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2)
在隔壁,都不被通知,你好本事!”
我不喜歡他的口氣,也忍不住帶氣道:“你是我什麽人?我憑什麽要通知你?”
“你……”他還要再說,話筒被劉原接過,“美顏,你散完心就快點回來,自你走後,他日日上門,定要知道你的去向,我實在不堪其擾。”
“他就是個神經病!”我氣憤,“他再騷擾,你就報警,不必客氣。”
劉原嘆氣,聲音壓低,“他來頭不小,警察也拿他無可奈何。我對他說,你只是外出散心,不過幾日便會回來。”
直到撂下電話,我還心緒難平。
本只把廖亮當做鄰居同伴,可他的行為處處都讓人發毛。
“怎麽了?”羅德東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他趴在欄杆上望向我。
“抱歉,我用了電話。”可能打擾到他,我心裏不安。
“無事,聽你聲音不對勁,才出來看看。真的沒事嗎?”
“真的沒事。”即便有事,遠在國內,誰也沒有辦法。
羅德東直起身,輕聲說,“王小姐在家裏悶的話,可出去散散步,這片住宅區還是很漂亮的。”
這是嫌我吵?
我不敢往下想,為免尴尬,便答應下來。
他冷冷淡淡笑一下,“不要走遠,就在附近。”
“我知道。”
在國外不必擔心有小報記者,所以我素着臉蓬着發就出了門。
之前拍雜志染的金發,因久不打理,已漸漸褪掉顏色,露出原本的黑色來,夾雜着一些未褪盡的金發,有些滑稽。
我手插口袋,漫無目的地沿着大路走,路兩旁的高大灌木郁郁蔥蔥,間或有鮮美的花朵掩映其中,漂亮極了。
我看得着迷,竟抛卻煩惱,認認真真散起步來。
拐過彎,看見一個黑發紅裙的小姑娘蹲在路邊逗一只小狗玩,經由她身旁,我不由多看幾眼,因那孩子生得十分美麗。
大眼翹鼻,長睫忽閃,小臉撲紅,似花中精靈。
因多看的那一眼,就莫名出了醜。
小狗脖子栓着繩子盤在地下,我邁腳過去,被絆個正着。
雙手在袋中來不及抽出來,身子無法平衡,生生跌下去。
狗被我驚吓到,扯着嗓子狂吠,小姑娘大概也沒見過平地摔倒的大人,不由睜着大眼直直看着我。
“怎麽回事?小姐沒事吧?”一個女傭聞聲跑出來抱起女孩查看,邊查看邊懷疑地看向我。
我暗叫倒黴,掏出雙手撐在地上爬起來。
“王小姐?”
男人醇厚的嗓音在身前響起,我驚愕擡頭,“朱先生?”
眼前的男子,灰色西裝,銀色手表,锃亮皮鞋,與那日在咖啡室所見的精英做派并無二致。
還等不及繼續驚訝,小姑娘掙脫女傭懷抱,沖向朱先生歡呼:“爸爸!”
爸爸?我打量一眼,的确,父女倆在五官上還是很相似的。
朱先生摸摸小姑娘的頭,神情不變,眼裏卻多了暖意,“安安有沒有吃早飯?”
“嗯,喝牛奶,吃雞蛋,還有小草莓。”小姑娘興奮地掰着手指跟爸爸盤點早餐,黑眸裏盛着星光。
朱先生微一彎腰抱起小姑娘,女傭順手上前接過他手裏的資料袋。
我趁機挪着腳步想走,沒想到朱先生轉頭叫我,“王小姐,要不要進來喝杯茶?”他說着眼睛瞥向前方的白色洋房。
原來他在這裏也有家。
我搖頭婉拒,他也不勉強,微一颔首抱着孩子走掉。
我在心裏呀一聲表示吃驚,随即搖頭往回折返。
☆、十四章
踏上門廊,陳琳猛地從身後出現,“哈呀,睡醒出來散步麽?”
我沒想到她回來這麽早,又驚又喜,“回來好早,劇組沒事了?”
陳琳噘嘴,跟我進屋,“什麽呀,女主角昨晚發飙,導演沒哄好,今早根本沒到。害大家白白早起。對啦,你吃過早飯沒有?”
