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4)
卷發。
朱雲深的電話還是不斷打來,家裏已沒人肯接。
我若不小心接到,就捏着嗓子說王美顏搬走了。
一晚,我泡完澡躺床上看小說,忘神看到半夜,忽聽外面花園裏秋千嘎吱作響,以為起風便下床關窗,身子探出去後,瞥到秋千上坐着一個人。
我看那人身形熟悉,心裏一跳,披上外套奔下樓。
打開門,秋夜的冷風吹得我縮起脖子。
我立在門廊,緩緩移着步子,試探地叫他,“朱雲深?”
沒有回應,我走過去,果然是他。
他戴頂帽子,穿一件黑色大衣,頭靠在秋千繩上睡着了。
我蹲下來,伸出右手拍拍他的臉,“朱先生,醒一醒,天亮啦。”
一只手伸上來握住我的右手。
“你裝睡!”意識到被騙,我憤怒不已,奮力抽出右手。
“小姐,我不這樣,你是不會下來的,對不對?”他緩緩摘下帽子,站起來望着我。
我後退,反駁道:“胡說,我以為花園進賊,下來查看,與你無關!”
“沒認出我,你才不會下來。你那麽聰敏,才不會獨自跑來直面惡徒。”
我咬牙,恨他自以為是。
“你瘦許多,沒好好吃飯嗎?”他開始敘舊。
我裹緊外套,抱臂哼一聲,“多謝關心,我最近在減重。”
“你身材很好,”他說,“不過,女星總對自己嚴格要求。”
我低頭,任風将長發吹得繞在脖子上,那樣還更暖和些。
“頭發也長許多。”他又說。
他在沒話找話,卻絲毫不提我拒接電話的事。
我想,我可得忍住不要接茬。
“小薇說你只與她玩過一次,後來再沒出現,”他語氣平靜,“是她做什麽事惹你不開心嗎?她很惶恐,怕自己任性惹你不高興。”
我冷笑,多厲害的女孩子,也不知這些話是不是大人教的。
“美顏,我們不過分開半月,為何變得如此陌生?”他詫異。
他竟詫異?
我不語。
我知道現在不管說什麽,都很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美顏,即便是定罪,你也該讓我知曉罪名。”他終于失去耐心。
我擡頭,撥開粘在嘴角的頭發輕聲道:“朱先生,為你好,也為我好,咱們不要再見面了。”
☆、二十一章
“原因呢?”朱雲深平靜又溫和地說,“告訴我原因,若合情合理,我絕不糾纏。”
好,不愧是做大生意的老板。
“我不愛你,與你在一起,不過是為報複你撤我廣告代言,想從你身上撈點錢做補償。”雖知道夜晚的光線并不足以讓他看清我的表情,但我還是板起面孔,沉着聲音說,“可誰知你吝啬小氣,見面至今,也就送的那條吊墜還算值錢。”
“那兩個吻怎麽說?”他不死心。
“釣魚不得挂餌?”我反問。
聞言,他的長睫在光影下微微抖動,似受了驚吓。
“小薇很喜歡你,大姐說邀你多次,你都推辭……”他仍垂死掙紮,“你轉變得太突然。”
“是,我懶得再假裝。”我打斷他,“坦白說,我讨厭小孩子,又吵又鬧,煩得要死。還有你那個大姐,黃熟梅子賣青,不是說喪夫寡居麽?打扮得那麽妖嬈,給誰看?”
我拿出所能想到最惡毒的話去中傷他最在乎的兩個人。
他果然不再言語,只是身形不穩,大約是因氣得狠又不能對我動手而産生了內傷。
他涵養好,我知道,否則哪敢這樣口無遮攔。
“那麽,請保重。”
他擡手戴好帽子,提起行李箱,轉身離開。
很好,文明世界,分手就該這樣體體面面。
但看他的背影隐入遠處夜色裏,我支撐不住,蹲下身子捂臉痛哭。
女管家神出鬼沒,“這一切都是小姐自己選擇的,實在不必難過至此。”
“我失去愛人,還不能哭一哭?”我止住抽噎,想這嚴肅管家忒可惡,簡直不通人情。
“這不是您自己的選擇嗎?”她的聲音幹巴巴,不帶一點感情,“是您自己選擇放手,并無人相逼。”
我啞口無言,連哭都忘記。
她說得沒錯,是我矯情,想要又不争取,怨得了誰?
