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咖啡室的經理是位年輕女士,蒼白,纖弱,無法承受平時管轄的幽靜場所變成“□□”之地。
她雙手緊握,來回踱步,安排其他客人離開後,追着劉原請求,“先生,不能報警,今天是我第一次以經理身份值班,老板知道一定會開除我。”
劉原四處查看,确保沒有拿着相機的小報記者拍到我受驚趴下的醜相。他不耐煩經理的說辭,“我的人在你們店裏受到襲擊,報警不應該嗎?”
經理賠笑,“襲擊?不,只是狂熱的粉絲索要簽名而已,沒必要鬧到警局。”
劉原環視一圈,确定沒有異常,這才抹着額頭停下來,“你沒看到他是怎樣氣勢洶洶嗎?若非我家美顏反應快,現在她的臉都有可能被劃傷,我們剛簽下合約,如果美顏的臉受傷,你們賠多少都不夠!”
經理被劉原話裏的假設震住,她放棄劉原,轉而向我求救,“王小姐,今天這件事真的只是意外,請您不要再追究,好嗎?”
“別着急,我們先來看看他身上都有什麽。”我蹲在地上搜襲擊者的身,在他上衣口袋摸出兩個微型相機。
少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揚着相機站起來,示意朱先生放開他,“你可有解釋?”
朱先生收腳,坐回椅子裏,饒有興致地盯着少年。
少年慢悠悠爬起來,跪坐在地上看着我聳肩一笑,“好吧,我還想近距離拍兩張您的照片。”那是沒有一點心虛、天真無辜的笑容。
經理過來插話:“王小姐,您看,不過是小孩子想親近偶像,并沒有惡意,”
我把相機交給劉原,坐下穿鞋,“比起替這小子求情,經理,你能否将店裏的應急醫藥箱給我?”
女經理睜大眼睛,蒼白的臉顯得整個人更神經質,好似馬上就要崩潰。
我只好安撫她,“放心,既然他沒做什麽事,我不會報警。現在,請先把醫藥箱拿來,好嗎?”随後我将兩只染血的膝蓋指給她看,她驚叫一聲踩着慌亂的步子跑開。
劉原取出相機的記憶卡,将相機扔給少年。
“美顏,你真不要報警?”劉原問我。
我點頭,剛好經理拎着藥箱過來,劉原便去問少年的來歷。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覺他在我點頭的瞬間狠狠松了一口氣。
經理蹲下身子,打開藥箱準備為我處理傷口,可她不知是緊張還是被血惡心到,手一直在抖,棉球戳得傷口更疼了。
我嘶一聲吸口涼氣,忍不住推開她的手道:“我自己來吧。”
經理不安地起身站到一邊,絞着手指神情局促。
我包好傷口,将藥箱還給經理,“不要憂心,照常工作,這邊沒什麽事了。”
經理拎着藥箱,面向我和朱先生鞠躬致歉後離去。
劉原走到我身邊輕聲說:“問不出什麽。”
“沒關系。”我早猜到結果會是如此。
少年站起來将相機塞回口袋,我走過去把墨鏡和帽子還給他,他眨眨眼睛,情緒低沉。
“喏,簽名照。”我從手包裏掏出一張美顏的寫真照片,問劉原要支筆,在背面簽上名字遞給少年。那是拍雜志餘下的照片,因為主題是青春,所以美顏難得沒有着露肩衣裙。麻花辮、白襯衫與牛仔褲,算是美顏登雜志穿得最正經的一次。
少年接過照片,皺眉,“你……”
“總不能叫你白跑一趟。”我微笑,低頭靠近他壓低聲音補充,“假使你讨厭我,這張簽名照給中學生或許可賣一二十塊,打車錢總夠了。”
少年嘴角顫動,對上我的視線,咽口唾沫,轉身跑出去。
我合上手包,聽到咔噠一聲響,心情轉好。
回頭,望見朱先生淡笑的一張臉,我笑着道歉,“不好意思,朱先生,讓您看笑話了。”
朱先生盯着我搖頭,“美顏小姐受歡迎是好事。”
“我們家美顏确實招人喜歡,找她代言的公司可不少……”劉原急忙接嘴,我撓撓眉心,尴尬得不敢看朱先生。
朱先生聽着劉原的贊美,一聲不吭。
我暗暗扭頭龇牙,成功人士除了都愛穿西裝三件套外,還都喜歡端坐裝深沉。
就在劉原喝口咖啡還要繼續的時候,朱先生放下一直翹着的二郎腿,微微擡腕看眼表,“抱歉,兩位,朱某的休息時間已到,現在該回公司辦公。”
我瞅瞅表,算算從他進門到現在不過半小時,剛好十二點半。
劉原點頭哈腰地送走朱先生,我踩好鞋子拎着包出去問他:“劉哥,這朱先生是機器人嗎?”