“吃過了,羅先生準備的。”
陳琳掩口打個哈欠,望眼樓上笑道:“這人不好相處吧?他就這樣,工作狂,我也拿他沒辦法。”
雖是抱怨的話,可她臉上挂着甜蜜。
我催她去休息,她看看表,放下包說:“那我上樓躺一會兒,中午我們去外面吃。”
我想眼下沒地方去,便也說回房躺躺。
其實并沒有睡意,只是幹躺着看牆紙上的花朵發呆。
一直到十一點鐘,陳琳敲敲我的房門進來,容光煥發。
“昨晚的預約我已改到十二點半,現在可以起來準備。”她曲起一條腿坐在床邊。
我坐起來,撓着腦袋說:“好,今天你還去劇組麽?”
“不去,導演說大家拍戲多日辛苦,特許衆人一天假。”
“那你能陪我去換點錢嗎?”我有些不好意思,“頭腦發熱跑過來,連貨幣都沒兌換。”
這話半真半假,沒兌換貨幣是真,頭腦發熱是假,其實一開始我就打算請陳琳做向導。她常年在外奔走,且有個在巴黎生活多年的男友,銀行這類地方總不會陌生。
“可以,我們可以順便在周圍逛逛。”
應陳琳要求,我下床重新洗漱,挑出一件湖藍色的無袖連衣裙換上,簡單挽了發,看着不邋遢才被允許上她的車。
羅德東仍舊表現出對外出的抗拒,看得出陳琳不高興,但他還是在磨蹭。
我挽着陳琳胳膊幫忙求情,“羅先生工作忙,別逼他,再說,女孩子的話題,他也插不上話,還是算了吧。”
陳琳拽着我到車庫取車,不再搭理道歉不疊的男友。
“他總是這樣,一工作,就渾然忘我,真無禮。”她發動車子跟我埋怨。
“說明他上進,你要知足。”
“唉,不說他了。你和廖亮後來可有進展?”
“沒有,我仍覺他可疑。”我還在想劉哥為何說廖亮來頭不小,甚至于警察都拿他沒辦法。
“或許他追求的方式太有侵略性,讓你不安。”
是這樣嗎?
我搖頭否定,雖說他确實“緊追不舍”,但必然不是為情,他曾親口否認喜歡我。
悠然吃過飯,陳琳先帶我去銀行認路,并教我操作如何兌換外幣。
從銀行出來,天邊泛起紅霞,陳琳說找家酒館坐坐,反正回去太早也無事。
我覺得這裏處處新鮮,聽她說酒館,當下舉手贊成。
兩人一拍即合,嬉笑着駕車前往。
傍晚的酒館人聲嚷嚷,十分熱鬧。
我說自己酒量不好,陳琳便幫我點一杯蘋果酒,她則要了瓶啤酒。
我們兩人端着酒杯坐在角落,評說屋裏哪個男子最高、哪個最英俊,其實全都是些廢話,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開心。
等夜幕降臨,酒館老板放出音樂,便有青年男女相擁着到舞池去跳舞。
有碧眼男子來請陳琳,她看我一眼,“你一人沒問題吧?”
我好笑她護我如雞崽兒,“沒關系,去吧。”
音樂節奏輕快,燈光閃爍,我被感染,也在座椅上随節拍搖頭晃腦。
期間侍者端來一杯酒放在桌上,并指着吧臺方向說了一句話。
吵鬧間,我只聽懂“先生”和“酒”,擡眼望去,看到吧臺那裏坐着幾個穿體恤衫牛仔褲的亞洲男孩,雖裝的自若,仍有一股學生氣在。
我猜是他們中有人請的這杯酒。
嘩,原來這樣也可以喝到免費酒水。
杯裏的蘋果酒還沒喝完,我的臉頰已開始發熱,因此只好冷落被送來的那杯酒。
我靠在軟沙發背上,捧着酒杯小口啜飲,陳琳還在舞池那邊蹦跳,我看到她的短發和長頸在靈活晃動。
吧臺那邊傳來推搡的嬉鬧,我轉眼看去,一個卷發秀氣的高瘦男孩走過來,伸出手說:“你好,能請你跳支舞嗎?”