天氣愈來愈冷,除開上課,我已很少外出,連樓都懶得下。
算着日子,陳琳與羅應該快回來,我曾聽到女管家跟司機偷偷嘀咕:“真希望羅先生和太太早點回來,美顏小姐脾氣古怪,太難伺候。”
“小姑娘剛失戀,很正常嘛。”
“可她每日就吃一餐,不出門不梳洗,披頭散發,憔悴似街頭乞兒,再這樣下去,我真怕鬧出人命。”
我笑得打跌,看來她沒發現我半夜溜進廚房沖牛奶炖雞蛋的事。
不過,憔悴似乞兒未免言過其實。
我只是怕冷,洗頭發沒以前勤快而已。
而且,不出門是因為要備考。
臨近考期,法語老師給我許多試題集和參考書,我既要做題又要練習面試的稿子,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自然無法顧及形象。
至于朱雲深,現在想起來,胸口會覺憋悶,但不再痛苦。
放走優秀男人當然會不甘,但戀愛不是生活的必需品,錦上添花的東西,有,當然好;沒有,也沒什麽好遺憾的。
畢竟,原本的生活就已很好。
劉原極為贊賞我這種想法,他一邊哄着女兒一邊對我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人生路還長。”
陳琳和羅也打電話說:“說清楚好,徹底了斷,時間一長也就放下了。”
看看,周圍有這麽一幫朋友在,我還有什麽好抱怨的。
葛雲香約我出門喝咖啡那天,下着小雨,刮着冷風,就連司機大叔都忍不住嘆道:“咳,這天氣壞透了!”
本來天氣壞成這樣,我根本沒有出門計劃,可葛雲香在電話中說有要事相商,不去的話後果自負。
我:……
我自诩和她沒什麽好談的,但架不住好奇,便扣上棉線帽裹着及踝的長風衣跑去見面。
會面安排在一間明亮溫暖的咖啡廳,我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身穿藏青旗袍圍着紫色棉披肩的葛雲香。
她的眼神從我身上轉到後面的管家和司機身上,鼻子輕皺,做出嘲弄的表情。
“王小姐,坐。”待我走近,她欠欠身子表示歡迎。
“葛小姐好。”我脫掉風衣坐下,管家和司機自覺走到另一張桌子坐下。
“王小姐風采迷人,難怪他為你茶飯不思。”她今日頭發高高盤起,化了濃妝,和那日在朱宅的氣質截然不同,“王小姐的頭發天生如此麽?又卷又密,哪間美容院做的?”
“天生卷發,上次做頭發還是拍戲時。”
“女明星都不願把美麗的秘密分享與人,是不是?”她笑。
“您在電話裏說有要事。”我提醒她。
“噢,對,”她點頭,“聽說你是連夜從香港逃來巴黎的,被搶戲、被搶代言、被搶男人,真可憐。”
“然後呢?我今天還有五篇作文要寫,您要不說重點,我就先告辭了。”
“王小姐與工作室簽的是二十年的約吧?合作期間,不聽工作室安排,隐遁在此,合适嗎?”
她的話倒像是真心實意在發問,可臉上的表情出賣了她。
“這是我的私事,不勞葛小姐操心。”
“如果現在退出,您要支付上千萬的違約金吧?”她點着手指。
“我說這是我的私事,跟您沒關系。”
我後悔來赴約,扭頭示意管家去結賬。
“若雲深幫你支付違約金,就不是王小姐的私事了吧?”她微微提高嗓音,“雲深的財産全都是月薇的,你休想動用分毫!”
