就打算一直呆在巴黎麽?”他見我沉默,扭頭問。
不,我只是來這裏學習,等準備充足,還要回香港做演員的。我心裏這般想,嘴上卻應道:“是,打算邊學法文邊準備入學考試。”
“好,要我幫忙麽?”
他問的自然,我也知道他有權有財有門路,可就目前的情況來講,我既不想做他正牌女友名正言順地享受恩惠,也不願偷偷摸摸做個圈養在外的小老婆。
我只打算跟他擁有一夜的露水情緣而已。
若将一晚上的情緣明碼标價,我跟站街女有什麽分別?
想到這裏,我用鼻子哼哼兩聲,氣勢沖天地回道:“不用,我家監護人都幫我安排好了。”
“小朋友,人不大,氣勢倒不小。”他騰出手拍拍我的腦袋,我偏頭躲開,“別這樣,我不是小孩子。”
“你真像我女兒,她最近很煩身邊人将她看作幼兒。”
聽到這話,我心底一寒,滿腔柔情瞬間化作怨氣。
我将你當男人,你将我當女兒?
我松開挽着他胳膊的手,臉冷下來。
“在餐廳裏,将我的酒換作蘋果汁,像父女一樣出門散步,詢問女兒功課要不要幫忙?”我怒火中燒,“你認真的嗎?你是真的打從心底裏想要和我約會嗎!”
“當然,若不是為你,我根本不必來巴黎。”他不解我為何突然發作,“離小薇的探望期本還有一月,我是為着你才打亂各項計劃飛來巴黎的。”
“真的?”
“自然,”他嘆氣,“你思想變得太快,我都要追不上了,明明上一秒還很開心。”
我皺眉,“想和別人建立關系,就得做好那人是怪胎的準備。”
他不吭聲,大概是默認了我的說法。
我壓住火氣,閉上嘴巴,怕一出口,會再次引起争吵,其實算是我單方面的發洩。
于是後來,我們就默默沿路走,街道兩旁店鋪的燈光照出他的影子,我就在身後踩他落在地上的腦袋洩憤。
走到街角,那有一排長椅,坐着幾個手持冰淇淋的小孩子,他忽地停住腳,頭也不回地說,“我知道你在踩我腦袋。”
我擡起的腳只得落下,他指指椅子說,“要不要坐會兒?”
我不回答,直接過去找個空位一屁股坐下,他搖頭嘆息跟過來,“我仿佛看到小薇長大後的樣子,可能就像你這樣,處處和大人反着來。”
我盯着腳上粉色皮鞋的蝴蝶結,聽着耳旁小孩子們的嬉鬧聲,心想,莫名其妙,簡直莫名其妙,今晚是出來尋開心的,結果一無所獲。
既沒有開心,還憋了一肚子氣。
我傷心地想,即便如此,我又怪得了誰呢?
陳琳和羅都不贊成我和他交往,是我自己想在最後一刻抓住機會放縱一下的。
我自己又懦弱又膽小又任性,陳琳和羅還願意愛護我,劉哥即使分隔兩地也時時為我挂心,我都這樣幸福了,卻還不滿足地要去追求什麽愛情!
我真是笨!
一個男人,擁有那麽多良好特質,所以不浪漫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他整日沉迷工作,感情不用說是貧瘠的了,以前的女友是怎樣迎合他也是可以想象的了。
難怪他說沒有女伴問他的想法,若問他,大家都無一例外要在飯後迎着晚風挽着胳膊散步。
頻繁提及女兒,到底是想展現自己鐵漢柔情的一面還是想勸退女友?
可當我扭頭,看到他望向我時眼神裏的溫和,心底所有的怨念就煙消雲散了。
他有什麽錯,天性如此的人,我何必發火?
我伸手攀着他的脖子抱住他,親親他的臉頰。
他身子僵直一瞬,擡手拍拍我的背,“小姐,大街上誘惑我可不道德。”
“不管,我現在就想抱抱你。”我把臉埋在他胸前,甕聲甕氣的。
我豁出臉面想,都主動成這樣,他還能坐懷不亂?
下來他的舉動告訴我,他還真能。
他推開我,幫我把散發別到耳後,笑說:“淩晨的飛機,我得回去準備。等我完事,回來看你,好麽?”