其實這句話他是用法語講的,我當時沒聽明白,便随口問他:“你是中國人嗎?”
他神情微愣,很快驚喜點頭,然後用中文再邀請了一遍。
我覺他可愛,但還是拒絕他。
他呆住,默默收回手,臉上帶着受傷的表情問,“為什麽?”
“我不會跳舞。”
他知我無意,向我一鞠躬便轉身跑了回去。
吧臺那邊頓時一片噓聲。
我将杯中果酒一口喝完,撐着腦袋等陳琳回來。
但接下來沒一會兒,吧臺那邊的男孩一個接一個來邀,大有今晚定要成功拉我跳舞之意。
我一一拒絕,最後實在不解,問倒數第二個男生為何這樣锲而不舍,他老實應答,“我們打賭,誰若邀到你,這學期的論文我們幫他寫。”
我哭笑不得,原來他們只是一群無聊的留學生,因生活空閑寂寞,才來酒館學大人游戲。
“若無人勝出呢?”
“每人繞學校跑五圈。”
我大笑,“你回去叫剩下的那個男生不必再來邀請,你們誰的請求我都不會答應。直接回去跑步吧,還能鍛煉身體。”
男孩垂頭離去,陳琳回來,我們付賬回家。
在路上,我将這作為趣事講給她,她卻替我惋惜,“年輕純情的男孩子,與他們玩一晚,多好。”
“因為他們是孩子!”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打人的手。
回到家,羅德東迎下樓,指着客廳椅子上的大束玫瑰對我說,“下午你們剛走沒多久,有人送花上門,指明給王小姐。”
陳琳哇一聲捧起花束查看,“好大一捧,知道是誰送的嗎?”
“不知道,也沒卡片。”羅德東搖頭。
陳琳朝我擠眉弄眼,“很浪漫哦,來這裏不過兩天,就吸引到追求者。”
我想不出會是誰送的這束花,只望一眼便說,“還不如你花園裏的玫瑰,這捧花束又活不久長。”
“嗐,你真無趣。”陳琳将花塞給我,轉身挽着羅德東上樓。
“午餐有好好吃嗎?”
“自然,你呢?”
“三明治和咖啡。”
兩人邊走邊對話,我抱着懷裏的玫瑰,百思不得其解。
美顏在巴黎并無認識的人。
這送花的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落腳處?
晚飯過後,陳琳囑我早點休息,明日羅德東帶我去見語言老師。
睡到半夜,迷糊間聽到走廊傳來争辯,我起來将耳朵貼在門上偷聽。
是陳琳和男友。
“我說不行!我不同意!”陳琳大喊。
“你不同意也沒辦法,我意已決。況且,這是我祖父的房子,我決不允許一個風流不檢點的女人住在這裏敗壞他的名聲。我會再幫她另尋住處。”
“胡說八道,美顏是個好姑娘。”
“我打電話問過香港的朋友,你知道他怎麽評價王美顏?”
“你暗中調查她?”
“我得清楚租戶是不是可靠。”
“你不信任我?”
“并非如此,你太容易輕信別人,我怕你被她利用。”
“美顏不是這樣的人!”
“小聲點,你要把她吵醒是不是?”羅德東輕咳一聲。
“我只是來給你送夜宵,是你非要現在提起這件事。”
“她的頭發染得奇怪,穿衣服也過于随便,打電話更是沒有禮貌地大喊大叫,來這裏沒多久就有追求者送花上門,而且,還帶你去喝酒?我的天,要是我們将房子交她照管,豈非夜夜變成她與男伴的派對場所?”
“你莫名其妙!酒館是我帶她去的!”