我感覺好笑,她這都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誰說我要離開工作室?誰說我要解約?又是誰說朱雲深會幫我付解約金?”我站起來套上風衣,“我從來沒說過要離開工作室,自然也不會解約,不解約付什麽解約金?你放心,我與朱先生并無關系,月薇小姐的財産很安全。”
“那你為何呆在巴黎遲遲不回去!李宮成導演的電影發布會,你不是參演了嗎?為什麽沒去?香港那邊都說你要隐退!”
我吃驚,和劉原通話時,他從來沒提過這些。
電影發布會的确重要,但我只是一小小配角,雖靠臉蛋身材為衆人所知,可在李導的電影裏并未飾演厲害角色,就算沒去,也無傷大雅,還不至于被說隐退。
怕是謠言吧,若真有其事,劉原肯定要告知我的。
“葛小姐,捕風捉影的事,您就不該信。我不過趁着沒工作,來巴黎散散心,學學法語,等工作找上門,我還是要回去的。巴黎畢竟不是我的家,您說對不對?”
這女人不過是怕我纏着朱雲深,日後威脅到她女兒,我想通這層,收了怒意,好聲好氣地解釋。
“你真跟雲深沒關系?”她狐疑,“老虎婆說幾天前的夜裏,雲深突然回來,誰問話也不理,坐在書房裏發了一晚呆,天明又乘飛機匆匆離開,是不是跟你有關系?”
“我不這麽認為。”
“老虎婆害怕了,雲深這次動真格的,她就慌了。”她嘲諷地說。
我猜老虎婆她給朱家那位大小姐的稱號,忍不住笑,“我看你們關系挺好。”
“我是為月薇迎合她,她是拿我來逼走雲深的女友,”她挑眉笑,“想不到吧?”
“朱先生知道這件事麽?”
“不,老虎婆後半生要靠雲深,所以裝得賢惠得很。”她笑,“這麽多年,我每個月都來看月薇,雲深一點都不知道。”
嘩,案子破解了,原來是這倆女人在背後搗鬼。
朱雲深沒有騙我。
☆、二十二章
見完葛雲香當天傍晚,陳琳來電通知三日後回家,囑我好好準備迎接。
我把與葛雲香見面的事告訴她,她大驚:“十三點!講過不要與她們見面,你還去跟她喝咖啡?”
我說管家和司機跟着,沒出事。
她嘆氣,“有時真懶得管你。”
話音剛落,我聽到羅在那邊補充,“這壞丫頭,操不完的心。”
我佯怒,大叫:“哈,羅,被逮到說我壞話!我要罰你一個禮拜不許進書房!”
陳琳笑得打嗝,羅湊過來說:“小丫頭,那我就把給你的禮物統統丢進垃圾桶!”
我哼一聲表示不屑,陳琳接過話筒止住笑問我們見面都說了什麽,我便把葛雲香那一套全告訴她。
她聽完,冷笑道:“我就說他家常人是近不得的,你看看葛雲香,為朱雲深生了孩子不也沒進朱家門麽?你可争氣點,別沒出息到跑回去求複合!”