“胡說什麽。”劉原擦汗瞪我。
我奇怪他一個瘦子,而且在咖啡室有冷氣,他哪來這麽多汗。
“我猜,咱們相約見面,朱先生只給了半小時。”
劉原拉開車門,“人家大老板辦公忙,嚴格遵守時間,不對嗎?”
我鑽進車廂,癱倒在座位上笑,“對對對,大老板日理萬機,能分出一點時間見我,我就很開心啦。”
“陰陽怪氣的毛病又來了。”劉原皺眉關上車門,“你的腿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破點皮,幾天就會好。”
“這次拍攝在室內,很簡單。”劉原扯開領帶,整個人完全放松。
我望眼他,不到三十歲,兩鬓卻冒出花白發茬,看來平時不少操心。
說起來劉原帶的四個人裏,就數美顏惹禍多,談戀愛鬧緋聞、耍大牌欺負人,凡是能想到的,就沒有美顏不敢做的。
劉原一個小小經紀人,沒有後臺,只能厚着臉皮跟在美顏身後給人點頭哈腰賠不是。
他是真疼美顏。
“劉哥,我以後努力工作,一定讓你揚眉吐氣。”我湊過身給他按肩膀。
他吓一跳,肩頭繃得緊緊的,我收回手,他摘下眼鏡擦擦額頭,長出一口氣,“你少闖幾次禍,我就謝天謝地。”
“以後呢,我有戲拍戲,有廣告拍廣告,沒事呢,就呆在家裏,哪兒也不去,你說好不好?”我故意拍手歪頭裝可愛。
劉原噗嗤一笑,“那樣最好。”
我跟着笑,随手摘下耳環放進包裏。
“美顏。”
“嗯?”
“你和素珊……我知道你們性情天差地別,但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否試着與她合作?”
我撥撥頭發,心想并非我和素珊不和,是之前的美顏太過尖酸,使素珊無法親近而已。
“自然……”我話沒說完,劉原見我松口,忙說:“并非要你們多親近,只是在外面別互相冷臉,你們從我這兒出去,別人看見你倆鬧別扭要笑話我的。都是一家姐妹,哪能真反目呢?”
我想到一個詞,忍不住笑,“你要我們當表面姐妹?”
咖啡廳的小鬼還不知道是派來的,搞不好還是素珊的主意,所以,我為什麽要和讨厭我的人做姐妹?
“什麽話?!”劉原用鼻子重重哼一聲,“算了,我不勉強你,免得弄巧成拙。”
“好啦,劉爸爸,我會管好自己,請您放心,好嗎?”
劉原扇着帕子,氣道:“別叫我爸爸!我才沒你這樣的孽障!”
我閉上嘴委屈巴巴,他看一眼嘆氣扭頭望着窗外。
過了半晌,他悶悶不樂地說:“我三歲的女兒都比你聽話!”
完了,這男人情緒低沉的背影真讓人心疼。
也對,若不是為養家,哪個大男人會來做這樣吃力還受氣的工作。
“今兒在咖啡廳,你為什麽不讓報警?”劉原雙手在臉上抹兩下,回頭問我。
“那孩子也沒幹什麽,警察來了不好定罪,總不能捏個‘吓人罪’出來。”劉原一問起來,我才想起起先他喊着一定要報警,後來經理向我求情,他卻又絕口不提這件事。
“我還當你開竅了。”劉原笑,“按你以往的性子,今兒是怎麽都不會罷休的,我還怕你吵着鬧着要報警,把朱先生吓到。”
“噢,所以你先嚷嚷報警,給朱先生來一個精神緩沖!”我恍然大悟,的确,照原來美顏的性子,但凡有人裝扮可疑地跑到她跟前吓她這麽一跳,她不當面嚷着查清楚才怪。
劉原拍腿,“都傳朱先生白手起家,生性沉穩,所以很煩咋咋呼呼的人。”
“那你今兒還說那麽多的話!”