後面的話我沒有再聽,只是忽而感覺自己的來訪給這對情侶帶來不少困擾。
我輕手輕腳上床躺下,等外面恢複平靜,我再次起床打包行李。
說起來,羅德東也沒錯,我這樣的形象的确不像知禮淑女,男人希望自己未來妻子的朋友更加優雅保守也無可厚非。
好在今天有兌換到零用錢,出去找間酒店對付幾天應當不成問題。
整理好行禮,寫好便條,我趁着夜色提着行禮溜出羅德東祖父的漂亮洋房。
走出住宅區,拉着行禮箱在路兩旁尋找酒店,不知走了多久,終于找到一家旅館,比手畫腳半天,才讓睡眼惺忪的老板娘明白我的意思。
旅館的房間自然比不上陳琳為我布置的客房,但至少有張床可讓我睡覺。
至于學校,還是自己找吧。
第二天一早,匆匆嚼幾片旅館為住客準備的硬面包,我拿着向老板娘借的報紙返回房間。
圈圈點點下來,還真讓我找到一些租房信息,我在筆記本上記下聯系方式和地址,将報紙還給老板娘,用前臺電話撥給第一個地址,談好見面時間與地點,再次返回房間準備。
記着羅德東說我的頭發奇怪,那就小心地将帶色部分藏起來,梳成馬尾綁好。
刷睫毛、打腮紅、塗口紅,再将白襯衫下擺紮進牛仔褲褲腰,腳踩黑色尖頭貓跟鞋,腕表、耳環一個不落,望着鏡子裏煥然一新的美人,我只覺疲累。
維持美人的形象,真的很麻煩。
☆、十五章
我急于找到落腳處,因此和房東一碰上頭就提出去看房子。
房東老太欣然應允,将我帶到一棟老舊的六層公寓樓前。
一進公寓樓,我的心就涼了半截。
沒有管理員,沒有電梯,走廊裏光線昏暗,讓人沒有安全感。
來到老太太的二樓出租屋,心情才稍有緩解,至少屋內家具一應俱全,且裝修還算溫馨。
我轉到衛生間,試過裏面的水管與馬桶,感覺還不錯。
最重要的是,租金并不貴。
當下我立即拍板和房東簽下合同,并一次性付足一個季度的房租。
老太太看我爽快,高興不已,叮囑我屋內水電的使用注意安全,然後留下電話,告訴我有事直接打給她。
我拿了鑰匙,興匆匆跑回旅館取行李。
老板娘在前臺與我打招呼,我好心情地大笑,上前握住她的手報喜:“老板娘,太好了,我租到好房子啦。”
老板娘恭賀我,并朝我挑眉道:“小姐,快回屋去吧,您的男友來找。”
“不可能,我沒有男友。”我停住笑,驚訝不已。
“不,我保證,一定是你男友,他知道你的名字,還拿出你的照片。”老板娘擡手比劃,“一位穿西裝的紳士,手捧大束玫瑰……”
我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你是說,那人在我房間?”
“是的,小姐。”
我想起那箱行李以及裏面的身份證件,快步往房間奔去。
這個老板娘太不靠譜,怎麽能随便讓陌生人進客人房間。
奔上二樓,我看到房間門大開,裏面一位穿黑色西裝的男子,正背對着我坐在床邊。
他的背影很眼熟,我慢慢走進去,看到老板娘說的那束玫瑰正躺在床中央,濃烈的紅映着旅館的白色床單,看得我一陣緊張。
那和昨天出現在羅德東家的玫瑰是同一種包裝。
“先生?”我用法語試探,男人轉頭,手上拿着早上我畫圈圈的報紙。
“王小姐會說法語?”朱雲深的濃眉一側挑起,黑眸裏的笑意帶出眼角邊的一絲皺紋。
“朱老板?”
那張臉轉過來之前,我想過無數可能,甚至猜想劉原怕我餓死異鄉,特地跑來救援,可即便如此,我也想不到來的人會是朱雲深。
“我并非你老板。”他合上報紙,站起來整整西裝,臉上帶有不快之色。
“朱先生……”我語塞,擡手在額上敲了好幾下才逐漸冷靜,“很抱歉,我真沒想到會是您。”
“早上跑步碰到陳小姐和羅先生,見他們神色慌張,就問了一句,他們說你于昨晚不辭而別,十分擔心。我在警局有熟人,便提出幫忙尋找。”
我來不及尴尬,聽到這話,心裏一驚,“所以,你找到我,也就意味着陳琳他們要來了?”