葛雲香說老虎婆不想讓朱雲深娶她,雇私家偵探找出葛雲香上大學時的男友來做戲。
如果葛雲香不主動離開朱雲深,就讓她男友去找記者曝光之前倆人戀愛時的細節,說憑此就可讓自尊心極強的朱雲深先提分手。
葛雲香沒辦法,她父母乃至整個葛家都是守舊派,絕對不會容忍家中子女的花邊新聞滿天飛,所以無奈之下狠心提了分手。
分開不久,她發現懷孕,因害怕未婚先孕受人白眼,便跑到英國養胎。在那期間,她認識了現在的丈夫——當時給她做産檢的醫生,兩人相戀訂婚,但生活拮據。
生下孩子後,有一天她望着五官酷似朱雲深的女兒,想兩個人結的果憑什麽她一人承擔,轉頭就聯系朱雲深把孩子給他了。
最後朱雲深給她在英國買了一棟房子、一輛車以及一間珠寶店作為補償。
陳琳聽得驚嘆連連,“瞧瞧人家!多爽利!分手後還得許多賠償,你倒好,除了條破墜子,反減下十幾磅肉!管家說你都快不成人形了!沒見過分手分得像你這樣窩囊的。”
我聽她開始念叨啰嗦,忙岔開話題挂掉電話。
陳琳念人的本事不是我吹,她一張嘴念叨,能把死人念活。
扔下電話,我叉腰皺眉轉着腦袋在屋裏尋找管家,誰知她感應到來者不善,忙挎着籃子往外跑,邊跑邊說:“家裏沒牛奶和雞蛋啦,我出去采購,美顏小姐,再見!”
哼,這個讨厭鬼,專愛在背後打小報告。
我有不成人形麽?我現在明明是骨感美。
不懂欣賞。
再說,失戀是最輕松的減重方式。
不用控制飲食,不用跑步流汗。
我巴不得這種氛圍再持續一段時間,這樣等冬天一到,穿再多也不會虎背熊腰。
爬上樓寫完兩篇作文,頭疼睡下,第二天早上醒來,突然想起香港那邊美顏隐退的消息,忙爬下樓撥電話給劉原。
劉原睡意朦胧,“美顏,有什麽急事?”
我想起他那邊正是午夜,趕緊道歉。
“劉哥,不好意思,我是想問,最近工作室那邊沒我什麽消息嗎?李宮成導演的電影應該老早就已殺青,怎麽也不見人通知我上映日期?好歹還有一點臺詞,不至于把我從團隊裏剔除出去吧?”
“有人跟你說什麽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怪緊張。
“沒有,就是突然想起,便問問你。”
“辭職後,工作室那邊的同事就很少聯系我,”他頓住,“你知道,保護藝人。”
我皺眉,感覺他這話說得奇怪。
他是工作室老人,不應該這麽快就人走茶涼。
“新經紀人是誰?”我問。
“唉,OK ,沒辦法,你早晚會知道。”劉原說,“工作室并沒有安排新的經紀人給你。”
“噢,為什麽?”
“他們還在決定将你分給誰。”
“素珊呢?”
“她有人帶,現已參加各種活動。”
我就知道!
誰歡迎度高,誰就更受寵。
“依你看,工作室打算拿我怎麽辦?”
“你一聲不響跑出國,讓他們很難做。”他沒有正面回答,“他們本有一些其他的小廣告和雜志采訪,但沒人分配。”
“走了一步臭棋。”我嘟囔。
他故意調節氛圍,“你接受得很好,沒有吵鬧,我十分欣慰。”
“真不公平,當時他們也沒有明确給我分配工作,空閑之餘,我自己出國散心都不行?”
我終于明白,什麽隐退,不過是他們想讓我隐匿罷了。
“美顏,好好學習,就當放長假。”他說,“他們在逼你主動解約,不要上當,千萬違約金你賠不起。”
“可我合約未滿,就不能自己接工作,對嗎?”
我意識到危機,若一直被工作室束縛,他們不給我接活兒,我又不能私自做其他工作,日子還長,後半生靠什麽生活?
銀行裏的存款,加上朱氏手表的賠償,和漫長的一生相比,并沒有多少積蓄。
就算我省吃儉用,也不夠養老。
難道真要像當初說的那樣,去餐廳端盤子?