“還不是為你!”劉原白我一眼,“我話一多,不給你說話的機會,不就顯得你沉穩了?”
天吶,這什麽經紀人?
是菩薩吧!
☆、十一章
等待拍攝的日子十分無聊,連着五日,我都靠坐在窗邊看行人來去來打發時間。幸而廖亮每日踩着飯點來訪,我才不至于真正變成獨自進食的“孤寡老人”。
來到這裏之後,一個人做什麽都習慣,就是對着空蕩蕩的餐桌,渾身都不自在。
廖亮的好處此時便顯現出來,話匣子一個,有他在,怎麽都不覺寂寞。
期間我還致電到阿雪家,通知她廣告拍攝的時間,撂下電話,我想,廖亮真說中一點,阿雪與我徹底反過來了。
陳琳這幾天跟着新劇組在國外拍戲,她在電話裏神秘兮兮地說碰到真命天子,或許拍攝結束就會去旅行結婚。
我知她一肚子心眼,絕不會被人騙,便不多言,只罵她十三點,大半夜擾人清夢。
她也不惱,笑嘻嘻道謝,說家裏同齡的姊妹都不理解她,還苦口婆心講好多大道理勸她別沖動,幸好有我恭喜她。
我跟這人無法溝通,撂下電話,窩在沙發裏望着窗外夜空,滿心希望她能真的幸福。
這日,我剛煮好面,門鈴響起,手忙腳亂關火跑出去,結果是廖亮這個讨厭鬼。
我讓開門請他進屋,“今天吃面。”
來往多日,我與他宛若姐弟,早前的客套已不複存在。
“好,”他一副剛睡醒的模樣,睡衣下擺塞進褲腰,邋裏邋遢的,“昨晚熬夜看電影,吃完飯還要回去補覺的。”
他說完,掩口打個哈欠,我嫌棄地推他一把,在心裏感慨,那個黑衣黑褲在樓下等我的俊美青年只怕再難見到。
“你洗漱過沒有?”
“沒洗澡,只刷了牙,洗了臉。”他自顧自走到餐桌坐下,一手撐着腦袋等飯上桌。
我搖頭嘆息,給他盛好面,鑽進廚房給自己煮面。
吃完飯,廖亮賴着不走,仰面倒在沙發裏問我,“你最近都沒什麽工作嗎?”
我沒回答他,把鍋碗丢進水槽,走到沙發邊将圍裙解下扔在他懷裏,“蹭完飯,是不是該去洗碗?”
他翻身坐起來,擺弄着圍裙,不情願地挪去廚房。
看高大青年身穿碎花圍裙洗碗,算是我的一點小小樂趣。
美顏小時候吃過苦,深知錢財的好處,工作後賺的錢大部分都攢了起來,家中除了電話、電燈和電冰箱,再無其他電器。
我一直在琢磨是否該買臺電視機,每日租些影碟打發時間,總好過對着窗戶發呆。後來一問陳琳,才知道買回來并不能直接使用,除組裝外,還需房東去登記注冊,否則就只是個笨重的黑匣子。
起先還打算學開車,跟劉原提起,他不解,“又作什麽妖?明明方向盤轉得比誰都好。”
我當時聽完就想,幸虧美顏愛作妖,否則真不知該怎麽回答。
原本我的人生既順遂又無趣,從小到大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要自己操一點心。
那時總想自己做自己的主,現在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也算如願以償,可一旦真地沒人管束,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麽好。
但我能堅定的一點是,美顏的女明星生活我沒辦法繼續扮演下去了。
這樣說起來,或許有些對不住美顏,可我天生不是這塊料。
歌不成,舞不就,演戲只懂幹巴巴念詞,脾氣雖比美顏好,為人處世卻不見得比她強。
美顏愛熱鬧,喜社交,對人生有規劃,清楚自己要什麽,而我,得過且過慣了,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很少考慮未來。
“你最近都沒什麽工作嗎?”廖亮收拾幹淨廚房,将一顆蘋果去皮遞給我,“上次見你和經紀人出門,難道不是談工作嗎?”