“我還沒有通知他們。我相信王小姐不辭而別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見他既不批評我無禮出逃,也不問我事出何因,還周到地為我着想,一顆心像泡在檸檬汁裏,酸楚中冒着氣泡。
“謝謝你,朱先生。”我擠出一個笑,“給大家添麻煩,很抱歉,是我太任性。”
“一個女孩子敢在陌生城市亂跑,勇氣可嘉。”
我聽不出這句話是贊美還是諷刺。
我裝作沒有看見那束玫瑰,快速将東西收拾好塞進行李箱,末了對挪到門口給我騰地方的朱先生說:“我已租到新住處,現在就準備過去了。”
“哦?這麽快?”
這次我聽出他的詫異,忍不住得意一笑,“只要用心找,不挑剔,租房子還不容易麽?”
下樓退房,老板娘盯着我笑:“要和男友回家?”
“不,回我自己家!”我把鑰匙推過去,她搖頭:“情侶間難免吵架,男人肯低頭,就不要再狠心對他啦。”
我跟她說不清,只好嘆氣,回頭看見朱雲深捧着玫瑰站在那裏,不由愣住。其實這麽優秀的男子手捧玫瑰等待,說不高興絕對是假的。
可他已有家室。
我提醒自己。
退完房間,我借前臺電話撥到羅德東家,接電話的是陳琳,她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沙啞。
“混蛋!為何不辭而別?”
“我有留下便條,并非不辭而別,你不要哭,搞得我似負心漢。”我焦急地摳手指。
“真是白眼狼,我恨不能掏心掏肺對你好,你卻半夜溜走搞驚吓。”
“對不住,對不住,全是我的錯,”我才電話這邊連連曲腰點頭,老板娘捂嘴笑,“我是天下頭號傻瓜。不要生氣,我已租好房子,晚上買菜做火鍋,請你來吃,好不好?”
陳琳吸吸鼻子,悶悶說聲“好”。
撂下電話,我趴在櫃臺上長出一口氣。
交朋友的樂趣和風險就在這裏,你會心甘情願為一人彎腰低頭,自然也就會把這份伏低做小的可笑模樣落在別人眼裏。
我不敢看朱雲深眼睛,他曾差一點是我的東家,現在我們只是見過兩三面的陌生人。
他會不會覺得可笑,王美顏是這樣一個任性妄為的女人。
我們并排走出旅館,他招招手,路邊一輛黑色大車緩緩駛過來。
“來,我送你回公寓。”他打開車門,自然地邀我。
我遲疑,“您有事就去忙,我找得到路。”
“不,在這麽美麗的地方,我們不談工作。”他居然露出微笑,我為他的氣度折服,腳步漸漸前移。
忽然,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個黑發紅裙的小女孩,她的臉充滿稚氣,眼神卻迸射出怒火。
我猛地停住腳,扔下一句,“我可以自己回去。”轉身就跑。
朱雲深的用意很明顯了,我不是小女孩,不至于看不清,但他有女兒,我再次提醒自己。
很不幸,拖着行李踩着貓跟鞋,我無法健步如飛,朱雲深很快追上我。
“為什麽躲我?”他拉着行李箱,頭發因為奔跑顯得淩亂,精英感消散,不羁感萌發。
“我們既非朋友,也非同事,我不願與你走太近。”
美顏在外的名聲不允許她随意和富有男子來往密切,否則小報記者或私家偵探又有的忙了。
“為什麽呢?”
我結巴起來,這有什麽為什麽?因為你事業有成,因為你有妻女!
“你覺得我老?”他溫和地問。
“不!”我驚訝大叫,“朱先生,你這樣是不對的!對不起,可你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家庭嗎?他的女兒多麽可愛,他怎麽可以背叛她?
“你覺得突然?”他的語氣依舊溫和,“我習慣速戰速決,無論是感情,還是工作。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慢慢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瀕臨崩潰,他完全不明白我拒絕的緣由。
雞同鴨講也不過如此。
“那是為何?”他目光炯炯,認真發問,我難以置信,他憑什麽這樣鎮定?
他已到中年,三十多歲的男人即便經驗豐富也不足為奇。
但這樣一來,他把我當什麽?