接下來三天,我情緒一直高不起來,女管家又開始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和司機嘀咕。
有一次,我聽到她跟司機抱怨,“她為什麽又這樣?我做的飯,端上去給她,她再原模原樣給我放回廚房!真侮辱人。”
這是因為考慮到今後要勒緊褲腰帶生活,我決定節食來讓胃适應未來少餐的事實。
但也導致陳琳在機場一見到我差點沒哭出來。
“老天,自我們離開,你就沒再吃飯了?”羅拎起我的胳膊,看着上面晃悠的表鏈問。
我嬉笑着糊弄過去。
等司機搬運行李的空檔,我們站在一起敘舊,陳琳忽扭身擋在我面前,我看她神色不對,轉身去看,果然看見不該看的人。
朱雲深正從登機口出來,一位體态纖細的女郎挽着他的胳膊,是素珊。
羅上前一步隔開我的視線,陳琳握住我的手,“我們回家。”
“好,”我一左一右挽起陳琳和羅的胳膊,“我托劉哥從香港寄來一些食材和調料,晚上咱們自己煮火鍋吃,好不好?”
幾天後,我才從劉哥處得知,原來有人拍出素珊和莊江展同居的照片,報紙的娛樂版炸開了花。
素珊是跑來國外避風頭的,至于她又如何搭上莊江展,他也不清楚。
陳琳聽完又将我批得一無是處。
好像在她眼裏,除了我,全天下的女人都絕頂聰明,打坑裏滾一圈都不會沾上泥巴。
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安排坐冷板凳後,我就琢磨着改學烘焙或者做咖啡,實在不行,以後開間蛋糕店或者咖啡廳,也是一種賺錢方式。
暢想的未來藍圖剛顯露一角,這日,我接到一個電話,來人說是香港某地看守所的所長,有人要求與我通話。
我一頭霧水聽他在那邊喚“阿亮”,對話時才驗證此“阿亮”真是廖亮。
“真是你?難怪劉哥一直無你消息,你犯什麽事了?”我又驚又喜。
“私闖民宅,”他語氣輕快,“不是大罪,關幾天罰點錢就能出去。你,還好嗎?住得慣吃得慣嗎?”
“這話原該我問你。”我生氣,“你履歷一直清白,怎麽能做私闖民宅的事呢?”
“替你出氣呀。”他笑,忽地壓低聲音,“莊江展和素珊的照片,是我拍的。”
“你幹嘛做這種事?”
“你不知道?阿雪是素珊遠方表妹,她當初派阿雪到你跟前監視你,咖啡室襲擊你的人也是素珊找的,你真不知情?”
我噎住,這些我當然知情,不過都是事發後調查得知。
事情已經發生,我無力回天,便只好不去想。
但沒想到,他竟偷偷幫我反擊。
傻子。
“你清清白白一個人,不要再做這些事了。”
“我知道,不過是她使手段害你在先,我以牙還牙而已。”他聲音開朗,似一點不受牢獄之災的影響。
“罰金多少,我讓劉哥去交。”
“不用,我有錢。”他安慰我,“別擔心,很快就能出去。”
我握着話筒,聲音顫抖,“我何德何能,讓你做到這種地步。”
話筒那邊久久沒有聲音。
就在我要挂斷的時候,聽筒裏傳來一句話,讓我苦澀的心驟然膨脹。
電話那頭,他說,“你離開,我才知已愛上你。”
“為愛的人做任何事,都心甘情願。”
“謝謝你,讓我體會到愛情的滋味。”
他愛我,卻感謝我,多奇怪。
我的心在電話挂斷後很久都輕飄飄的,以至于睡前忍不住多吃一塊蛋糕。
知道我可能會被工作室“雪藏”後,羅和陳琳對我更縱容。
我說想找份工,羅和陳琳揮手,說他們養得起我,不要我辛苦。
我問羅和陳琳為何對我這般好。
陳琳大笑,“你看似精明,實則最沒心機,看似強,實則弱,與你交往,就像養寵物一般。”
羅附和,“同意。”
我:……