我坐在窗邊翻看報紙,接過蘋果啃一口,“半月後有個廣告拍攝。”
“什麽廣告?”他拉把椅子坐我對面。
“女士手表。”
“厲害,是哪國大牌?”
“不,是國人自創的品牌。”我怪笑,“大牌怎會請我代言?”
廖亮表現出興趣,我起身到卧室,在床頭取手表盒子給他看,“除了價格不菲,這表也就那樣。”
他笑笑,拿過盒子打開,捧出一條香槟色細鏈手表,表盤小巧,周圍鑲着粉鑽,很甜美的款式。
“很漂亮。”
我趴在窗臺上聳肩,“我覺得太少女,太優雅,并非我的風格。”
美顏的五官輪廓頗深,可風情,可冷豔,偏偏與甜美可愛無緣。
這廣告也不知是如何落到她身上的。
“老板是朱雲深?”他翻看盒子上的标識,擡頭問。
聽着名字,我想到那天在咖啡室裏寡言冷淡的中年男子以及合約書上龍飛鳳舞的名字,點點頭,“你聽說過他?”
“知道朱氏紡織嗎?”他将表放回盒子還給我,“他是朱老太爺在大陸的私生子,母親病死後來港尋父,但那時朱老太爺已病入膏肓,家業都是女婿莊江展在打理,沒有人肯承認他。當年朱雲深和莊江展打官司,鬧得很兇。”
“居然還有這番故事。”我随口應和,心裏卻想,世界太小,一個廣告商都與女主身邊的人有關系,“那後來呢?官司誰贏了?”
“自然是莊老板,”廖亮打個哈欠,一副毫無懸念的表情,“不過,朱先生也很争氣,一個人将生意做得這麽大,想來‘虎父無犬子’這句話總是對的。”
談到朱雲深,他眼裏的笑意誠懇了些,看來是真敬重。
不過,這樣一來,朱老板那副嚴格守時的精英做派就可以理解了。
晚上吃過飯,廖亮照舊請我到隔壁看電影,說租了幾張好碟。
我照例送他白眼,将他請了出去。
洗漱完躺下,屋外門鈴大響,我以為是廖亮,打開門卻發現是劉原。
“劉哥,這麽晚,有什麽事?”
劉原很少上門找美顏,更不用說大晚上不打招呼的貿然拜訪。
劉原撥撥頭發,腳步沉重地邁進客廳,“美顏,有幾個消息需通知你。”
我攏攏睡袍帶子,到廚房往壺裏添上水笑道:“電話裏說不好麽,何苦大晚上跑一趟。”
“你不必忙,先坐下聽我說。”
“上門是客,不能讓你幹坐。”我切了橙子和蘋果端出來。
劉原見狀,搖頭,“居然變得賢惠起來。”
我抽出紙巾擦幹手上水珠,開玩笑說:“你一向忙得腳不沾地,有點空閑就奔回家看嫂子,今天到底什麽事非要你親自出馬?”
“美顏,你先保證,無論我說了什麽,都不會生氣。”劉原十指交叉,身子前傾,眉頭微皺,十分嚴肅。
我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忙收笑點頭,“好,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不生氣。”
“手表公司反悔,要解除與你的廣告合約。”
我往下一跌,坐在沙發裏發怔。
談合約那天,雖有不速之客,但朱老板從頭至尾并不曾表現出嫌惡,否則當場就會提出來,何必等到現在?
可這幾日,我一直呆在公寓,為減少曝光,買食材都托廖亮下樓,自問沒有做過不妥的事,怎麽還是要被解約?
“為什麽?理由呢?”
“你先不要慌,他們主動毀約,你是有賠償拿的。”
聽到還有錢拿,我心底一松,有賠償就說明錯不在我,“賠多少?”