“你不知道?”我冷笑,耳環在腮邊輕晃。
“我不知道。”他老老實實一笑。
“你家庭美滿,女兒可愛,為何要學別人金屋藏嬌?”我松開行李箱,任怒火噴發。
“我沒有金屋藏嬌過。”他說,“的确,我以前交過女友,但都是出于喜歡才在一起,并未做過你說的那種事。朱某絕不是三心二意的男人。”
“男人求歡時當然都說自己專情。”我裝作十分懂男人的樣子。
他聽完卻笑了,“不,那是你沒有遇到我。”
“那你找我做什麽?”我生氣,“世人都知,王美顏愛住金屋。”
“其實,金子并不能作為蓋房屋的材料。”
聽到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我又好笑又好氣,“你到底要說什麽?”
“你要真想住金屋,我倒可以找人用金磚幫你蓋一座。”
他的語氣不似撒謊,我知道他這樣的男人不屑于空口許諾。
“我不要。”說這麽久,我腳累心累,忙舉白旗,“我同意你送我回家,可以了嗎?”
朱雲深的表情緩和,大概怕我又扯着箱子跑掉,他一擡手,扛起我的行李就往車邊走,絲毫不顧忌形象。
我認命跟着他上了車,司機是位外籍朋友,本想表現友善與他打招呼,他卻手握方向盤緊盯前方一動不動。
“你不喜歡我嗎?”朱雲深靠在座椅上整理領帶。
“你撤我合約,害我丢臉,我怎麽喜歡你。”話一出口,我自己先吓一跳,滿以為這件事我已咽下,可對着他,還是沒忍住。
“果然如此,”他嘆氣,“聽你跑來巴黎,我就猜你是生氣了,我來巴黎,就是想找你解釋清楚。”
“木已成舟,有什麽好解釋的。”
他不說話,探身從副駕駛拿過一個資料包,打開後取出幾張照片展開,“你看,這款女士手表的風格甜美,素珊她更适合。”
他不說還好,他這樣認真地一講,我反而更生氣,你要講适合,當初簽約找上來的時候怎麽不說?
“簽約當天其實你表現得很好,若不是你對襲擊者說的那番話,我也不會動搖。”
“我說什麽了?”
“你不是跟他說,将你的寫真賣給中學生可得一二十塊麽?”
我想起自己确實說過這句話,“那又如何?”
“你的粉絲多是零用有限的學生,而我們公司走的是奢侈品路線,她們負擔不起的。”
我啞口無言,徹底無話可說。
☆、十六章
“銷售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們也不想鼓勵中學生使用奢侈品,最後,看過素珊的表演,的确她的氣質更貼合這款手表。”
他居然越說越上瘾。
我又不是你公司員工,誰要聽你講銷售方向?我心想。
“照你這麽說,你根本沒有錯,那還跑來解釋什麽?”
“我聽人說,你倆不合,不想你生氣。”
“我還不至于那麽小氣,工作這種事,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本事,我很想得開的。”我突然多話起來。
“是,你和別的女子不一樣。”他擡手摸我耳環,我一愣,伸手去拍,卻被他握個正着。
“放開我。”我的眼前又現出黑發紅裙小女孩。
“你該給我機會。”他見我渾身顫抖,忙放開我的手。
“你有孩子,有妻子……”
“誰告訴你我有妻子?”他打斷我,“我沒有和任何人結婚。”
“昨天早上我還見到你的女兒。”
“沒有結婚,不代表我沒有過女友。”他微笑。
“未婚生女?”
“對。”
“孩子母親呢?”
“分手多年,已與他人結婚。”他語氣平淡。
我的心忽地一軟,原因無他,那個小女孩太美好,她不該經歷這些。
“孩子知道嗎?”
“不,她以為媽媽在國外工作。她現由我姐姐照顧,還未出過巴黎。”
“孩子媽媽忍心?”
“她親口說不要這個孩子,常講孩子是累贅。”
我沉默,也是有這樣的母親在的,不過朱雲深財力雄厚,做他的女兒已比其他人幸運許多。
“孩子真可憐。”
“不,我慶幸她沒有機會在孩子面前說這句話。”
我掩口,“你一次都沒有讓她見孩子?”
“她不配,美顏。”
我閉上嘴巴,聽這口氣,兩人之前定是不歡而散。
到公寓樓下,他幫我取出行李,站在車邊問:“不請我上去坐坐?”