當我沒問。
表演課的考試還是要準備,羅順帶也幫我報了烘焙班。
他和陳琳不願我閑下來。
閑下來的我只會坐着發呆。
他們覺得這樣不利于身心健康。
☆、二十三章
準備多月的入學考試,我以一個平平的成績通過,此後便過起學院生活。
因不住校的緣故,和同班同學的關系始終停留在見面打招呼的階段。
陳琳鼓勵我,“趁此談場校園戀愛,不要老想找成熟男人。”
我笑她神經,學校裏都是青蔥少男少女,我才不會黃熟梅子賣青——惹人發笑。
轉眼到了冬天,下第一場雪那日,羅興奮地從書房鑽出來,邀我們去外面吃晚餐。
“他喜歡雪。”陳琳替我圍上圍巾,笑看着羅換鞋。
我嫌冷,有點不太想去。
羅出去捧把雪回來,笑說:“走啦!多美的雪啊。”
我無奈扣上帽子,用圍巾擋住臉,只露出眼睛,“只此一次。以後除了上課,誰也別想叫我出去。”
羅歡天喜地去開車。
或許因為天氣,餐廳裏人不是很多,我們選了張靠窗的桌子。
陳琳讓我摘掉帽子和圍巾,說店裏溫度夠高。
我不願意,表示快點吃完快點走。
正在争執,後面的卡座走來一人,在我跟前站定說:“美顏,果然是你。”
我擡頭,是素珊。
呵,冤家路窄。
“啊,你也來巴黎啦。”我笑。
羅和陳琳緊張地看看我,再看看素珊。
“是,那日在機場看一人背影似你,原來你也在。”她穿米色高領毛衣和灰色格子高腰西裝褲,長發松松挽在腦後,戴珍珠耳釘,淡妝粉唇,優雅清麗。
我把臉藏進圍巾裏,後悔今天只塗面霜出門。
“你一個人?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話一說完,我感覺腿被人踢了一下,看看對面,陳琳正朝我擠眼睛,似在問:你有什麽毛病?
随口客氣,她又不會當真,我回瞪。
“不,我有伴。”她微笑,“只是來打個招呼,我能私下跟你說幾句話嗎?”
“不行。”陳琳答。
素珊也厲害,聞言面色一點不見變。
我站起來,打圓場道:“就兩分鐘,好嗎?我們吃完飯還有事。”
“我們就在這裏。”羅拍拍我的手。
我感激一笑,摘下圍巾跟上素珊。
來到素珊的座位,我才發現原來她的伴侶是朱雲深。
“美顏。”
他叫我,就跟以前一樣。
我捏緊袖口,拉開椅子坐下,“朱先生。”
“學習還順利?”
“一般。”
“你聰明,課業應當不成問題。”他招來服務員,問我,“喝什麽?”
我扶正帽子答:“這裏只有酒和咖啡,我都不喜歡。”
氣氛本不該尴尬,但我興致不高,導致對話時眼神躲閃,詞不達意,一問三搖頭,如此不出一分鐘,好涵養如朱雲深都忍不住起身告辭。
素珊一直抱臂在旁看戲,朱雲深一離座,她就對我說:“他還沒忘記你,你何必這麽殘忍。”
我:……
“我真羨慕你,”她突然嘆氣,“我行我素,引來一衆追求者,即使分手還惦記着。”
我:……
這實在沒什麽好羨慕的。
“叫你來,是朱先生讓我告訴你小心那個叫廖亮的男人。”素珊打開手包,掏出一疊照片給我。
照片是廖亮被警察逮捕登上警車的畫面。
“他父親是警局長官,他利用此資源開一間偵探社,專門幫富家太太調查丈夫的外遇,遇上你,是因為珠寶商唐總的太太委托,可笑的是,他後來愛上你,轉頭拒了唐太太。”
“從你手中搶走莊江展,确實抱歉,我受朱先生委托到莊江展身邊竊取材料,所以,只能對不住你。”
“阿雪是我安排的,襲擊你的人也是我安排的,拍你去旺德府餐廳赴唐老板約,也是我。”
“美顏,我與你不同,我要養家。”
“劉哥盡管已做得很好,可四個人,他到底沒有一碗水端平。他更偏愛你,不是嗎?”