我聞言,惡向膽邊生,憋着一口氣,捧着他的臉惡狠狠地吻下去,因為用力過猛,磕得牙齒有些疼,但我沒有放開他。
☆、十九章
朱雲深帶我回了他家,就是那棟在羅隔壁的漂亮房子。
晚上九點鐘,他的女兒已躺在床上,女傭陪在一旁講睡前故事。大概沒料到男主人會突然回來,她合上書頁站起來,滿臉困惑。
我跟在朱的身後,踏進小薇的粉色公主房。
床上的小姑娘靜靜躺着,看到我們,眨眨眼睛說:“爸爸,你今天回來的真早。”
“是,明天爸爸出差,你想要什麽禮物,下次來帶給你。”朱雲深側身坐在床邊,摸摸小薇的頭發。
我立在一邊,臉上擠出笑容,女傭擡臉看我一眼,轉身小步走出房間。
“我不要禮物,只希望爸爸多來看看我和姑媽。”小女孩甜甜地說,臉蛋紅撲撲的,十分可愛。
“好,”朱雲深點頭,伸手拉過我,“這是美顏小姐,住我們隔壁,以後爸爸工作忙,假期就讓她陪你玩,好嗎?”
我咽口唾沫,本以為他帶我回家是做快樂事,鬧半天居然是要将我介紹給他女兒。
這可不太妙。
“我認得你,你是那天在門口摔跤的姐姐。”小薇偏頭沖我笑,小白牙害羞地一閃。
“叫阿姨。”朱雲深糾正。
“不嘛,我就要叫姐姐。”小薇噘嘴撒嬌。
朱雲深沒辦法,無奈望我一眼。
我手腳冰涼,機械點頭,“你好,我叫王美顏。”
“你好,我叫朱月薇。”她從被窩裏伸出一只胳膊,将細嫩的小手展向我。
朱雲深在旁含笑望着,我磨磨牙齒,伸手握住那只小手。
“姐姐的手好涼。”小薇抖抖肩膀,縮回手吐舌頭。
“抱歉,剛從外面進來。”我對小姑娘印象不錯,她太美好,太可愛,誰見都會忍不住心生愛憐。
朱雲深父女倆低語幾句,互道晚安後,朱起身帶我出來。
“你應該先跟我說一聲。”我壓着聲音跟朱說,“太突然,我根本沒有準備好。”
“這有什麽需要準備的?”他的心情倒很好,脫掉外套,走過來牽着我的手,“不是很好麽,她喜歡你,我感覺得到。”
我捶他肩膀,怪他讓我陷入剛才那樣窘迫的境地。
“小姐,你在大街上突然獻吻,我也窘迫,”他說,“你該給我點提示,我可以表現得更好。”
我想起剛剛吻他時,他反應不及,屏住呼吸,許久不敢呼氣。
據他後來解釋,當時是怕酒氣打到我臉上。
憋氣太久的惡果就是,等我松手,他一張臉已漲得似番茄。
我們互相指責,最後相顧大笑,簡直不像兩個成年人。
“先生,夫人請您下樓去。”講睡前故事的女傭敲響房門,朱看我一眼,替我整整散開的鬓發,拉起我的手說:“想不想見我姐姐?”
我瞪他,“現在說,不覺得太遲了嗎?”
朱雲深的大姐其實跟他同父異母,與莊江展的妻子——朱氏二小姐是同胞姐妹。當年朱雲深從大陸跑來香港尋親,朱家人大都不認他,只有這個大姐憐惜他,招呼自己丈夫給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弟弟租房子。
即使後來朱雲深和莊江展鬧到打官司的地步,這位姐姐依然站在朱雲深這邊。
也因此,朱雲深發跡後,依舊尊敬這個姐姐。幾年前,大姐夫去世,朱雲深買下這棟房子讓大姐在此休養。
可以說,朱家大姐是朱雲深的第二個母親。
我跟着朱雲深下樓,在裝飾奢華的客廳見到了傳說中的大姐。
嬌小,豐腴,白皙,保養良好,一點都不像年過半百的婦人。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絲質睡裙,肩上裹着一條米色披肩,黑色卷發蓬在臉邊,說她三十歲我都信。
“大姐,吵醒你了?”朱雲深率先走過去,替她攏攏披肩,“夜裏涼,怎麽不多穿些?”
“聽女傭說你回來了,我想你馬上要走,就起來看看你還有沒有什麽需要帶的?”大姐輕柔地笑,黑眼珠轉一圈落在我身上,“新的秘書小姐?”