“不,”我笑,“房子還沒整理。”他了然地笑,揮手鑽進車子。
這個男人很優秀,可我不能動心,我不願去給人當後媽。
整理好行李與屋子,我挎上背包出去采購生活用品、鍋碗瓢盆以及晚上要用的食材。
東西不少,所以走出超級市場,我的手就顯得不夠用,不禁後悔剛才應該借着朱雲深的車子買好東西再說bye。
不過,在異國的話,我的學車任務就可以提上日程,這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費力拖着東西回到新家,我先癱在沙發上喘了會氣,想到陳琳晚上要來,先撥電話給她:“親愛的,我是美顏。”
“會說甜言,進步不少。”
她語氣輕松,我知這氣多半已消,便将地址和電話告訴她,然後起身為晚上做準備。
本來說吃火鍋,但我沒有在超級市場找到合适的鍋子,而且以現有的材料,我也整理不出來像樣的火鍋底料,遂放棄這個點子。
陳琳帶着羅德東來的時候,我剛拌好沙拉。
陳琳瞅着餐桌上的玫瑰,打趣:“今天也有花?”
“對。”那束玫瑰是道別時朱雲深放進我懷裏的,我看還新鮮,就找個玻璃瓶裝起來點綴餐桌。
“火鍋還是要去店裏吃,對吧?”陳琳切塊牛排放進嘴裏。
“沒錯,家裏根本做不來。”我應和,羅德東很沉默,只安靜坐着吃東西。
他們應該猜到我那晚為何半夜離開,我抿口酒,他們不可能猜不到。
“甜點是什麽?”陳琳得隴望蜀。
我攤手,“主人只有一雙手,實在分身乏術。吃些水果應付一下,好嗎?”
“當然,我很驚訝,你下廚竟也做得像模像樣。”陳琳客氣地笑,我突覺陌生。
那晚的事,不管怎麽說,都在我們之間産生了隔閡。
羅德東端着酒杯,臉上沒有一點笑意。
我猜他心裏一定十分不自在,這種情況的确比較折磨人的神經。
我看眼他和陳琳,放下手中餐具,擦擦嘴說:“OK,讓我們來把事情說清楚。”他們對視一眼,坐直身子望向我。
“沒錯,那晚半夜醒來,我聽到你們在走廊談話。”
話音一落,陳琳就瞪向羅德東,“看吧,都是你的錯!”
“我不明白我錯在那裏,人人皆有言論自由的權利。”羅德東十分冷靜。
“冥頑不靈,固執己見,你就這點讨人厭。”
“在世界上任何國度,說真話都是美德。”
我瞅着兩人越說越氣,忙伸手打圓場,“夠了,再說下去就會真的傷害到對方。聽着,小琳,你沒有錯,羅先生也沒有錯,是我不該突然來訪,給你們造成困擾。
小琳,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你幫助我,向着我,我十分感激,但羅先生,他此前根本不認識我,你不能苛求他像你一樣地喜歡我,我又不是美元。”
說到這裏,陳琳忍不住撲哧一笑,羅德東的神情也有所軟化。
我趁熱打鐵,起身将兩人的手放在一起,“小琳,羅先生一心為你着想,這是好事,你應該高興,雖然他說話不那麽動聽,但這并不妨礙他愛你。我希望你們幸福,我讨厭看你們吵架。”
“所以你就半夜偷偷溜走?”陳琳捏着我的臉,目光憐愛,“傻孩子。”
我看到她眼底的淚光,取笑她,“你真像護崽兒的老母雞。”
她破涕為笑,捏起沙拉裏的洋蔥塞進我嘴裏,見我辣得奔進廚房找水,她笑倒在羅德東懷裏。
從廚房出來,看他們兩人依偎在一起低語,我自覺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飯後,我收拾餐桌,陳琳去衛生間,羅德東幫我端盤子,幾次欲言又止。
我好笑,想這男人的自尊心真強。
“羅先生,偷聽你們談話很抱歉。”我主動開口,他嗯一聲,嚴肅地說,“偷聽的确不道德。”
我抿嘴虛心接受批評,實則在憋笑。
他接着說,“但我背後議論他人亦非君子。”
“嚴于律己,寬于待人,沒事,反過來就好。”我咽下喉嚨裏的笑意,
他忽地漲紅了臉,“那王小姐可否原諒我并搬回來?”