“拍雜志你可以站中間,有最好的鏡頭,廣告也總是接奢侈品。手表、項鏈、鑽戒,全是美麗的東西,我的廣告,不是衛生用品就是廚房用品。”
“淑卿和惠瑜,她倆為何早早戀愛,就是因為看不到出頭的希望。”
“但我不甘心,所以才苦苦掙紮,想盡一切辦法往上走。”
“這個舞臺,只要你努力站上去,站在最靠近燈光的地方,你就會閃耀,為人所知。”
“我沒你那樣的好運氣,可我相信事在人為。”
我目瞪口呆,無話可說。
素珊的“真情告白”出乎我意料。
我一直當她是天之驕女,可在她那裏,我亦有令人豔羨的好運。
事實當真這麽無常?
“最後的真心話,美顏。”素珊靠近我輕聲說,“朱雲深要從莊江展那裏搶回自己應得的財産,之後或許還會追求你。廖亮此次為你偷拍入獄,他很妒忌,否則不會叫我将廖亮的底細告訴你。”
“廖亮因為父親職業的問題,十分謹慎,很懂偵查知識,他的身份藏得很深,朱雲深耗費不少精力才查出來。”
“依我看,廖亮很難得,你不該放走他。”
我默默消化這些信息,忍不住問素珊,“你怎麽辦?”
暫時無法演戲拍廣告,莊江展身邊無法再待下去,她可有留好後路?
或許我不是真正的美顏,到底對素珊生不出刻骨的怨恨。
知她事事受人鉗制,半點不得自由,實在讓人唏噓。
“向你學習,出國念念書,開始新生活。”她淡笑,眉目間俱是從容。
我心稍安,她聰穎不凡,心性堅韌,身處何地都能應對自如。
我與她握手,釋盡前嫌。
不,應當是替美顏與她釋盡前嫌。
老實說,從餐廳出來,我腦袋裏仍是一團漿糊。
素珊帶來的消息太多太雜,我那轉動遲緩的大腦一時處理不來。
廖亮拍到素珊與莊江展的照片,将她的演藝生涯提前終結。
“卧底”的事,莊江展早晚會知道,因此她直接跑來找朱雲深結算報酬。
但有朱雲深安排,素珊以後的生活不會差。
“素珊也真不容易。”陳琳抱着枕頭靠着羅說。
“美顏,你之後的打算呢?”羅摸摸陳琳的頭,轉而問我。
我挖一勺蛋糕,盯着壁爐裏跳動的火焰說:“上課,學習,有工作就去做,沒工作就自己找份工。”
話是這麽說,可我們都知道,素珊一離開,工作室只能找我回去。
劉原也說,等我回去,他雖不能常伴,但會時時關注,像以前那樣愛護我。
我再沒什麽不滿意的了。
做人嘛,只要不太貪心,有吃有喝,有工作,有朋友,沒什麽過不去的。
窗外雪花飛舞,屋內溫暖如春,女管家坐在一旁織毛衣,司機大叔倒在壁爐旁的沙發裏昏昏欲睡。
我很知足。
至于愛情,若它來,我歡迎;若遲到,我等待。
凡事莫強求。
忽而電話鈴聲響起,我不想溫馨被打破,忙跳起來說:“我來接。”
“您好,我找王美顏。”是廖亮快活的聲音。
“嗨,你好,我就是王美顏。”我心情很好。
“美顏,別來無恙?”
“很好,一天三餐,晚上偶爾加頓點心。你好嗎?”
“我也好,一天三餐,喝酒吃肉。”他哈哈大笑,“你什麽時候回來?”
“大概快了。”
“好,我等你。”他認真地說,“你還欠我一份工。”
“當然,回去還請你做司機。”
“一言為定。”
“回見,我的專屬司機先生。”
“回見,我的專屬乘客小姐。”