“按原來的五倍賠償。”劉原似乎有些驚訝我的關注點竟在錢上,一時哭笑不得。
“不幹活還有錢拿,絕美的肥差。”我笑,劉原的嘴角跟着抖動一下。
廚房傳來尖銳的響聲,他受到驚吓,猛地回頭,我起身說:“水開了,我去泡茶。”
茶葉被熱水沖開,在玻璃杯中翻騰,劉原在客廳參觀,我聽到皮鞋在木地板上踩踏的聲音。
我捧着托盤出去,他正立在窗邊撩起紗簾向外看。
“我以為你在這裏最多不過歇腳一周,沒想到這次居然住了這麽久。”他聽到我出來,放下紗簾,摸摸窗臺上擺的假花,感慨道,“你說過,以後要住大房子,這間公寓只不過是中轉站,可如今,你已布置得像個家了。”
我沒聽明白,放下托盤幹笑兩聲。
“美顏,這次來,除了合約的事,還有一件事要讓你知道。”劉原轉身靠在窗邊,金絲眼鏡的邊緣泛着冷光。
他動動嘴唇,輕聲道,“我已遞交辭呈,今後便不再做你的經紀人了,很慚愧沒能幫你實現住大房子的夢想。”
“這麽突然?!你之前從未說起過……”
“其實我計劃已久,一直拖着是因為不放心你,現在你已成長,我再無後顧之憂。”
“可是,為什麽呀?”這個絮絮叨叨、多汗體質的矮個男人有一股讓人安心的魔力,他要離開的消息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我入行以來,總共帶了你們四個。惠瑜結婚後,一心在家做太太,有找她的工作都推掉了;淑卿戀愛後,人氣下降,慢慢的,也不再受歡迎。
我為她們擔心,與她們分別長談過,她們都表示,今後若不出意外大概會在家相夫教子,不再演出。素珊她有主意有手段,不會走錯路,我沒什麽好操心的;原本一直放心不下你,現在你也變得沉穩,我終于可以安心回家幫老婆帶孩子了。
工作室如今就你和素珊最為耀眼,所以他們會好好打造你倆,假以時日,你們一定可以成為大明星。”
☆、十二章
劉原辭職,我心中除開不舍,就只剩不安。
美顏憑着臉蛋和身材被選入藝人行列,這些年,心思一直花在釣金龜婿上,身為明星的專業素養卻沒有一點提升。
沒有劉原在旁保駕護航,我如何憑借“三腳貓”的本領在星光璀璨的圈子裏安身立命?
再說,身邊有素珊這樣的美玉引人注目,“劣跡斑斑”的我更難有出頭之日了。
“劉哥,不走不行麽?你知道,我需要你。”
劉原喝口茶微笑,“你嫂子希望我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将生活重心放回家裏,其實我也早有此意,孩子成長過程中,父親的陪伴是很重要的。”
這理由合情合理,我根本找不到反對的借口。
“你若離開,我也離開。”
“你別使性子,”劉原不贊成,“雖說你們與工作室的合約的确已快到期,但除了淑卿和惠瑜有理由不再續約,你正處在事業上升的階段,突然放棄,太可惜了。”
“你知道我有幾斤幾兩,”我抓抓頭發,佯作苦惱地說,“渾身上下只有臉拿得出手,聲音太沙啞,不能唱歌;肢體不協調,無法跳舞;演戲就更糟了!我年紀已不小,難道要一直拍雜志、拍寫真像個花瓶似的過活嗎?”
“你以前很自信,看來莊江展和素珊那次,真的傷了你的心。”
我心說這都哪跟哪兒呀,咱不扯女主成嗎?
“跟他們沒關系,我是真覺得自己不适合做明星。以前鬧也鬧夠,玩也玩夠,趁觀衆對王美顏還有一點好感的時候撤退,省得以後大起大落,丢人現眼。”
美顏以前玩弄男人感情以及刻薄待人的事,現在還沒人往外爆,所以部分不知情的觀衆和中學女生暫且算站在美顏這邊。
可這種違背常人倫理觀念的事一旦曝光,美顏必會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鼠。
到那時聲名狼藉,再說什麽都将無法洗白。
不如早早退出,只要不在圈子裏蹦跶,以後就算這些消息被曝出去,時間一久,大家可能還要花些時間在腦海裏搜索“王美顏是誰”。
報紙和觀衆才不會去費心記一個過氣女星的風流史。
“上次拍戲,李導也曾誇贊,你是可塑之才。”劉原仍不死心,“你和素珊若實在無法合作,我可去打個招呼,今後将你倆分到不同經紀人名下,這樣,就能免去頻繁相見的煩惱。”
“劉哥,我知你好心,可你有沒有想過,李導不過是在客套。我的演技大家有目共睹,你不必安慰我。而且,一山不容二虎,我和素珊即便分給不同經紀人,只怕還是要競争的。”
“這……”劉原面帶難色,吞吞吐吐起來。
“你知道,我争不過素珊的。”
莊江展的生意近來發展得聲勢浩大,外面處處可見其公司的廣告以及店面,有他捧着素珊,素珊只會越來越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都不算過分。
我一介“貧民”,還是老實改行、佛系生活得好。
“美顏,你知道手表的代言,他們給誰了嗎?”