“不,是我的女友,美顏。”朱雲深返回來攬着我的肩膀,大姐抱着胳膊歪頭望向我,“美顏小姐,真是個美人。”
“你好,姐……朱……小姐。”我轉換幾次,不知如何稱呼。
朱雲深和朱大小姐一齊笑。
“你跟着我叫大姐。”朱雲深捏捏我的手。
“不妥,美顏小姐叫我大姐,小薇叫美顏小姐姐姐,那我豈不和小薇成一輩人了?”大姐依然輕輕柔柔地笑,“我先夫姓劉,美顏小姐還是稱我劉太太好了。”
女傭對我冷臉,絲毫不講禮貌,傳話筒倒做得盡職盡責。
朱家大小姐對我的不喜未免也太明顯。
女傭端上茶和點心,劉太太坐下,客氣相邀。
我一下子興致全無,匆匆告辭跑出朱宅。
想到以後相鄰而居,我就頭疼,我連美顏的四分之一潇灑都學不來。
拎着手包跳進羅宅,女傭迎上來說陳琳已睡下,羅照例在書房辦公。
我點頭接過她捧上來的拖鞋換上,忽而聽得身後門鈴大響。
“這麽晚,是誰?”女傭帶着疑問去開門,我脫掉風衣,頭也不回往樓上走。
“美顏。”朱雲深不等自報家門便擠身進屋,女傭驚訝,“小姐,這位先生……”
我怕吵到陳琳和羅,便轉身扶着牆下來,讓女傭自去休息。
朱雲深低聲喚我,“美顏。”
我披上風衣,走出去到花園裏的秋千上坐下,他默默跟上。
晚上的風有些涼,我晃着腿看他只穿一件白襯衫跑來,心一點一點鼓起來。
“你在生我氣,是不是?”他立在秋千一側,門廊上的燈光照出他的剪影,高的鼻子,長的睫毛以及尖的下巴。
三十五歲的男人,雖沒有模特身材,但寬闊的肩膀、挺直的腰背依然富有魅力。
他無疑是英俊的,否則與他長相酷似的小薇不會那樣可愛。
“我沒有。”我平靜的說。
這一晚,于他,我确實沒什麽可生氣的。
他禮貌紳士依舊,雖缺乏浪漫細胞,但對我來說,他已接近完美。
我只是氣自己,沒能實現今晚最初的計劃。
“大姐和小薇是重要的家人,我希望得到她們祝福。”
“那你的如意算盤恐怕要落空。”我冷哼,朱家大小姐那麽明顯的不喜,我不信他看不出。
“今晚是我疏忽,下次我會安排正式的拜訪。”他說。
我興趣缺缺。
“小姐,說起來都是你的錯,”他過來在我面前蹲下,仰頭望向我,“若非你的那個吻,我何至于心血來潮?”
“哈,惡人先告狀!”我伸手想推開他站起來,他卻就勢單膝跪着環上我的腰,“再給我一個吻,我就放過你。”
我攀上他的背,顫抖間餘光瞥一眼地上,那裏有兩個單薄的影子幾近融在一起。
“‘再給我一個吻,我就放過你’?”陳琳舉着酒杯誇張大笑,“一臉嚴肅的人還會說這樣的話?”
我歪在枕頭上翻白眼,開始後悔告訴她這段故事,“今晚的事情,我全都交代了,你能不能放過我,讓我休息?”
花園密會後回到羅宅,一邁進房間,就看見陳琳端着酒杯坐在床邊。
她想聽今晚約會的所有細節,臉上全是興奮的紅暈。
我看一眼酒瓶,她竟獨飲了大半?
為打發走陳琳,我只好挑挑揀揀說一點約會情節給她。
她覺得不過瘾,非逼着我說更熱情的部分,沒辦法,我便把花園密會那段稍加潤色講給她聽。
結果她果然更興奮,端着酒杯跟我搶酒瓶。
我被煩的夠嗆,跑去敲開書房門,羅頂着沉重的眼皮望向我打個哈欠,他現和陳琳以我監護人自居,行為舉止也越發像在孩子面前不加約束的父母。
“回來真早,可玩得盡興?”他笑,我皺皺鼻子,指着房間說,“她喝醉在我房間耍酒瘋,快把她弄走,我要睡覺!”