“不能。”
“為何?”
“我根本沒有怪過你,小琳就像我的家人,你是小琳的家人,遞進一下,咱們也算一家人,誰會和家人記仇呢?”
他被我說得愣住,陳琳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沖我笑,“這人死腦筋,你還是直接跟他說原諒他好了。”
高壯男人臉上的呆樣真好玩,我再也忍不住,拍着案板狂笑。
大笑間,我聽到羅德東長出一口氣對陳琳說:“她真像小孩子,我忽然明白她為何将你比喻成護崽的老母雞了。”
☆、十七章
我拒絕和陳琳回去,堅持要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裏。
時至深夜,她不願和我争吵,便無奈跟着羅德東回去。
我以為她會就此作罷,但事實證明我完全小看了她“護衛”我的決心。
因為那晚睡得正香之際,我接到了來自劉原的慰問電話,不用說,陳琳肯定向他告我的狀了。
“王美顏!盡早回去和陳琳住,別犯傻,獨身住破敗公寓,你還以為在國內麽?”果然怒氣沖沖。
“劉哥,我已成年,可以照顧好自己。”我抿口晚餐剩下的酒來驅散困意,“在陳琳眼裏,大概只有白宮不算破敗。”
“她是為你好,單身女子獨居,完全就是給人機會犯罪!”他言辭激烈。
“偏見!劉哥,這是新世紀,何況我并非住在荒野。”
“我知你不願欠人情,但出門在外,再怎麽小心都不為過。陳琳是可靠的朋友,他們的住宅區有管理員,比你那裏安全,去和他們住,別讓我擔心。當初是我求着你父母将你帶到這個圈子裏,沒能讓你在熒幕上大放異彩,我已很過意不去,現在,我只希望你平安。”
我一口氣喝完杯中紅酒,打個酒嗝兒道:“好,如果這樣你能安心。”
不得不說,陳琳請了個厲害角色,我最怕別人動感情。
這樣看來,陳琳和劉原真像我的爸爸媽媽,不住一起,不愛對方,但彼此通氣,然後伸長臂膀對我管東管西。
想到這裏,我想笑又想哭。
清早,我在散發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間醒來,愣怔着反應好久,才記起昨晚睡前用消毒水清洗過地板。
真不敢相信剛搬進來不過一晚,轉頭馬上就要離開。
還好住的不久,也沒什麽感情。
十一點鐘,陳琳帶着羅德東上門幫我收拾行李。
我靠在門邊看陳琳疊衣服,她回頭瞥我一眼,笑眯眯的,“你能想通真好,我和老羅早晚要走,房子最後還是你來住,要覺寂寞,我再雇個管家。”
“別,我和羅先生說好雇個清掃的女傭就行,你們家房子太大,我一人可打掃不起來。”
“你這麽一說,管家是一定要雇的了,還需要一個司機。”她無視我,徑直和羅德東商量。
羅德東之前誤會我,現在為作賠償,正親手打包我擺在廚房裏的碗碟和調味料。
“對,我們離開後,車子就留給美顏使用。”他随着女友喚我美顏,顯示親近之意。
我伸個懶腰,“你們真是我的‘好爸爸好媽媽’。”
陳琳越過家具來捏我的嘴,羅德東的臉紅了。
我逃到窗邊,陳琳追過來,打鬧間她突然伸手指着樓下一輛黑色車子問我:“那輛車可眼熟?”
我抱臂躲避她的攻擊,伸頭一看,笑了,“那不是你們鄰居的車麽?”
“鄰居?”她環住我,下巴搭在我右側肩膀,“哦,朱先生的車。”
“很奇怪?”
“他很少在家,昨天卻剛好碰到,我們還拜托他找你。”
黑色車玻璃看不到車內,但我卻覺得他坐在車窗後望着我,而且眼裏一定帶着笑。
我松開陳琳的手,說下去打招呼,她作吃驚狀,我指指餐桌上有些發蔫的玫瑰:“知道嗎,玫瑰是你的好鄰居送的。”
我邊跑邊攏頭發,走到他車前時,發現心竟跳得飛快,耳邊還全是嗡嗡聲。
我瘋了,我想。
車玻璃緩緩落下,朱雲深的臉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