“給誰?難道這樣巧,給了素珊?”我開玩笑。
“就是這樣巧,據說朱老板看過李導電影後,臨時改的主意。”
劉原的語氣很溫和,大概不想我突然發飙。
我确實意外,卻不生氣。
畢竟,身為女主,有怎樣的好運氣我都不奇怪。
“劉哥,你放心,我沒有火上心頭,只是有點想笑。”
“美顏,臨時換人這是常有的事,沒必要放在心上。”
“我真的沒有在意。”
“還有一件事,你的助理阿雪,她辭職了。”劉原舔舔嘴唇,似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
我抱緊胳膊看着他,“沒關系,你說,我受得住。”
“阿雪應聘了素珊的助理,已經通過面試。”
我自嘲地扯起嘴角,“是麽,她有說原因嗎?是我待她不好?”
“不,她說你待她很好,但她想做有挑戰性的工作。”
“的确,跟着素珊能碰見不少厲害人物,自然能增長見識。”
劉原疑惑地望我一眼,“你當真不生氣?”
“事情已經發生,生氣也于事無補。”
“別擔心,工作室也在為你招選新的助理。”
我搖頭,“不着急,我想我暫時不需要助理了。”
劉原走後,我對着天花板發了一夜的呆。
窗外光線漸明,我翻身爬起來,整理行李。
半小時後,我咬着面包片拖着行李箱下樓攔輛出租車直奔機場。
等把去巴黎的機票握在手裏,我才冷靜下來。
思前想後一整夜,繼續呆在香港,王美顏的演藝生涯也不會有起色。
沒戲拍、沒代言接,還當什麽明星?
現在處在被人挑的處境裏,自然很糟,若美顏底氣夠足,本事夠硬,完全可以挑別人。
我太天真,以為風評好就可以扭轉形象,可謙遜有禮的形象只是個空殼子。
觀衆看你謙遜,或許會喜歡你,可導演、攝影師以及廣告商們不會因為你脾氣好就給你工作。
美麗的花瓶也許會引得觀衆一時駐足,可唯有根基牢固的芳香花朵,才能牢牢抓住賞花人的心。
我捏着機票,翻出電話簿,找到付費電話給劉原撥了過去。
“你好,劉原。”話筒那邊有小孩子嬉笑的聲音。
我莞爾一笑,“劉哥,是我,美顏。”
“哦,這麽早,有什麽事?”
“我打算到國外找間學校學習表演,現在人已在機場,馬上登機,所以我長話短說。家中的備用鑰匙隔壁鄰居廖亮有一把,我想你去幫我要回來。
那間公寓我早前與房東續了約,在國外學習期間,希望你能時不時過去幫我打掃打掃房子,開開窗換換氣。我可不想學成歸家,被灰塵嗆死。”
“你胡鬧什麽?好好的,要去哪裏念書?你又不懂外語,跑到國外怎麽生活?哎呀,你不要登機呀,等我來……不是,剛說你讓我省心,怎麽轉頭就任性胡來呢?”劉原的聲音提高,隔着話筒都聽得出他此刻心急如焚。
“不要擔心,劉爸爸,我會照顧好自己。等我到那邊安頓好自己,會給你打電話的。”美顏不懂外語,但我原來學過一點法語,不是很精通,基本交流沒問題。
挂掉劉原的電話,我又撥給陳琳,她一聽我要去巴黎,興奮地直叫:“歡迎歡迎,幾點航班,我去接機。”
我告知她航班,安心地拎着行李箱登了機。
暈暈乎乎睡了一路,下機後還雙眼朦胧。
一到出口,老遠就看見陳琳的高個頭。
我推着箱子奔過去,陳琳勾着我脖子一頓蹭臉:“天,總算見到你!”