他吓一跳,肩膀一擡道:“好好好,小姐,我這就去,脾氣真壞,看來某人的約會不太順利。”
我實在不敢相信這是初見時冷冷淡淡禮儀周全的羅德東。
第二天羅就帶我去見了教法文的老師,安排好課程,老師給我一份測試法語水平的試卷,讓我帶回家做。
接下來,每日上課,翻資料做作業,生活雖無聊,但過得很充實。
朱雲深每晚會打電話過來,也不說什麽,就互相彙報一下今天吃了什麽、喝了什麽、做了什麽,陳琳一開始還有興趣旁聽,後來覺得實在枯燥,便再也不跟我一同等電話了。
羅和陳琳起初不看好我倆,但看朱雲深毅力可嘉,也漸漸放松對我的看管,只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藏着我的護照和身份證件。
按陳琳的說法是,“怕你頭腦發熱,跑過去千裏送‘情意’。”
我:……
這天,我剛從老師家裏回來,女傭遞給我一份請帖,說隔壁的劉太太邀我去喝下午茶。
我翻翻手上玫瑰色的請帖,想了想,準備先回房間補個覺。
睡飽後,我梳着辮子,穿運動衫牛仔褲前去赴約。
女傭将我帶到後花園裏的涼亭等候,我手插口袋四處張望看花,沒一會兒,劉太太牽着朱月薇過來,身後跟着一位穿月白旗袍的高挑女子。
“王小姐。”劉太太帶着朱月薇在涼亭裏坐下,我走過去和月白旗袍站在一起。
“啊,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王美顏小姐,”劉太太笑說,“雲深的小女友,香港的大明星。”
我尴尬望一眼月白旗袍,而她只是捂嘴笑。
“雲香是自己人,我就不說了,自個兒介紹吧。”劉太太指着月白旗袍說,那笑完全不同,帶着熟稔和親昵。
月白旗袍聞言,伸手給我,笑道:“你好,我是葛雲香,月薇的母親。”
嚯,好重磅的消息。
我複又打量葛雲香,小臉、長眉、細眼、高瘦,一派大家閨秀的作風,這樣的優雅女士怎麽會是朱雲深嘴裏不配做他女兒母親的人?
無疑,有人對我說了謊。
☆、二十章
首先,葛雲香舉止有度,談吐高雅,根本沒有招人厭煩的可能。
其次,朱月薇與葛雲香的互動很溫馨,不似朱雲深所說的從未相見。
最後,劉太太處處向着葛雲香,我在這裏完全就是個外人。
不錯的下馬威,我确實有了那麽點退意。
我帶着假笑配合她們聊天,聽她們講新近流行的服裝和首飾。
“雲香,你真應搬過來住,有你在,我逛街就不會無聊。”劉太太說。
“我要是搬來,雲深一定會氣瘋。”葛雲香點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淡淡地說。
我扭頭裝作看花,發現朱月薇沖着我撇嘴擠眼睛。
原來不止我覺得無聊,我端起茶杯,掩蓋翹起的嘴角。
“姑媽,我想去洗手間。”朱月薇站起來,小小的腦袋剛過桌面。
劉太太擡手要叫女傭,我忙舉手自薦:“我帶她去吧,剛好我也……”
朱月薇跳過來牽住我的食指,我們快速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到洗手間門口,我讓小姑娘先進去,她卻仰頭道:“姐姐,我不想去,我騙她們的。她們聊的話題太枯燥,每次見面都是這些話題,衣服啦鞋子啦,亮晶晶的寶石啦,我不喜歡。”
“哦?”我好笑,“那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你,”朱月薇過來牽我衣角,“你身上沒有嗆鼻的味道,也沒有戴晃人眼睛的珠寶。”
“噢,謝謝。”小小年紀,嘴巴就這樣厲害。
人小鬼大。
我勾勾手指,問她接下來做什麽。
她将我推向門口,“姐姐,你回家吧。我不要你做我媽媽。”
我反應不及,被她的小手推得連連後退,只能擡手投降,“OK,我自己走,小姐,你不必趕我。”
“我喜歡你,但我不要你做我媽媽!”我退到臺階下,朱月薇站在門口沖我大喊。
女傭帶着劉太太她們聞聲跑來,葛雲香倚在門框,一手夾煙,一手攬住朱月薇的肩膀。
好好好,這種情形,不必有人再開口,我該自己識趣離開。
真狼狽。
陳琳用一條大紅披肩圍住我的肩膀,擡手一下一下地輕撫着我的頭發,“朱家女人都厲害,你早該想到的。”