這副景象惹得周圍人好奇伸頭,我龇牙咧嘴推開她,“這麽久不見,你還是這樣煩。”
她大笑着拍我肩膀,拉過身旁一個高壯男子介紹,“我未婚夫,羅德東,建築師哦。”
我連忙驚醒,伸手過去,“您好,羅先生。”
陳琳指着我對羅德東說:“我的女朋友可漂亮?在香港她可是炙手可熱的明星。”
羅德東虛虛碰一下我的手,微微一笑,“王小姐,久仰大名,今日總算見到本尊,您本人比雜志上還漂亮。”
我知他是恭維,并不當真,陳琳在旁不依不饒:“她不修邊幅慣了,打扮一下簡直驚為天人。”
羅德東不語,微微低頭,滿眼含笑地看她手舞足蹈。
我想陳琳的眼光果然不錯,這樣的男子值得人冒險。
坐上車,陳琳問我來巴黎是公事還是私事,我告訴她有公有私。
她癟嘴,“賣什麽關子,老實交代,跑來到底所為何事?我跟劇組出來時,邀你來玩,你怎麽都不答應,現在為何獨自跑來?”
我把最近發生的事一股腦倒給她,也說了來巴黎找學校念書的事。
她嘶一聲,“看不出來,素珊柔柔弱弱,這麽厲害。”
“是我業務不精。”
“你什麽時候這麽謙虛過?”陳琳點我額頭。
“本來就是,若我能力出衆,還會被輕易替換嗎?”
“那你就打算咽下這口氣,委委屈屈逃來國外?”
“哪有委屈?你別亂說,就算不是素珊,也會是別人。我如果自己不争氣,就是有天大的餡餅砸下來,也輪不到我吃。”
陳琳被我逗笑,哎喲哎喲地倒在椅背上。
羅德東從後視鏡看我一眼,“王小姐眼界寬闊,會有大福氣。”
“那是自然。”陳琳嗯一聲表示贊同,轉頭對我說,“你放心,老羅在巴黎呆了好幾年,找學校的事,讓他幫忙。本來我們下個月就要離開巴黎,但你既然來了,我和老羅當然要把你安頓好再走。”
哇,誰說我沒有好運氣?
就算是我,也可以出門遇貴人的!
☆、十三章
陳琳已和男友同居,兩人的愛巢是一棟帶花園的洋房,這個季節,栅欄邊的玫瑰開得正好,花團錦簇,漂亮得像房産公司的宣傳照。
羅德東提着箱子進屋,陳琳挽着我的胳膊參觀她的花園。
“正準備把房子的租賃信息寄給中介,你就來了,”陳琳拂去秋千架上的落葉,拉我坐下,“這下好,我們不必麻煩,你也不必花冤枉錢去住酒店,就留在這裏幫我們看家。”
“不會打擾到你和羅先生嗎?”我只打算暫住幾天,等租到房子就搬出去。
“不會,劇組馬上就殺青,等那邊忙完,我就要和老羅張羅去英國旅行的事,這屋子會空下來。到時,你一人住這裏,別害怕才好。”她故意吓唬我。
“既如此,我便按你們原計劃好的那樣來當租客,每月繳納租金,”見她面帶不快,我搶着說,“否則,我寧願去住酒店。”
“你真不大氣。”她果然生氣,偏過頭去看一旁花叢。
我心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我又怎麽好厚着臉皮白住人家屋子。
“這有什麽好氣的,給你錢,你還不高興?真搞不懂你。”
我給她捏肩,她忍不住癢噗嗤一笑,“誰稀罕你的錢。”
“老實說,你到底是個什麽打算?怎麽突然想上學?”
“你都知道了呀,這些年争來争去,累死累活的,心裏厭煩,所以跑來躲清閑。”
陳琳笑,“不争不搶不抱怨,甚至一心向學,這還是我認識的王美顏嗎?”
我捶打她,她起身跑開,羅德東在門廊喚陳琳,“王小姐的行李箱已送到房裏,兩位女士,還有什麽需要我效勞的嗎?”
陳琳遙遙回他,“很好,你不用再費心,去工作吧,美顏由我接待。”
羅德東點頭,朝我揮揮手轉身進屋去了。
經陳琳說明,我才知這位羅先生做的是建築設計的相關工作,有自己的建築事務所,不用坐班,書房的電腦和資料,便已足夠他施展“拳腳”。
晚上陳琳本要帶我去訂好的餐廳吃飯,但接到劇組電話,說晚上補拍一場戲,請她回去救場。
陳琳不願抛下我,有些不快,跑去敲開書房門,再三叮囑男友好好為我接風。
羅德東帶着倦意的雙眼望過來,我心裏過意不去,拉着陳琳說,“坐飛機時間太久,身心疲憊,只想好好睡一覺,不想出門。”
我明顯看到羅德東松了口氣,再次望過來的眼裏還帶着感激。
只是,陳琳聞言皺眉,拉拉我的手嘆氣,“那好吧,今晚你早點休息,明天再去。”
我感動陳琳的真心相待,送她出門。
回到屋子,發現羅德東在樓梯口站着。
我擡臉與他打招呼,他微笑,“今晚多謝王小姐。”
“您言重了,我并沒做什麽。”我踩着臺階上樓,他并排與我一起走。
“下個月要與小琳旅行,事務所的工作須得加班趕完,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望王小姐多擔待。”他在客氣解釋。
我搖頭,“突然出現打擾你們,是我不對,希望您不要介意。”
到書房門口,他與我道別,我點頭離開,等走到房間門口才聽見他進書房。
好一個禮貌男子。
客房裏帶獨立浴室,我很滿意,泡過澡就蒙頭大睡。
一覺醒來,天光大亮,我拖着身子下床,洗漱換衣後出去,在走廊碰到從書房裏出來的羅德東。
“羅先生,早上好。”
“你好,睡得好嗎?”他還穿着昨夜的衣服,在白天的光線裏,臉色看着有些蒼白,與他高大健碩的身材嚴重不符。
“睡得很好,不過,您一晚沒睡嗎?”
“啊,總想着再做一會兒,結果就天亮了。”
“對了,小琳,她昨晚沒回來嗎?”
“不,回來過,但早上又走了。”他笑,“劇組拍戲,她比演員還忙。”
走到樓下,他問,“王小姐一般早餐都吃什麽?”
“我不挑食。”
“那您稍等,我去準備一下。”
我問他要不要幫忙,他笑說不用,我只好走來走去參觀屋子。
洋房是兩層,裝修得很精致,客廳還有個小壁爐。
沒一會兒,羅德東端着早餐過來。
面包、煎蛋、培根和牛奶,我未吃先誇:“看着就很好吃。”
他在露臺放下食物,“早上空氣很好,在這裏吃可以嗎?”
“好。”我跑過去。
“因為打算離開,所以将女傭辭退了,先委屈王小姐,我會盡快再找一個女傭。”
“不用麻煩……”我咬着雞蛋擺手,他笑一下,“您慢用,我先回書房了。”
我這時才明白他出書房只是為了給我做早餐,肯定是陳琳要求的。
填飽肚子,我去廚房洗幹淨碗盤,出來後無所事事癱在沙發上發呆。
眼睛亂瞥,看到電話,想起還未給劉哥報平安,跑過去将電話撥回去。
劉原聽到我聲音,茫然不可置信,“美顏,真是你?你可好?有睡覺吃飯的地方嗎?”
他的問題既好笑又讓我心酸,他還以為王美顏出了國會露宿街頭。
我鼻子一酸,“劉爸爸,我很好。”
我将住在陳琳家的事告訴他,他才長長出一口氣,“我就說,你沒準備怎麽會貿然跑出去,有陳琳在,我放心許多。你不要任性胡鬧,實在心煩,就在外面散散心,過幾日就回來,知道嗎?”
我不肯答應,拿話敷衍他。
話筒那面傳來孩子啼哭聲,他放下話筒去哄,話筒被另一人接起。
“美顏。”是廖亮。
“你怎麽會在劉哥家裏?”我詫異。
“為什麽不辭而別?”他很生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