我靠在她肩頭,看着不遠處的玫瑰,嘆息,“不是她們厲害,是他騙我。”
那晚我們還在秋千架下相擁,雖無蜜語,但心底甘甜。
什麽葛雲香再嫁,什麽女兒不知母親存在,全是謊言。
“要不要跟我們去散心?”羅端着咖啡坐在玫瑰叢旁的木椅上,看我和陳琳相擁嘆息,便提議道。
他們已處理好工作,暫定後日出發。
陳琳也附議,“對,出去換換心情。”
“才不要,跟着爸爸媽媽去蜜月旅行?我又沒瘋。”
陳琳氣得打我嘴,羅在一旁笑得差點将咖啡杯扔出去。
“可放你和她們做鄰居,我實在不敢想。”陳琳搖頭,我吸吸鼻子,“幹嘛?她們總不至于上門來打我。”
男未婚女未嫁,她們沒占理,可我也沒吃虧。
頂多面子上有點過不去。
“我怕你半夜發瘋去點朱雲深的房子!”陳琳點我腦門。
“我确實想過點朱雲深的房子,但一查,惡意縱火判刑很重,就作罷咯。”我攤手。
羅搖頭,“實在不行,就換個住處,我在城裏還有套公寓。”
他好像真擔心我會亂來。
有他們無微不至的關懷,我根本沒時間難過,“你們以後一定會是很優秀的父母。”
這兩人或許角色扮演上了瘾。
我一個身高腿長的成年人,何至于這般草木皆兵。
女管家過來,看我一眼,輕聲道:“美顏小姐,朱先生的電話。”
“不是說過,以後他的電話,一律不接嗎?”陳琳說。
“朱先生要求跟美顏小姐通話,”女管家回答,“他說美顏小姐不接,他就一直打。”
“直接挂斷。”我沒好氣。
下午茶之後,我就沒接過朱雲深的每日問安電話。
他若不傻,就該打回家問問情況。
夜深,我們相繼進屋休息,路過電話機,果然聽它鬼叫不停。
女管家多嘴,“這樣吵,一晚上都別想睡。”
我提起電話挂斷,然後将話筒擱置一旁,“這樣不就行了。”
女管家唯唯稱是。
上樓後,聽得陳琳輕聲叮囑女管家,“她心情不好,你便少說多做,別惹她。”
睡到半夜,我翻身坐起,想起這一段經歷,胸口憋悶。
睜眼捱到天明,聽外面有車子響,忙起身奔下樓去看,卻是羅在招呼司機搬運行李。
“你們今天就走麽?”我大有被父母抛下的失落感。
羅擡頭望見我,瞅着我赤腳蓬發的模樣直皺眉。
“不,行李準備得多,有友人今日走,請他幫忙托運幾箱。”他脫下外套蓋在我身上,推着我往回走。
“實在怕孤單,就跟我們一起走,我打電話叫助理訂票。”他征詢我意見。
“不,”我堅定搖頭,“你們去過二人世界,我不當拖油瓶。”
陳琳給我買了一堆書和影碟,啰啰嗦嗦地說禁止我再去隔壁,即使劉太太相邀也不準去。
女管家和司機似乎也被羅提點過,每日上下課經過朱宅,司機都将車子開得飛快。
登機前,羅和陳琳拉着我的手說:“學校已幫你聯系好,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學法語,入學考試等我們回來帶你去。我們到後,會給你打電話。落腳酒店的號碼記在電話簿上,你有事就打電話,我們若不在,留言給前臺,我們回去再打給你。”
我點頭應好,看他們進去了,才跟着女管家回去。
陳琳和羅德東幸福,我也跟着開心。
之後的日子又回歸平淡,每日上課,做作業,翻翻書,和劉原通話,聽他女兒在那邊叫一聲“王姨”。
為擔得起這聲王姨,天氣好時,我也會上街,買些精巧玩具和小洋裙寄過去。
或許怕我傷心,劉原只字不提素珊和阿雪的動向,工作室派給我的新經紀人也被劉原暫時以“外出學習不便打擾”的理由擋着。
我感謝他。
遇到他是王美顏最大的幸運。
有時我會想起在公寓樓下黑衣黑褲倚在車邊抽煙的廖亮,想知道他如今過得怎麽樣。
劉原卻不知情,只說我隔壁的公寓已退租,而他每日在家帶孩子做家務,很少機會出門,所以也缺時間打聽。
劉太太後來倒還來邀過幾次,我都以考試複習推辭掉了,因此之後很久我都沒再見到她和漂亮的朱月薇。
入秋後,天氣轉涼,陳琳的花園漸露蕭瑟之意,學習空隙,我跟着女管家學習如何打理草木,每日午後花一小時蹲在泥土間打發光陰,過得倒不賴。
我的頭發終于褪盡染色,變回原本的黑色,也長長一些,現已齊腰,女管家常誇我有一頭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